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那双苍老的、被鲜血染红过半的白须还在风中轻颤。但他没有下令进击。
他盯着慧觉。
慧觉垂眸,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越过两军阵前那道无形的生死线,踏入昆仑剑阵覆盖的领域。
他身后,一名血海禅院护法下意识上前,被他轻轻抬手阻住。
“贫僧有一些话,要与您单独说。”
长老看着他,目光从翻涌的杀意,渐渐沉入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他只是收剑,转身,向着云海之巅那座用作临时指挥的简陋石亭走去。
慧觉跟随其后。
两军就这样隔着那道尚未点燃的战线,看着一僧一道的背影没入石亭垂落的粗布帷幔之后。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一个时辰后,帷幔掀开。
长老转身,背对着慧觉,望向身后那千余名屏息以待的昆仑弟子。
“撤阵。”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云海。
所有昆仑弟子都愣住了。
“长老!”一名执事失声,“这是为何?血海禅院屠戮我神州边民,云师兄惨死于彼辈之手,此刻正是一决生死之际,怎能——”
“我说——”
苍老的身躯中爆发出通玄巅峰的无上威压,一字一顿:
“撤、阵。”
那执事被这股威压逼得倒退数步,面色惨白,再不敢言。
剑阵光幕缓缓熄灭。
万剑归鞘。
昆仑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愤懑,有人不解,谁也不敢开口询问。
那长老只是抬头,望着那片因天裂而永远染上阴翳的天空,望着那几道仍在缓慢扩张、如同此界伤口般的狰狞裂隙。
“传我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昆仑通玄以上者,明日卯时,太虚峰顶,见我。”
那一夜,太虚峰顶无月无星。
数道苍老的身影一字排开,他们不问世事已久。
今夜,他们来了。
因为一句话——
“逸风走了。”
四个字。
他们便都来了。
数道苍老的身影立在夜风中,沉默如风化的石像。
良久,那位最年长的师叔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枝:
“你信那叛僧所言?”
白日里的那位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师叔接过。
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将玉简传给下一位。
一位。
两位。
三位。
数道神识,先后探入那片沉静的、带着一丝笑意的遗言。
师叔抬起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月的天穹。
“逸风那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从小便主意大。”
“他要我们信的人,便信吧。”
他转过身,望向其他几位同门。
“诸位。”
“我等苟活至今,为的,不是这身皮囊,不是这点浅薄道行。”
“为的,是昆仑薪火,是此界苍生,是那些孩子们拼上性命也要争的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
“逸风争过。”
“如今,该我们了。”
没有人反驳。
白日里的那个长老,突然跪下,以额触地,白发散落,一言不发。
“起来。”为首的老者睁开眼,声音枯淡如秋霜,“这是我们该还的债,不是你。”
他顿了顿,望向堂外隐隐透进的天光,那光芒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黯淡下去——天裂未愈,而此界大限,已不足百年。
“当年……吕祖补天功败垂成,我昆仑袖手旁观。非不愿,实不能。那一代用命换来的太平,到我们手里,不是苟且的借口。”
“之前的事情,不是天意不许,是人谋未成。”
他缓缓起身,面向祖师牌位,深深拜下。
“先辈在上,不肖弟子,今日……终可无愧矣。”
祖师堂长明的长明灯,忽地同时熄灭,又在下一瞬——无人知是何人、何物、何力——齐齐复燃。
灯火如故,辉光如昔。
堂外,薛晨跪了一夜。他身后,一头银狼安静地蹲坐,银白皮毛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狼眸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天亮了,薛晨站起身,银狼随之立起。
“师伯,”薛晨声音沙哑,“我走了。”
凌虚子没有回头。
许久,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传来。
“……去吧。”
薛晨转身。
银狼走在他身侧,银色皮毛在晨光中流动如水。
它只是跟着。
它听懂了这个叫薛晨的人要去找白若月。
那是它在天扶山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毛色都黯淡了、等到以为自己被遗忘了的人。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白若月蹲在它面前,用指尖拂过它颈侧的皮毛,说:
“等我们安全了,我就回家。”
家。
它舔了舔薛晨垂落的手掌。
薛晨低头,看见银狼那双机灵狡黠的、此刻却沉静如深湖的眼睛。
“你也想她了,对不对。”
银狼没有回答。
它只是将脑袋轻轻抵在薛晨膝边,蹭了蹭。
南瞻部洲,百晓阁深处。
白若月依旧闭目盘坐。
不周遗的冰晶悬浮于她身前,已缩小至指节大小,光华内敛如沉睡的星核。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二十年?三十年?还是更久?
她只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她感应到天裂的悸动,感应到某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在东方的深渊里缓慢蜕变,感应到那场跨越洲际的血战在边城之巅戛然中止——
感应到,有什么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她不曾看见的战场。
她没有睁眼。
她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腰间那柄名为“藏真”的锈剑上。
剑身温热。
那是它在回应她。
再等等。
再等等。
她阖紧的眼帘微微颤动。
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