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三楼最里侧,一间临窗却挂着竹帘的雅室。
萧弘毅推门进去时,室内只坐着两人。
主位上,太子殿下换了身寻常的宝蓝色锦袍,正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来品茶。沈瑜侍立在一旁。
“臣萧弘毅,参见殿下。”萧弘毅立刻躬身行礼。
“萧卿不必多礼,坐。”太子抬眼,语气温和,“此处非朝堂,不必拘束。尝尝这茶,说是今年的头批狮峰龙井,滋味如何。”
萧弘毅依言在对面坐下,接过沈瑜递来的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但他此刻无心品鉴。
太子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北边有消息回来了。”
萧弘毅脊背下意识挺直。
“我们派出的二十余骑,皆是精锐,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比朝廷大队人马快了不止一月有余。他们抵北已有月余,这是第一次传回的密报。”
沈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递给萧弘毅。纸张质地特殊,触手柔韧,边缘有烧灼痕迹,显是经过特殊处理。
萧弘毅展开,纸上字迹极小,用的是军中常用的简报文法。
沈瑜在一旁低声补充,字字清晰:“仓河镇,北境粮草转运枢纽。明面上,粮仓账实相符,守备森严。但我们的人暗中摸排,发现了三处异常。”
“其一,镇外三十里,黑石沟,有一处未曾报备官府的私矿,近两年开采量骤增,矿石品质极佳,却未走官道运往军器局。看守矿场的,是仓河镇卫所副千户韩奎带的家丁。韩奎,是已故鸿胪寺少卿夫人的内侄。”
鸿胪寺少卿,正是二皇子生母慧嫔的兄长。萧弘毅呼吸微滞。
“其二,”沈瑜继续道,“仓河镇往西一百二十里,有一处废弃的旧堡,近年似有修葺痕迹,夜间偶有车马出入,守卫皆非普通兵卒打扮。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见过运出的箱笼,大小形状,与军中常用的小型火器雷火子的外箱极为相似。”
雷火子!萧弘毅猛地想起庄子上曾私造过的火器。
“其三,最麻烦的。”
沈瑜语气沉了沉,“仓河镇最大的一号粮仓,我们的人设法混进去一个,夜里用特制的空心探针插入粮垛深处取样,发现外围是新粮,内里……掺杂了近三成的陈粮,甚至有些已经霉变。而账目上,这批粮食去年秋才入库,标注为‘上等新粮’。”
掺假,霉变……这已不是贪墨,这是拿边防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萧弘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殿下,这粮仓、私矿、火器……桩桩件件都指向边防大患。不过,若韩奎背后若真是……
他顿了顿,将“二殿下”这几个字咽了回去,转而道,“可若真是他们所为,为何又要主动奏请稽核,甚至亲身前往北境?臣愚钝,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
太子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也是孤正在想的事。若真是老二做的,他此刻最该做的,是想尽办法拖延、阻挠稽核,或者至少避嫌,绝不该主动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