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再等等(1 / 2)

暗井中的光芒以一种粘稠的姿态缓慢流淌,如同被搅动太久的深潭,终于沉入某种更深的秩序。

那些从井中涌出的黑线并未停止缠绕,却也并未如清虚子最初所料那般,迅速完成“占据”。

它们在纪庸周身编织成一层极密的黑色罗网,每一根丝线都带着窃天者古的意志,试图渗入他的神魂骨髓,乃至每一寸悟道之后与天地共鸣的道韵。

渗入的速度,慢得出奇。

纪庸闭着眼,神情平静如沉睡。

那具躯壳之中,正进行着一场漫长拉锯。

窃天者要占据这具悟道之身,就必须将自己万年窃取、吞食的本源,一缕一缕渡入这具新生的容器中。

这本是它盘算已久的夺舍——以代天之名,行窃天之实。

但它漏算了一件事。

悟道,不只是修为。

悟道,是此方天地残存破碎却依旧高傲无比的规则,对登临者的最后认可。

窃天者在此界道伤中潜伏,蚕食本源,吞噬众生,却从未真正被天地“接纳”。

清虚子跪坐在地上,仰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

窃天者无暇管他。它正在将万年来吞噬的一切,一勺一勺,喂入纪庸口中。

纪庸依旧闭着眼。

这个过程,不知要多久。

——一天?一月?一年?还是更久?

魏平洲贴着冰凉的洞壁,牙齿无声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逃?

师叔已经废了,纪庸正在被那口井里的东西“喂食”,成玉的尸体还靠在墙角,那双睁着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唇角那丝笑意在昏暗中依旧刺目。

逃去哪里?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魂种袋,蛇妖,人皇,师妹,蓬莱,那一个个被他算计、利用、献祭的生命。

他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清虚子。

他以为自己终将成为这世间的“道理”。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蜷缩在洞壁角落、连逃跑的念头都组织不起来的,瑟瑟发抖的……虫子。

他低下头,不敢看成玉。

东胜神州,北境边城。

烽火连天。

西牛贺洲的联军——如果那支由血海禅院业火僧与修罗道狂徒组成的队伍能叫“联军”的话——已越过北俱芦洲与东胜神洲的界峡,兵分两路,同时压境。

北俱芦洲抵抗微弱。

那片冰封的大地本就不适合凡人生存,仅有的修士势力要么龟缩不出,要么在第一时间被冲垮。

薛芷固守一隅,勉力支撑,根本无力驰援他处。

真正的战场,在东胜神州。

昆仑弟子列阵于云海之巅,各色法器灵光交织成绵延百里的璀璨光幕。

龙虎山与茅山的法师们分布于长城沿线各烽燧,以符箓与阵法加固边防。那些这些年归附人皇的香火神灵,此刻也尽数显现法相,立于城头,神情凝重。

人皇——已是第三代了。

这位年轻的君主登基数年,权术尚不纯熟,朝中党争未平,地方隐患未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他的声音在朝堂上甚至压不过几位宗室元老的争吵。

蓬莱保持沉默。

没有人知道清虚子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纪庸在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口井。

东胜神洲能打的牌不多。

昆仑,是最大、也是最后的那一张。

云海之巅,昆仑长老立于剑阵中枢。

须发皆白,道袍简朴,周身气息如渊渟岳峙,已臻通玄巅峰多年。

他身后,是昆仑数十代弟子攒下的家底。

他身前,是铺天盖地压境而来的业火红光与修罗煞气。

两军对垒的寂静中,对面阵中,缓缓步出一人。

僧袍黑红交织,眉心一道火焰纹,面容悲悯如佛,眼底却是一片万念俱灰后燃尽一切的平静。

慧觉。

他看着昆仑长老,如同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然后,抬起手,袖中滑出一物。

那是一枚失去光泽的青蚨钱。

那长老的目光落在那枚青蚨钱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脸色,突然苍白。

“这是……”

他的声音干涩。

“……逸风的。”

不是疑问。是确认。

慧觉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垂眸,看着掌心那枚黯淡无光的青蚨钱,如同看着一枚早已燃尽的舍利。

“他让贫僧转告长老——”

慧觉开口,声音平静,不悲悯,不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只是一句陈述。

“——弟子不肖,先走一步。未能亲睹结果,是为一憾。未能……于师座前尽孝,是为大憾。”

他顿了顿。

“然,死得其所,无悔。”

昆仑长老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剑阵中枢,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晌。

“噗——”

一口鲜血,自他喉咙喷涌而出,在云海之间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身后,数名昆仑弟子惊呼上前,却被他一挥手,尽数阻在数丈之外。

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枚死去的青蚨钱,盯着那个曾被他捡回、悉心教养、寄予厚望、看着他从垂髫幼童长成风姿卓绝青年的孩子——

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云逸风。

昆仑百年不遇的阵剑双绝,算人心如观掌纹,布局千里如弈棋,运筹帷幄、从不失手的云逸风。

他在南瞻部洲周旋多年,以自身为饵吸引清虚子目光,为白若月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可现在连云逸风如何死的,死之前经历了什么全都不知道。

他只看见,它躺在一个血海禅院叛僧的掌心,毫无声息。

“长老。”

慧觉的声音再次响起。

“贫僧与云施主,相识多年。初遇时,他是昆仑得意门生,贫僧是青灯古佛下一介比丘。也算是因为知己,后来,终究殊途……”

他顿了顿。

“虽不同道,贫僧走至今日,无怨无悔。”

他将那枚青蚨钱轻轻放在两军阵前一块被炮火熏黑的岩石上,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他临终前,贫僧在他身侧。”

他没有说更多。

但那一句,已足够。

长老看着那枚青蚨钱,看着慧觉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眉心那枚象征着投身血海业火的火焰纹。

老人的手,缓缓握紧了剑柄。

身后,绵延百里的剑阵光幕骤然一亮,万剑齐鸣,声震九霄。

他以剑拄地,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昆仑弟子听令——”

他身后,千余名昆仑弟子齐声应诺。

“今日之战,无他——”

他死死盯着慧觉,盯着他身后那片铺天盖地压境的业火红光,盯着那枚静静躺在岩石上、再也不会亮起的青蚨钱。

“——唯死战,以告逸风在天之灵。”

万剑出鞘。

云海沸腾。

“慢着。”慧觉抬袖,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业火僧众,亦止住了身前那道已然决绝的剑意。

昆仑长老没有收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