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宫门未开,等候上朝的官员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气氛诡异地热烈,又带着压抑的震惊。窃窃私语声像初冬的寒风,在人群中快速流窜。
“听说了吗?田大人……出大事了!”
“昨夜里京兆府的人就在田府门外转悠了!”
“怎么回事啊?先前田夫人入了那劳什子邪教,田大人不是急忙写了放妻书,说全然不知情么?”
“可昨天又爆出来,那邪教敛财的窝点听山阁,当初能在京城立足、拿到官凭文书,就是田大人亲自批的条子!”
“何止啊!”另一人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亲戚在户部当差,隐约听说,田大人这些年,和京城好几家来路不明的地下钱庄,银钱往来甚是密切……这里头的水,深了去了!”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瞧着多持重端方的一个人,户部在他手里也还算稳当,谁能想到……”
“这下好了,夫人是邪教头目,自己又和邪教产业不清不楚,还沾着黑钱……我看他这回,悬了!”
正议论着,宫门开启,百官按序入朝。然而,今日的主角显然不在朝班之中。
田允中没去上朝。
他穿着尚书官袍,天刚亮便独自一人跪在了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清晨的霜露浸湿了他的衣摆和膝盖,他却浑然不觉。
过往的内侍宫人皆低着头,匆匆绕行,不敢多看一眼。
早朝散后,消息灵通的官员远远瞥见那道身影,更是心中凛然,加快脚步离去。田允中这一跪,几乎等于认下了所有传闻。
约莫巳时初,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皇帝身边最得用的老太监走了出来,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田大人,皇上传你进去。”
田允中叩首,因久跪而动作迟缓,被两个小太监搀扶起来时,腿脚已有些不听使唤。他定了定神,推开搀扶,努力稳住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间决定他生死的屋子。
御书房内光线明亮,皇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似乎并未将他的到来放在心上。
田允中行至御案前十步,撩起衣摆,再次重重跪下,以额触地:“罪臣田允中,叩见陛下。臣……罪该万死!”
皇帝并未立刻叫他起来,笔尖在奏章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沉默,比雷霆呵斥更令人窒息。
良久,皇帝才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田允中花白的头发上:“允中啊,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田允中喉头哽咽:“回陛下,自天佑三年陛下简拔臣于微末,至今已二十有七载。”
“二十七年。”皇帝轻轻重复,“不算短了。户部在你手上,国库历年收支,大体明晰,边饷军费,也未曾出过大纰漏。你是有功的。”
田允中猛地抬头,老泪纵横:“陛下明鉴!臣……臣一时糊涂,被贱内所累,又被奸人引诱,为保户部周转灵活,私下行了些便捷之法……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宥。”
“臣今日来,只求陛下念在臣多年侍奉……”
他重重磕头,声音嘶哑:“臣愿将家中所有产业、田地、商铺,尽数献与陛下,并入内库!若……若陛下开恩,留臣一条残命,田家日后经商所得,每年亦将半数利润进献内库,绝无二话!”
“只求……只求陛下能网开一面,饶过臣那不知情的子女性命!他们是无辜的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