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允中不再看他,转向长子,目光定定的,像要把这个平庸敦厚的儿子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文渊,你是长子。若我不在了,这一大家子老小,往后就靠你了。”
田文渊猛地抬头,嘴唇剧烈地颤抖,拼命点头,泪已夺眶而出。
“不用哭。”田允中闭上了眼:“是我没给你们留好后路。”
没有人敢接话。厅中只剩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禁军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田允中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内室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对侍立在旁的老管家低声道:“书房那些书信、账簿,还有东厢柜子里那几封没来得及烧的……”
老管家会意,声音发哽:“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田允中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他原本是真的不想站队。
二十七年官海沉浮,他见过太多押注失败的赌徒是什么下场。
太子居长居嫡,名正言顺;三皇子有德妃、有承恩公府,母族势大。这两位,无论谁登基,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只要他足够好用、足够“懂事”,多半还是他的。
他是皇帝的钱袋子,往后也可以是新君的钱袋子。钱袋子不需要立场,只需要能掏出钱来。
可那个女人不信这个。
“原始股,回报最大。”
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词儿,翻来覆去在他耳边念叨。二皇子母家单薄,生母慧嫔不得宠,至今不过是个嫔位。
正因如此,他才最缺钱、最缺人、最缺朝中重臣的暗中支持。这时候伸出援手,便是雪中送炭。待他日……
“若他日二殿下承继大统,咱们田家,就是从龙首功!”她眼睛亮得吓人,“到那时,咱们女儿入主中宫,你便是国丈!是天子岳父!”
他动心了。
不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国丈虚名——他还没那么蠢。他动心,是因为她说的那个道理:雪中送炭,确实比锦上添花更值钱。
但他依然留了后手。送过去的,只是个庶女,不是嫡女。只是给了一些资金支持,帮二皇子给听音阁几个商铺开了绿灯,帮着处理了一些不好说明来处的资产。
这些也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从不在朝堂上公开为二皇子张目,也从不应承任何与太子、三皇子正面冲突的差事。他以为这样就能两头下注,进可攻、退可守。
他以为。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第一个被祭旗的祭品。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田允中走进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哭泣与惶恐。
他独自站在空寂的屋子里,望着墙上那幅泛黄的山水画——那是他三十年前初入翰林时,花三个月的俸禄咬牙买下的,一直舍不得换。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画,仿佛又看见三十年前那个从江南进京赶考的穷酸书生,踌躇满志,觉得自己能做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
半晌,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他喃喃,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