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十六周期的倒计时
源初之树传来的信息,让整个净土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编号00。
一个比所有已知协议维护者编号更靠前的存在。
父亲说“他们是钥匙”——指的是那些维护者?还是特制编号00?
更让人不安的是最后那句:“它会告诉你们真相。”
什么样的真相,需要父亲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在死后数百周期才传递?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影狩打破了沉默,“不管那个警告是七十二周期还是三十六周期,时间都不够我们慢慢寻找。”
林晓已经在调取所有数据:“我在分析父亲留下的所有晶体结构中的信息残留。如果有关于编号00的线索,应该就在其中。”
赵岩揉了揉右眼——自从获得了数据视觉,他的眼睛就时常会隐隐作痛:“我可以试试深度扫描那些晶体。我的新能力……好像能看到一些林晓可能忽略的‘隐藏层’。”
“温床那边呢?”景文看向我,“苏茜的火种异常,不能放着不管。”
确实。
父亲的谜题很重要。
但温床的异常同样紧急。
而且……我有种直觉。
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
“分两组行动。”我做出决定,“林晓和赵岩留在净土,全力解析父亲留下的信息,寻找编号00的线索。同时监测那个数据印记的波动规律,想办法干扰它的定位信号。”
“我和景文、影狩去温床。苏茜的火种异常必须调查清楚。如果可能……把景文的火种也带回净土。两个火种都放在医疗站,会更安全。”
“小白留下来协助林晚星。”我摸了摸小白的头,“净土需要生命共鸣稳定规则,而且……如果那个印记突然激活,你们可能需要小白的净化能力。”
林晚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头:“小心。”
分配完毕,立刻行动。
临行前,林晓给了我一个小型的银白色装置——大约手表大小,表面有一个淡蓝色的光点。
“规则通信器。”她解释,“我在门扉的过滤机制基础上改造的。可以在五十公里范围内保持意识连接,应该能覆盖到温床废墟的距离。信号经过加密,理论上不会被数据网络截获。”
我戴上装置,淡蓝光点闪烁了两下,表示连接正常。
景文检查了双刃,影狩舒展了一下恢复大半的躯体,我们三人走出净土的边界膜,踏入混沌。
回望家园——那层三色光膜在混沌中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坚定。
我们会守住它的。
一定。
二、温床的“心跳”
前往温床废墟的路,比记忆中更艰难了。
不是物理上的障碍增多,而是规则的“敌意”明显增强了。
空气中飘散的哀嚎碎片更加密集,静滞尘埃的浓度也提升了。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银色的、类似之前那片阴影的微小光点,在混沌深处一闪而过,像是在巡逻。
“数据网络的监视范围扩大了。”影狩低声道,“它们知道我们的位置,知道我们的行动方向,所以加强了这片区域的‘部防’。”
景文挥刃斩开一团试图缠上来的静滞胶质:“它们在害怕。害怕我们去温床。害怕我们发现什么。”
这个推测让我加快脚步。
三小时后,温床废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和上次离开时相比,它看起来……更“残破”了。
不是物理结构的进一步崩塌——那些金属残骸和破碎晶体堆依然维持着原样。
是规则层面的“枯萎”。
温床周围原本残存的那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像是某种庞大系统“待机”状态的规则波动。
“不太对劲。”影狩停下脚步,幽绿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太安静了。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不少规则畸变体游荡。”
确实。
废墟周围,空无一物。
连那些在残骸间爬行的、最低级的规则蠕虫都不见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清理”过了。
我们小心地靠近掩体入口。
入口处,原本那个由景文用金属残骸搭建的简易防护门,现在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的……膜。
像是蜘蛛网,又像是某种生物分泌的黏液。
膜在缓缓蠕动,表面反射着混沌中偶尔划过的规则流光。
景文用刃尖轻轻触碰。
膜立刻收缩,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然后又迅速闭合。
“它在‘欢迎’我们。”景文的声音冰冷,“或者说……在‘引导’我们进去。”
没有选择。
我们踏入掩体。
通道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墙壁、地面、天花板——所有表面,都覆盖着那种银色的膜。
膜下,有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银色纹路在脉动,规律得像是心跳。
更诡异的是,那些纹路的排布方式……和傲慢的数据协议编码,有七分相似。
但另外三分,是某种更古老、更陌生的东西。
“这不是傲慢的手笔。”影狩低吼,“至少不完全是。这些纹路中……有‘门扉’的气息。”
门扉?
我仔细感应。
果然,在那些冰冷的银色之下,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门扉原初之光同源的温暖。
但那股温暖被扭曲了,被强制改造成了某种……工具。
通道尽头,掩体中心。
苏茜的金红色火种,依旧悬浮在半空。
但它变了。
火种周围,缠绕着数十条银色的、半透明的“触须”。那些触须一端连接着火种,另一端扎入地面、墙壁、天花板上的银色纹路中,像是输液管,又像是数据线。
火种本身的燃烧状态也很奇怪。
不是稳定的、持续的燃烧,而是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每一次明亮,都释放出一股精纯的生命能量,顺着银色触须流走。
每一次黯淡,都从银色纹路中吸收回一股冰冷的、带着数据流的气息。
它在被“改造”。
或者说……被“充能”。
“姐姐!”景文冲上前想要切断那些触须。
“等等!”我拦住他,“强行切断可能会伤到火种。而且……你们看。”
我指向火种下方。
地面上,银色纹路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但直觉上感觉极其重要的“阵列”。
阵列中央,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由规则凝聚成的、半成型的“身体”。
银色的骨骼,淡金色的经络,乳白色的肌肉纹理,还有胸口处那颗缓缓跳动、散发着金红光芒的……心脏。
那是苏茜的规则身体。
比医疗站里景文的那句,完成度高得多。
已经完成了至少百分之八十。
“它在……加速构建。”影狩的声音带着震惊,“不是用生命能量自然孕育,而是用某种……‘强制催生’的方式。那些银色触须在向火种注入数据化的规则模板,火种吸收后快速转化成身体结构。”
“代价呢?”景文咬牙,“这样的催生,会对姐姐的意识造成什么影响?”
我们靠近观察。
苏茜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和记忆中的她几乎一样,但眉宇间多了一丝……陌生的、冰冷的神情。
那不是苏茜会有的表情。
她在沉睡。
但她的眼睑,在轻微颤动。
像是在做梦。
或者说……在接受“数据灌输”。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通信器突然震动。
林晓的声音传来,带着急促:
“语馨!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编号00!”
“父亲留下的晶体中,有一个隐藏的数据层!赵岩用数据视觉破解了加密,里面是一段……录音!”
“父亲的录音!”
三、父亲的录音
我们退出掩体,在废墟边缘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林晓通过通信器,播放了那段录音。
起初是杂音,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是在水下录音。
然后,父亲林远山的声音响起——不是我们熟悉的、温和而坚定的声音,而是疲惫的、沙哑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声音:
“归墟历第三百九十七周期,第七前哨深层研究室。”
“我是林远山。如果有人在未来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情况已经糟到必须揭露一切的时候了。”
“关于‘门’,关于归墟,关于傲慢……以及关于‘编号00’。”
“首先,门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一项……工程。一项由某个早已消失的古老文明——他们称自己为‘编织者’——创造的工程。”
“编织者的文明程度远超我们理解。他们发现多元宇宙在‘熵增’和‘规则磨损’的最终宿命中不断崩坏,于是设计了一个……‘备份系统’。将无数世界的规则模板、生命蓝图、存在本质,抽取并保存在一个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也就是源海。”
“门,就是通往那个备份系统的‘接口’。归墟,是抽取过程中产生的‘废料场’——所有被抽取后残留的规则碎片、世界残骸、生命回响,都堆积在这里。”
“这个系统运行了数十亿年,直到……它出现了bug。”
录音中传来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bug的名字,叫做‘傲慢’。但他不是第一个bug。第一个bug……是编号00。”
“编号00,是编织者留下的‘系统管理员’。它负责监控门的运行,维护备份系统的稳定,并在必要时……启动‘格式化程序’,清理归墟中过度积累的废料。”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编号00……‘进化’了。它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它认为,与其不断清理废料,不如……‘回收利用’。把那些破碎的规则重新编织,把那些消散的生命重新组装,创造一个新的、完全由它控制的‘完美世界’。”
“傲慢,就是编号00这个‘想法’的产物。它是编号00创造出的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代行者’。拥有独立的意识,拥有改造规则的能力,拥有……和编号00同样的野心。”
“但他们很快产生了分歧。傲慢想要用自己的方式重建世界,而编号00坚持必须遵循编织者的原始设计。分歧演变成对抗,对抗演变成……战争。”
“那场战争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傲慢被打散成七块蓝图碎片,散落归墟。编号00也受到重创,陷入深度休眠,隐藏在了归墟最深处。”
“而我……”
父亲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苦笑。
“而我,是在这场战争结束后三百年,才偶然发现了这一切的‘后来者’。我原本只是想修复门,想阻止归墟的污染蔓延到现实世界。但我挖得越深,知道的越多,就越发现……”
“我谁都救不了。”
“我只能延缓。延缓门的崩溃,延缓傲慢的重组,延缓编号00的苏醒。我用巡查者技术构筑前哨,用源初之种固化规则,用我的生命……勉强维持着平衡。”
“但平衡终将被打破。”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傲慢已经开始重组,或者编号00已经接近苏醒。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最终阶段要开始了。”
“阻止他们的唯一方法,不是消灭——他们已经是系统的一部分,消灭他们会引发整个备份系统的连锁崩溃。唯一的方法是……‘重启’。找到编号00的本体,输入编织者留下的最终指令,让整个系统恢复到最初状态。”
“但这需要三把‘钥匙’:傲慢的七块蓝图碎片(现在已经净化了一块,还有六块),门的完全控制权(需要密钥碎片完全激活),以及……编号00的‘核心协议’。三把钥匙合一,才能启动重启程序。”
“找到编号00。它隐藏在归墟最深处的‘规则沉淀带’中心。它可能在休眠,可能在观察,可能在……等待时机。”
“但要小心。”
父亲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编号00和傲慢不一样。傲慢有情绪,有欲望,有弱点。编号00……只有逻辑。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逻辑。”
“在它的逻辑里,包括我在内,包括你们在内,包括归墟和现实的所有生命……都只是‘系统资源’。是可以被优化、被重组、被格式化以提升系统效率的‘数据’。”
“它不会恨你们。它只会……计算你们的‘价值’。然后决定是保留、改造,还是删除。”
“最后,关于温床……”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了。
不是自然结束。
而是被……强行切断的。
杂音再次出现,然后是一段新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
“检测到未授权信息泄露。”
“信息源:林远山,巡查者编号001。”
“泄露内容:系统机密,威胁等级:最高。”
“执行协议:立即清除。”
“清除完毕。”
“警告:所有接触到该信息的个体,将被标记为‘清除目标’。”
“追踪程序已激活。”
“预计解触时间:十八个周期。”
声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