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 陈放眼中精光爆射。什么样的“大业”,需要动用如此庞大的非法资金?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贪腐走私的范畴。
几乎同时,对那名从汴京来“送信”老仆的监控有了重大发现。老仆在客栈窝了两日后,终于有所行动。他并未直接接触任何可疑人物,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去了扬州城西的“慈云观”——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的道观。在观中,他看似随意地捐了些香油钱,与知客道人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跟踪的皇城司干员并未立刻抓捕,而是暗中控制了那名知客道人。经过突审,知客道人交代,那老仆并非寻常香客,而是受一位“京中贵人”所托,定期来此“祈福”,并暗中传递消息。传递方式极为隐秘:将写有密信的极薄绢纸,塞入特定的一尊不起眼的小型“土地神”塑像底座下的缝隙中。下次,会有另一人来取走。取信人身份不明,但知客道人曾偶然瞥见,取信者离开时,腰间似乎挂着一枚非僧非道的奇异骨制符牌。
“骨制符牌?” 陈放立刻联想到缴获的“獬豸令”。他命人绘制了五枚“獬豸令”的图样让知客道人辨认。知客道人仔细看了半晌,指着“狻猊”图案的骨牌图样,不太确定地说:“样式……有点像,但当时只是远远一瞥,不敢断定。不过,那人气度不凡,不像寻常香客或江湖人。”
慈云观这条暗线,极可能是走私网络在扬州与汴京之间的一条备用联络通道!张方平当机立断:“立刻暗中彻底搜查慈云观,尤其是那尊‘土地神’塑像及周边,寻找可能遗留的密信或其他线索。同时,在道观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等待下一个取信人!另外,对那名老仆,暂不惊动,但要严密监控其所有接触对象和动向,看他是否还有其他任务。”
“大人,我们放出的风声,似乎开始起作用了。” 陈放禀报,“按察司那边传来消息,扬州通判李维今日突然称病,闭门不出,但其管家却在暗中联系牙行,欲低价急售城外两处田庄和城内一间铺面。而这位李通判,正是之前刘文焕供词中,与盐商往来密切、且有嫌疑的官员之一。”
“还有,”陈放压低声音,“我们安排在‘漱玉轩’的暗探回报,昨日有几个生面孔在茶楼私下议论,言语间对‘汴京贵人’颇有微词,甚至暗示‘若事情闹大,那位说不定会丢车保帅’,气氛颇为微妙。”
张方平冷笑:“看来,有些人开始慌,开始准备后路,甚至内部已有怨言和猜忌了。这正是我们要的效果。继续施加压力,同时,对李维这种有明显切割迹象的,可以‘敲打’一下。派人以查核田庄赋税或铺面治安为由,上门‘询问’,敲山震虎,看能否逼出更多东西。”
他走到窗前,望着扬州城熙攘的街道。阳光明媚,市井喧嚣,但在这表象之下,多少罪恶与恐惧正在发酵。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网正在收紧,但网中的大鱼,尤其是汴京那条,绝不会坐以待毙。更激烈的暗战,或许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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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狄咏大营。
对“郭璞”下落的追查尚无突破性进展,但狄咏派往辽国境内的精锐斥候,却带回了关于勃鲁恩部及耶律斜轸动向的重要情报。
“侯爷,勃鲁恩部近日确有异动。” 斥候队长禀报,“其部族骑兵有集结迹象,但规模不大,约五百骑,动向不明,似在本部族领地与边境之间游弋。另,耶律斜轸本部兵马暂无大规模调动,但其麾下几支精锐‘皮室军’的巡逻范围,明显向我朝边境方向延伸了数十里。此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耶律斜轸近日接待了来自西夏的使者。”
“西夏使者?” 狄咏眉头紧锁。北疆、东南、西夏……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因“睚眦”骨牌的疑云而愈发显得可疑。“可探知使者身份及所议何事?”
斥候队长摇头:“对方戒备森严,我等无法靠近。只知使者队伍约二十人,携带礼物,在耶律斜轸大帐停留了半日便离去。”
狄咏沉吟片刻,将耶律斜轸可能勾结西夏的动向,以及勃鲁恩部的异常集结,写成密报急送汴京。同时,他命令北疆各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加强边境巡逻和哨探,尤其是可能被小股精锐渗透的薄弱地段。沈括设计的新式“地窝子”哨所和模块化驮载补给包已配发部分精锐斥候小队试用,正好借此机会检验其效能。
“给张御史的信发出去了吗?” 狄咏问杨烽。他之前已将“郭璞”特征及“睚眦”骨牌疑云详细告知张方平。
“已用加密渠道送出,最快明日可达扬州。” 杨烽答道,“侯爷,乌图那边,勃鲁恩部尚无回音。我们是否……”
“再等两日。” 狄咏道,“若仍无回音,说明耶律斜轸可能已决定舍弃这条线,或正在策划别的动作。届时,我们可以考虑‘帮’乌图再写一封信,语气更急切一些,甚至暗示南朝内部有人要对他们不利,看能否激出更多反应。”
他走到营帐一侧的北疆沙盘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边境线上那些代表关隘、榷场、河流、山脉的标识。耶律斜轸与走私网络的勾结,可能远不止于经济利益。那些走私过去的铅、铁、盐,很可能被用于支撑其扩军备战;而通过“青蚨”系统转移的资金,或许也在为其政治野心输血。甚至,与西夏的接触,是否意味着一个针对大宋的、更加危险的联盟正在酝酿?
“传令下去,”狄咏沉声道,“从即日起,北疆所有驻军,实行‘双倍哨探’制度,增加夜间巡逻频次和隐蔽观察点。对任何试图非法越境者,无论身份,先行扣押审问。各榷场交易,实行‘实名登记、货物报备、银钱留痕’,异常交易立即上报。我们要把篱笆扎得再紧些,让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机可乘。”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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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寿王府。
寿王赵元俨坐在书房内,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摊开着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已被他用烛火燎去大半,只剩下些模糊的残迹。他五十余岁的面容保养得宜,但此刻眉头深锁,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压抑不住的焦虑与阴鸷。
书房内只有他一人,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气息,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
“玄圭……废物!” 他低声咒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扬州清源茶社被端,余昌海被捕,“青蚨母印”和符号总账落入张方平之手……这些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来,每一条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经营近二十年的网络,东南最重要的枢纽,竟如此不堪一击?还是那张方平,当真如此厉害?
更让他不安的是,汴京城内近日风向微妙。皇城司的耳目似乎更加活跃,几位与他有间接利益往来的官员被隐约“提醒”或调查。宫中那位官家,近日在朝会上对弹劾张方平、狄咏的奏章态度暧昧,既不驳斥,也不支持,令人琢磨不透。而自己派去扬州打探的老仆,传回的消息也语焉不详,只说钦差行辕戒备森严,风声鹤唳。
“难道……官家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赵元俨心中惊疑。他自认行事隐秘,通过“玄圭”这个白手套遥控一切,自己从未直接沾手。但“青蚨母印”和符号总账若被完全破译,难保不会有一些极其隐晦的线索指向自己。尤其是那些标记着“归墟”的账目……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挪开几部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本账册、一些往来书信,以及一枚用锦囊装着的、刻着“螭吻”图案的黑色骨牌——正是五枚“獬豸令”之一的“螭吻令”。
他拿起“螭吻令”,触手温凉。这枚代表“财富吞纳”的令牌,象征着他掌控的这个地下帝国庞大的吸金能力。但如今,这帝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不能坐以待毙。” 赵元俨眼中闪过狠色。他迅速写了几道指令,用只有“玄圭”才懂得的密码写成,然后唤来绝对心腹的王府长史。
“立刻通过‘二号渠道’,将这些指令送出去。” 赵元俨将密信交给长史,声音低沉,“告诉那边:第一,启动‘断尾’预案,东南所有可能暴露的次级节点和人员,该弃则弃,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第二,催促泉州方面,加快最后一批‘兑付’和转移,船只务必按期离港。第三,通知北边和西边的朋友,近期风声紧,暂缓大宗交易,但联系不能断。第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让‘玄圭’……设法自保,若事不可为,该他知道怎么做。”
长史心中一凛,知道“该他知道怎么做”意味着什么——要么隐匿无踪,要么彻底闭嘴。他躬身接过密信:“是,王爷。那……慈云观那条线?”
“暂时静默。除非万不得已,不再使用。” 赵元俨道,“另外,府中近日加紧戒备,所有陌生面孔一律严查。王妃和世子那边,加派可靠人手护卫。还有,让账房开始清理府中账目,不必要的产业……可以酌情处置一些。”
“老奴明白。” 长史领命,匆匆离去。
赵元俨独自留在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盘算。张方平在东南的攻势太猛,必须想办法延缓或干扰他的调查。朝中那些收了好处的官员,也该动一动了,不能光拿钱不办事。或许……该让御史台那边,再闹出点更大的动静?比如,弹劾张方平与皇城司勾结,罗织罪名,意图构陷宗亲?
他走到书案前,开始草拟几封给不同派系官员的、措辞隐晦的“问候信”。有些线,该动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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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大内,坤宁殿偏殿。
孟云卿正在听顾震汇报最新的监控进展。
“慈云观那条线,东南张御史已接手布控。” 顾震道,“我们这边,对寿王府的监控发现,其长史今日午后秘密出府,去了城东一家名为‘永利’的车马行,停留约一刻钟后离开。我们的人潜入车马行查探,发现其内有一间密室,疑似用于秘密接头或传递消息。已安排人手对该车马行进行全天候监控。”
“永利车马行……” 孟云卿记下这个名字,“背景可查了?”
“查了。东主姓钱,表面上是普通商人,但其妻族与寿王妃的娘家有远亲关系。而且,这家车马行近三年承接的寿王府货物运输业务,远超其他客户,其中不乏一些路线、时间颇为蹊跷的‘特殊货运’。” 顾震道,“另外,我们监控的那几位近期活动异常的官员中,户部员外郎周廷的管家,昨日也曾去过‘永利车马行’。”
孟云卿眼神微凝:“寿王、户部官员、秘密车马行……这条线值得深挖。加派人手,不仅要监控,还要设法渗透进去,搞清楚他们的运作模式和传递内容。必要时,可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是。” 顾震继续道,“还有一事。宫中负责采买的副都知王顺,其远亲那家急于变卖产业南下的线索,经深入追查,发现其变卖所得的一部分银钱,通过几家钱庄多次转手后,最终流向了一个在泉州有分号的海商账户。而这家海商,经查与东南张御史正在追查的‘顺昌号’有生意往来。”
孟云卿心中一凛:“王顺与此事有关?”
“目前只有资金流向的间接关联,尚无直接证据证明王顺知情或参与。但巧合太多。” 顾震道,“已安排人对王顺及其身边亲信进行更严密的监控,并开始秘密调查其过往经手的采买账目,尤其是与宫外商户的大额交易。”
孟云卿点头:“做得对。宫中之事,务必谨慎,证据确凿方可动手。官家近日饮食起居,安保再加一层,所有入口之物,必须经多重检验。传递消息的渠道,也要再次筛查。”
“臣已安排妥当。”
顾震退下后,孟云卿独自沉思。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寿王、户部官员、宫中内侍、东南盐枭、泉州海商、北疆辽将、甚至可能还有西夏的影子……这张网的核心,似乎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那个看似安分、实则野心勃勃的皇叔。
她想起赵小川那日的话:“剜去腐肉,固然疼痛,但方能长出新肌。” 这次要剜去的,恐怕是一块长在皇室近支身上的、流脓多年的毒疮。其痛之剧,其险之深,可想而知。
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她走到窗边,望向垂拱殿的方向。此刻,赵小川应该正在与范纯礼、薛向等人商议,如何应对可能来自朝堂、边境乃至宫闱的更大风浪。
她轻轻抚过腰间佩剑的剑柄。若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她这把许久未曾真正饮血的剑,也该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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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赵小川正与范纯礼、薛向对着北疆送来的最新情报和东南转来的破译进展,进行紧急研判。
“耶律斜轸勾结西夏,勃鲁恩部异动,‘睚眦’骨牌可能涉及西夏……” 赵小川手指敲击着御案,“狄咏的判断很可能没错,这不是单纯的走私牟利,背后可能有更深的军事和政治图谋。范卿,边境压力大增,军备和粮秣可能支撑长期对峙甚至中小规模冲突?”
范纯礼肃然道:“回陛下,北疆防务经狄侯爷多年整饬,兵精粮足,应对当前局面暂无大碍。然若耶律斜轸真与西夏联手发难,东西两线受敌,则需朝廷统筹,增调兵力物资。臣已命枢密院着手拟定应急预案。”
赵小川点头:“准。预案要细,要考虑多种可能。同时,给狄咏密旨,授权他可根据边境实际情况,采取必要防御和有限反击措施,但避免大规模开衅。我们要的是震慑和瓦解其图谋,不是全面战争。”
他转向薛向:“薛卿,符号总账破译出的‘归墟’标记和资金流向,与寿王府及宫中王顺的线索,能否并案分析?”
薛向早有准备,呈上一份简表:“陛下,娘娘那边转来的线索显示,王顺远亲转移的资金,最终流入的泉州海商账户,与‘顺昌号’有间接关联。而‘顺昌号’正是东南走私网络处理海外转移的关键节点。虽然目前尚无直接证据链证明寿王或王顺与‘归墟’资金有涉,但时间、流向、关联人物均有重叠之处,嫌疑重大。臣已命人加紧追查这几条资金链的源头和经手人。”
赵小川看着简表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箭头和代号,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的阴影在权力与利益的泥沼中蠕动。“继续追查,尤其是‘归墟’资金的最终去向和用途。朕有种预感,这笔钱,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
他沉默片刻,对范纯礼和薛向道:“二位爱卿,此案已非寻常贪渎,牵涉宗亲、敌国、乃至可能危及国本。朕需要你们,以最缜密的心思、最果决的行动,配合张方平、狄咏,将这张毒网彻底撕开。朝堂之上,若有非议攻讦,朕自会应对。你们放手去做。”
“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范纯礼与薛向肃然拜道。
两人退下后,赵小川独自站在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目光从汴京移向东南扬州,转向北疆,又扫过西北西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这三个方向,同时向汴京收缩,目标直指那座看似尊贵宁静的寿王府,直指那个可能隐藏在最深处的“东家”。
而他的手中,也已张开了另一张网,一张以律法、证据、军权、民心编织的正义之网。
两网相交,必有一破。
“皇叔啊皇叔,”赵小川低声自语,眼神冰冷,“你若安分守己,荣华富贵自有你一份。可你偏偏要伸手,伸向不该碰的东西,甚至可能勾结外敌……那就莫怪朕,不讲叔侄情分了。”
殿外,天色渐暗,暮鼓声声。汴京城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但这注定是一个许多人难以安眠的夜晚。蛛丝马迹,已遍布各处;暗流汹涌,正在汇聚成滔天巨浪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