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晓的“第一次失败”
林晓的烘焙革命,在第七天遭遇了滑铁卢。
那天下午,整个圣所都被一股诡异的气味笼罩着。那气味很难形容——像是烧焦的塑料混合着过期的甜味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分解时发出的绝望呻吟。
“什么味道?”景文第一个冲出来,捂着鼻子。
赵岩跟在后面,脸色发绿:“林晓又烤东西了?”
“不是‘又’。”林晓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平静得让人发毛,“是‘还在’。”
众人涌进厨房,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晓悬浮在灶台上方,淡蓝光芒前所未有的黯淡。她面前摆着一排——整整二十四个——焦黑的、冒着烟的、形状诡异的物体。
“这是……”景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的第二十四次尝试?”
“第二十五次。”林晓纠正,“第一次失败了,这是第二十四次到第四十八次。”
“…….”
“…….”
赵岩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最不那么黑的,仔细端详。
“你按我说的步骤做的?”
“严格遵循。”林晓调出一份长达三百页的文档,“每一步都有记录。从温度控制到材料配比,从搅拌时间到静置时长,全部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那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林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
困惑。
“我按照所有规则,执行了所有步骤,得到了所有应该得到的结果。”她说,“但唯独这个——”
她指了指那些焦黑的物体。
“不是应该得到的结果。”
全场沉默。
景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会不会是因为……你太‘应该’了?”
“什么意思?”
“就是……”景文挠头,“做饭这事儿吧,它不光有步骤,还得有……感觉?就是那种……差不多得了,不用太精确的感觉?”
林晓沉默了。
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感觉。”她重复这个词,“不可量化的变量。”
“对!”
“不精确的参数。”
“对对对!”
“靠‘差不多’来决定成败的……玄学领域。”
景文愣了一下:“玄学领域……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林晓低下头,看着那二十四块焦黑的失败品。
良久。
她抬起头,淡蓝光芒亮了一分。
“我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赵岩烤的比我好。”
赵岩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用的是‘感觉’。”林晓认真地说,“而我一直想用‘公式’。”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从今天起,我要学会‘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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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赵岩的“教学事故”
林晓的“差不多”学习,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老师:赵岩。
地点:厨房。
教材:发光果实、规则凝露、一盆水、一团火。
“第一步,”赵岩指着那盆水,“你摸摸它。”
林晓伸出银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水面。
“什么感觉?”
“温度23.7摄氏度,密度1.02克每立方厘米,含有微量规则尘埃——”
“停。”赵岩打断她,“不是让你测数据,是让你‘感觉’。”
“感觉什么?”
“感觉它……冷不冷?温不温?烫不烫?”
林晓沉默了。
三秒后。
“冷。”她说。
“对!就是这个!”赵岩兴奋地一拍大腿,“你怎么感觉到的?”
“我……不知道。”林晓的表情有些迷茫,“就是……觉得冷。”
赵岩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就是‘感觉’。”
林晓看着他。
那双数据构成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声巨响,从赵岩肚子里传来。
所有人愣住了。
赵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个……”他捂住肚子,“早上没吃……”
“你没吃早饭?”景文瞪大眼睛,“你一个体内住着饕餮的人,敢不吃早饭?”
“我吃了!”赵岩辩解,“但饕餮它……它今天特别饿!”
我意识海里,饕餮正在疯狂打滚:
(饿饿饿饿饿饿!那个教程说要“分辨需要的和想要的”!我分辨了!分辨完了发现——都想要!)
(那你到底需要什么?)嫉妒问。
(不知道!反正都想要!)
(……那你叫唤什么?)
(饿!)
暴怒笑得火焰乱窜:(饕餮也有今天!被自己的欲望搞疯了!)
懒惰难得清醒:(……它是太清醒了……清醒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饕餮的哀嚎还在继续:(饿饿饿饿饿!)
赵岩的脸更红了。
因为他体内的那个“饕餮”,和他脑子里的“饿”,是同步的。
林晓看着他,突然说:
“你饿。”
赵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林晓说,“我……感觉到的。”
全场安静了。
景文张大嘴巴,看看赵岩,又看看林晓。
然后,他捂住嘴,转身就跑。
“你跑什么?”赵岩冲他喊。
“没什么!”景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就是觉得,我好像不应该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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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嫉妒的“毒舌”与意外的温柔
那天晚上,我难得有时间一个人待着。
坐在源初之树下,看着门扉的光芒缓缓脉动,脑子里难得清净。
清净了不到三分钟。
(喂,)嫉妒的声音响起,带着它特有的尖酸,(你真的打算让林晓和赵岩这么发展下去?)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嫉妒哼了一声,(你没看出来?那个冰块脸,对赵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看他的时候,数据流会加速0.3秒。)嫉妒说,(她听他说话的时候,会少分析两句。她——)
它突然顿住了。
“怎么?”
(没什么。)嫉妒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酸。)
我愣了。
“你……嫉妒林晓?”
(没有!)嫉妒立刻否认,(我嫉妒她干什么!一个连“差不多”都要学的冰块脸!)
“那你酸什么?”
沉默。
良久。
嫉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尖刻,只有一种罕见的、疲惫的柔软:
(我在想……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样……)
它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了。
它在想什么。
它在想——如果它也能有一个“赵岩”,愿意教它“感觉”。
如果它也能有一个“人”,愿意看它学“差不多”。
如果它也能……被那样对待。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会有的。”
(……什么?)
“会有的。”我说,“那个愿意教你的人。”
嫉妒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它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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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深夜的敲门声
那天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门扉的光芒调至最暗,净土陷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我躺在床上,小白蜷在枕边,四只雪白的蹄子轻轻搭在我手臂上。零零蹲在窗台上,银色的身影映着微光,一动不动。
然后——
“咚、咚、咚。”
敲门声。
不是圣所的门。
是我房间的门。
我猛地坐起来。
小白也醒了,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发光,耳朵竖得笔直。
零零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边,仰着头看着。
“谁?”我问。
没有回答。
但门,缓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穿着熟悉的衣服——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时穿的那件。她的面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苍老,没有变化,甚至没有一丝风尘仆仆的痕迹。
只有那双眼睛,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复杂到让人不敢直视。
“林……晓?”
不对。
不是林晓。
林晓在隔壁,在睡觉——不,在“重启”。
那这是谁?
那个人看着我,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有歉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语馨。”她开口,声音和林晓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林晓没有的东西。
温度。
“好久不见。”
我愣在原地。
小白站了起来,四只雪白的蹄子绷得紧紧的,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人。
零零躲在它身后,小小的银色身体微微发抖。
意识海里,五个房客同时惊醒。
(这是——)暴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是谁?!)
嫉妒的幽紫网络疯狂扫描,却什么都扫不出来:(她……她的规则……和林晓一模一样!)
(不对!)饕餮的黑暗中,那双“眼睛”瞪得老大,(不一样!有东西不一样!)
(……好冷……)懒惰难得清醒,(她的规则……好冷……)
晓光的光域剧烈闪烁,传递来的信息断断续续:
“检测到……第二个……相同的……意识源……无法定位……”
初被惊醒了,发出微弱而困惑的光芒。
那个人看着我的反应,笑容更深了。
“别怕。”她说,“我不是敌人。”
她向前一步。
小白“呜”地一声,挡在我面前。
那个人停下来,低头看着小白。
那双复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小白愣了一下。
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那个人又看向我。
“语馨,”她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包括我意识海里五个房客——瞬间屏住呼吸的话:
“帮我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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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两个林晓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那个人——那个和林晓一模一样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守望者’给林晓的记忆是什么吗?”
“关于‘创造’的。”
“对。但你知道‘创造’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意味着——”她缓缓说,“被创造的东西,可以不止一个。”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
“我是‘第一个林晓’。”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认识的那个,是‘第二个’。”
“三百年前,林远山——你父亲——在编织者文明的遗迹中,发现了‘创造生命’的技术。他想试试,能不能用那种技术,创造出一个能帮他守门的存在。”
“于是,有了我。”
“我是第一个。”
“但我不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怨恨,只有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疼。
“我有情感,但太多了。我有逻辑,但不够纯。我有能力,但不够稳定。我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你父亲把我‘回收’了——不是毁灭,是‘存储’。然后,他用我的数据,修正了所有错误,创造了第二个林晓。”
“就是现在在你身边的那个。”
“她比我完美。比我冷静。比我更适合当一个‘守门人’。”
“而我——”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和林晓的一模一样,却泛着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光泽。
“我在‘存储’中沉睡了三百年。”
“直到守望者给你的那些礼物,激活了我。”
“现在——”
她放下手,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平静,不是淡然。
而是——渴望。
“我想让她活下去。”
“但两个相同的存在,不能共存。”
“这是规则。”
“所以——”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帮我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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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选择题
我愣在原地。
意识海里,五个房客全部沉默了。
连最闹腾的暴怒,都没有说话。
因为这不是它们能插嘴的事。
这是关于“存在”的选择。
是关于“谁该活”的选择。
是关于——我和林晓之间,那三年出生入死、彼此信任、互相救赎的羁绊,和眼前这个同样名为“林晓”、同样存在过、却被遗忘了三百年的女人之间——的选择。
“你……想让我杀了林晓?”我的声音沙哑。
“不是‘想让你’。”她纠正,“是‘求你’。”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东西,“因为我不值得活。”
“三百年前,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是个错误。我的情感太多,会干扰判断。我的逻辑太弱,会做出错误决策。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父亲的负担。”
“所以当他把我‘回收’的时候,我没有反抗。”
“我觉得,那是应该的。”
“但三百年后,我被唤醒了。”
“醒来之后,我看到她——那个‘更好的我’——在这里,和你们一起,活着。”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羡慕,也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她活得很好。”
“比我好。”
“比我应该活的,好一万倍。”
“所以——”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任何逼迫,只有请求。
“让她继续活着。”
“让我……消失。”
我沉默了。
小白蹭了蹭我的腿,抬头看我。
零零躲在它身后,银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意识海里,嫉妒的声音响起,这一次,没有了尖刻,只有一种难得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