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皇帝其实清楚他许多事,之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方面是因为他能弄来钱,让国库、甚至皇帝自己的私库不那么难看;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多年来在皇子争斗中,始终保持着一种模糊的、更偏向皇权的中立,并未彻底倒向任何一位皇子,算得上是皇帝最忠心的钱袋子。
皇帝看着他,眼神深邃难辨。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一会,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随意:
“说起来,朕倒有一事一直有些好奇。你怎么想起来,和老二结上亲家了?”
田允中浑身一僵,仿佛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脸上混杂着惶恐、无奈与痛心疾首:
“陛下明鉴!此事……此事实非臣之本意,皆是臣那愚昧无知、如今已坠邪道的贱内一手主张!”
他一脸愤懑与委屈:“她不知从何处听信了妖僧妄言,说什么……什么八字相合,乃是天作之缘,结此亲事对田家门楣有益。”
“臣闻之,如遭雷击!当即严词驳斥!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岂敢因私废公,妄图攀附皇子?这……这置陛下于何地?臣深感惶恐,深觉有负皇恩啊!”
他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为此事,臣与贱内争执不下,家中闹得鸡犬不宁,臣亦是心力交瘁。奈何她妇人之见,固执己见,又牵扯到小女终身……”
“臣、臣一时糊涂,家宅不宁,终究是……未能坚决阻拦。此乃臣治家无方、优柔寡断之大过!请陛下重罚!”
他将所有责任精准地推给了妻子,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无知内宅妇人拖累、在忠君与家庭和睦间挣扎的无奈男人。
皇帝听完,只轻轻“呵”了一声。
哼,这个老狐狸。
田允中执掌户部近十年,手指缝里流过的银钱何止千万,他若真是个能被后宅妇人拿捏的蠢货,这户部尚书的位子早就换了人坐。
“哦?”皇帝慢悠悠地开口,“听你这意思,倒像是朕的儿子……还配不上你田家的女儿了?”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得田允中魂飞魄散!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有此意!皇子天潢贵胄,尊贵无比!是臣家门卑贱,是小女福薄,是臣猪油蒙心,不识抬举!”
“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觉得自身德不配位,恐玷污了皇家清誉啊!陛下!”
“好了。朕只不过是玩笑话。”
皇帝缓缓开口:“你那个夫人,蛇蝎心肠,死不足惜。你治家不严,识人不明,与邪教奸商牵连,更是大罪。”
“但,”皇帝顿了顿,“念你多年勤勉,于国库确有些微末之功,此次……尚未查到你有直接参与邪教、谋逆之举。你那女儿,既已嫁入皇家,便是皇家的人,与田家无涉。”
田允中猛地睁大眼睛,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