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达带着家眷,在这两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了建康。他就像是一位“积木爱好者”,或者说是一个城市的总设计师和监工,时常出现在各个关键工地,解决技术难题,调整规划细节,也乐此不疲地向随行官员和冯小怜、李祖漪等人描绘着未来城市的蓝图。他享受着这种亲手塑造未来的过程,也刻意地与日常政务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要实践自己的治国理念:建立一个拥有强大“自驱力”和“免疫力”的官僚系统。皇帝不必,也不该事必躬亲,而是制定规则、把握方向、监督执行。具体的问题,应该由专业且忠诚的官员们去发现和解决。
他相信,他一手搭建起来的政务院、检察院、众议院、大法院这套框架,经过数年的磨合和多次风波的淬炼,应该具备了相当的自我净化和应对危机的能力。
然而,阳光越盛,阴影也越深。当整个国家,尤其是江南重建这台“超级印钞机”全速运转时,滋生在权力与金钱结合部的“腐菌”,也以惊人的速度和隐蔽性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内勤部(侧重于皇帝陛下及家眷安全的,后来衍射出了收集官员情报的能力,由季达亲自掌控的新成立的部门,类似明朝的锦衣卫、东厂)通过日常的信件审查、人员观察,发现了一些异常苗头。比如,某些派驻江南的地方官吏与当地豪商、新兴工坊主之间往来过于密切。来自北方的一些大商号,在竞标重建工程时,报价和条件出奇的“默契”。江南几个重要港口和内陆枢纽城市的建设用地批复,似乎总是集中在某几家背景相似的商会手中……
这些零散的信息,如同溪流般汇聚到内勤部的分析处。部长郭青山,是个经验丰富的“猎犬”,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没有急于上报,而是指示手下扩大监控范围,重点盯着那些在“江南工商业振兴计划”和“建康新城建设”中异常活跃的商业团体,尤其是他们与各级官员,特别是主管审批、拨款、招标的关键岗位官员的接触。
线索越挖越多,指向也越来越清晰。一个以“大齐工商贸易促进发展联合会”(简称经贸发展会)为核心的巨大利益网络,逐渐浮出水面。这个由季达早年“共济会”演变而来、在党派成立过程发挥过重要影响力的,有执政野望的,在野党派。如今,只两年多已发展成一个盘根错节、能量巨大的庞然大物。它吸纳了全国近半数的有实力商号、工坊主,名义上配合各地政务厅与商会、商号做行业协调、政策建议、市场信息交流,但实际上,在部分野心家的操弄下,已成为垄断资源、影响政策、甚至腐蚀官员的工具。
郭青山感到事态严重,超出了内勤部的职权范围(季达并未赋予内勤部执法权)。在得到季达默许后,他将一份初步的、标满红线的分析报告,秘密送到了政务院首相杜衡和常务副相吴谨的案头。
此刻众议院议长、前任首相许柳忠,以及检察院院长张承都在杜衡的办公室内。
几人看完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张承更是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江南重建,乃国之大事,民心所系!竟有人敢将此视为牟取暴利、中饱私囊之盛宴!此风不刹,新政危矣,国本危矣!”每当有贪腐官吏被揪出来,他总觉得是自己职责有失导致。此刻也是异常愤怒!
许柳忠摆了摆手安抚张承,并示意其不要太心急:“此时必须严查,不管是谁都不能姑息,但一定要隐秘,避免狗急跳墙。我大齐建国虽然已经十年,但新的体制总是让老夫有些担心,尽量在结果出来前不要引起百姓们的担忧。”
吴谨思索片刻后,点点头:“许公,所言有理,但事关重大,必须要秘密进行,且需要找个不让任何人起疑的由头才好。”
几人立刻达成共识:此事必须严查!但如何查,是个问题。经贸发展会,作为齐国前三的大党派,势力庞大,成员众多,且与各级政府、议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动起来,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震荡。而且,按照制度,具体的反腐调查,应由检察院主导。
杜衡摸着两撇小胡子,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非寻常案件可比。政务院在此表明态度,给予强力支持。我提议,政务院由吴公亲自挂帅,以‘政务院江南重建督导特使’名义,前往建康,巡视重建进度,配合皇帝陛下协调各方重建力量,实则坐镇指挥,为调查提供最高级别的授权和掩护。”
吴谨点头:“正合我意。我明日便动身南下。但明面上的巡视,终究无法彻底解决问题。还需要检察院提供一些...便宜方可,比如...一把更锋利、更隐蔽的‘刀’。”
“检察院......,”许柳忠建议道,“张承院长目标太大,一旦他南下,江南那边必然警觉,要么马上就能知道自己东窗事发了,要么短尾求生......。我记得检察院下有个‘特别巡查局’,局长杜桑是云蒙山书院早期毕业生,早年因梁州案收到牵连,引咎辞职,有些可惜了,但此人能力一直有目共睹,完全可堪大任。让他秘密南下,与郭青山的内勤部配合,暗中展开调查。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好!就这么办!”张承眼中闪过坚定。
此刻的吴谨则散发出阵阵杀气,“我会在明面上制造足够多的‘噪音’,吸引注意力。暗地里,让杜桑和郭青山放手去查,务求证据确凿,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