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师与兽(2 / 2)

它在用行动说:你不是食物(至少不是优先的),也不是同伴,你什么都不是。滚开,别挡着老子“吃饭”。

“我”僵在原地,浑身沾满了冰冷恶臭的黑泥和那些暗红色的、不知名的污渍。脸上的泥浆混着冰冷的液体滑落——那是眼泪吗?不,眼泪早就流干了。那大概是灵魂被彻底冻结后,渗出的冰渣。

眼睛很疼,但比不上心脏那里传来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再反复碾磨的剧痛。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窟窿。绝望的血丝像蛛网般爬满眼白。

姐姐不在这里。

赵岩……不在了。

语馨……不知所踪。

哥哥……杳无音信。

只有我。苏浅。一个人。跪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泥沼里,面对着曾经守护我的“人”变成的、只想吃掉一切的怪物。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救不了任何人。甚至……救不了自己。

那种冰冷刺骨、深入骨髓、弥漫到灵魂每一个角落的绝望和孤独,如同最毒的冰针,通过那莫名而残忍的连接,瞬间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狠狠扎进了此刻正在甬道中与体内原罪和眼前野兽对峙的“林语馨”的心中!

比暴怒的火焰更灼痛!比幽绿野兽的凝视更窒息!比之前任何一次失败和屈辱加起来,都要沉重千万倍!

“苏……浅……”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也狠狠攥住,疼得我猛地弯下了腰,照明棒脱手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光芒摇曳。

而这一瞬间的剧痛、分神、以及那外来的、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最烈的燃油,浇在了我左臂暴怒的火焰上!

吼——!什么狗屁玩意儿!烦死了!都去死!都烧光!!! 暴怒彻底疯了,它才不管这痛苦是谁的,它只想毁灭一切带来“不爽”的源头

!左臂那暗红的能量球瞬间膨胀、扭曲,表面爬满狰狞的黑色裂纹,散发出的毁灭波动让整个狭窄的甬道都开始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幽绿野兽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它身上的战意和凶悍气息飙升到了顶点,四肢猛地蹬地,就要化为一道夺命的灰影扑杀而来!

完了!

就在这真正的、万劫不复的最后一刹那——

“……静。”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带着奇异韵律的意念,不是来自幽绿野兽,也不是来自我体内任何一个“房客”。

而是来自……我掉落在地、滚到幽绿野兽脚边不远处的照明棒?

不,是照明棒光芒摇曳间,照亮了它身后岩壁上一片不起眼的、湿滑的深绿色苔藓。那苔藓……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

随着那个“静”字的意念传来,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深海、冰冷如万古玄冰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不是压制。

更像是……“覆盖”,或者说,“稀释”。

暴怒那即将爆炸的能量球,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液氮中,狂暴的波动瞬间变得滞涩、迟缓,暗红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收缩。

我心中为苏浅而起的剧痛和绝望,依旧存在,但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墙,变得模糊而遥远,不再能轻易撕裂我的理智。

幽绿野兽扑杀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幽绿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疑不定,它猛地扭头,看向那片深绿色的苔藓。

我体内,饕餮的咆哮、嫉妒的尖叫、懒惰的嘟囔、林晓疯狂的警报……所有声音都在那股冰冷浩瀚的力量掠过时,被强行“抚平”了一瞬。

寂静。

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寂静。

只有照明棒在地上发出的、稳定的白光,以及我们所有人(和兽)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那片深绿色苔藓中,再次传来一个意念。这一次,是直接针对我的,带着一种古老而疲惫的漠然:

“……带着你的‘噪音’……离开……”

“……或者……成为这片‘静默之苔’……新的养料……”

静默之苔?归墟中的另一种存在?

幽绿野兽缓缓收起了攻击姿态,但警惕未消,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片苔藓,幽绿瞳孔中光芒闪烁,似乎在迅速权衡。

我剧烈地喘息着,趁机用尽全部意志,将左臂那被“静默”力量削弱后、依旧不肯罢休的暴怒能量,连同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房客”,一起狠狠地重新压回意识的牢笼深处!

左臂的暗红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但皮肤下依旧传来灼痛和麻木感。

“抱……抱歉……” 我嘶哑着,对那片苔藓,也对幽绿野兽,传递出混乱的意念,“……我们……马上离开……”

我踉跄着捡起照明棒,紧紧抱住还在微微发抖的小白,不敢再有任何犹豫,也不敢再看幽绿野兽,贴着岩壁,向着甬道更深处、远离这片“静默之苔”的方向,挪动脚步。

幽绿野兽在原地停留了几秒,幽绿的目光在我背影和那片苔藓之间转了一圈。突然,它毫无征兆地动了——不是扑杀,而是几个轻盈迅捷的纵跃,瞬间越过我,挡在了前方甬道转弯处。

我猛地停住,心脏再次提起。

它却并未攻击,只是转过身,幽绿的瞳孔在昏暗中依旧清晰。然后,一个更加清晰、带着某种奇异韵律感的意念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观察者的漠然,而是多了一丝……类似“确认”或“通告”的意味:

“……可以称呼我……‘影狩’。”

影狩?它的名字?

“跟不跟上,是你的选择。” 它的意念简洁直接,“但‘干扰源’的猎犬循踪而至,‘静默之苔’的耐心有限,你体内那些‘噪音’随时可能再次引来更糟的东西。”

“选留下,成为苔藓的养分、猎犬的猎物,或者你体内那些‘噪音’的陪葬品。”

“选跟上——” 幽绿的瞳孔微微眯起,“——至少在我对‘源’载体与‘干扰源’对抗的方式失去兴趣前,你能活着走得更远一些。”

说完,它不再停留,以一种从容却迅捷的姿态,转身没入前方甬道拐角后的黑暗。只有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引路的鬼火,在不远处隐约闪烁。

它在等我做决定。

跟上去?与虎谋皮?

留下来?独自面对随时可能追来的“刽子手”机械体、被驱赶的“残响”潮水、虎视眈眈的“静默之苔”,以及体内这几个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老师”?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金属锈味和苔藓冰冷气息的空气,看了一眼怀中依旧警惕但眼神透出一丝依赖的小白,感受了一下体内那几个暂时被“静默之苔”力量震慑、却依旧虎视眈眈的“老师”们。

这一路,没有敌人,全是老师。

防空洞的暴怒教我直面恐惧。

镜像回廊的嫉妒教我认清人心。

深坑边缘的懒惰教我抛弃侥幸。

饕餮的贪婪和林晓的理性,时刻拉扯着我的欲望与理智。

还有傲慢那俯瞰众生的冰冷,苏浅此刻正在经历的绝望……

他们断我纯真,杀我幼稚,磨我心智,炼我筋骨。用一次次失败和屈辱,捶打着我。

而现在,这位名叫“影狩”的新老师,要用最残酷的实践课,教我如何在绝对的弱势和危险中,做出那个最不坏、也最无奈的选择。

失败的滋味,屈辱的滋味,眼睁睁看着同伴堕入黑暗而无能为力的滋味……我都尝过了。

我握紧了照明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颤抖停止了。

抬起脚,我迈出了第一步,向着那两点幽绿的“鬼火”,向着那个名为“影狩”的未知存在,向着这场不知结局的“合作”,也向着更深、更暗、更冰冷的归墟深处。

现在,该尝尝……与影共行、向死而生的滋味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师与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