萧弘毅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他做得不快,但极有条理,心无旁骛。
值房里其他同僚或低声交谈,或来回走动,他似乎都听不见。渐渐的,那摞杂乱如山的报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
午后,他刚将第一批整理好的报告摘要誊抄清楚,准备稍歇片刻,就听得隔壁专门用于议事的厢房那头,隐约传来些人声,似乎颇为热闹。
他想起早上似乎听人提了一嘴,今日午后,张枢密要召集几位相关的主事,议一议近期西南某土司不太安稳的动向。
此事虽不算顶机密,却也属于枢密院日常需要关注的情报范畴。按他如今的位置,即便不能主导,列席听一听也是应当。
他放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厢房。刚到廊下,便听见里面正说到该土司近年来与邻近部族往来密切,似有收买拉拢之嫌。
萧弘毅脚步顿了顿,正欲叩门,那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刘副承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萧大人?您这是……可有要事寻张大人?”
他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大半门缝,“我们正在议些西南边陲的琐碎事务,枯燥得很,不敢劳烦萧大人。您手头那些紧要公文都处理完了?”
屋内原本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透过刘副承旨身侧的缝隙投来,有平静,有打量,也有一闪而过的了然。
萧弘毅感觉脸颊有些微热,那是窘迫与怒意混合的血液上涌。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露出一个恍然且略带歉意的笑:“原是刘大人在议事。下官并无要事,只是路过听闻人声,以为有何吩咐。既如此,下官不打扰了。”
他微微颔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值房。背后那道门,在他走出几步后,又轻轻合拢,将里面的议论声重新隔绝。
就在萧弘毅于枢密院案牍劳形、步步谨慎之际,东宫那边,却通过自己的隐秘渠道,接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一份匿名的密报,几经辗转,送到了太子案头。
密报内容颇为惊人:北境某处重要卫所,近年来的军粮账目存在巨大亏空,数额之巨,绝非寻常损耗或贪墨所能解释。
更关键的是,密报指称,掌管该处粮草的军官,与京城某位颇有能量的“贵人”往来密切,有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倒卖军粮、牟取暴利的重大嫌疑。
随密报附上的,还有几页模糊不清、似乎是从粮仓流水底账上偷偷抄录的片段,日期、数额出入触目惊心。
此事若属实,已不是简单的贪渎,而是动摇边防根基、其心可诛的大罪。但密报来源不明,证据模糊,所指“贵人”亦语焉不详。
太子将密报压下,未露声色,却将心腹沈瑜召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萧弘毅终于熬到了下值,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一边沿着惯常走的路线回府。途经一个街角茶摊时,忽听有人唤他:“萧大人。”
他转头,只见沈瑜一身普通文士打扮,正坐在茶摊角落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两碗粗茶,仿佛已等候多时。
萧弘毅心头微动,左右看了看,方才走过去,在沈瑜对面坐下:“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