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沉吟片刻:“可以。但要把握好度,既要让真正的核心人物感到致命威胁,迫使其做出错误决策或暴露更多马脚,又不能让其彻底绝望、铤而走险造成不可控的破坏。此事,朕亲自给德远写信。”
他走到案前,开始起草给张方平的密信。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渐聚,似有雷雨将至。
汴京城的天空下,无形的风暴正在急速酝酿。慈云观抓获的信使和“狻猊令”,北疆耶律斜轸与西夏的异动,汴京寿王党羽的惶惶举动,苏轼那石破天惊的猜测……无数条线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某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汇聚。
风云际会,山雨满楼。
东南,扬州,钦差行辕,审讯室。
青衣文士被牢牢缚在刑凳上,烛火跳跃,映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陈放亲自审讯,张方平在隔壁通过特设的小孔观察。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压抑的沉默。
“姓名?身份?受何人指使?与‘玄圭’是何关系?”陈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压力。
青衣文士闭口不言。
陈放也不急,示意下属将搜获的物品一一摆在他面前:那枚“狻猊令”、特制竹筒、密语手册、以及未及销毁的旧信。“‘狻猊令’,代表坐镇一方、传递中枢之命。你持此令,绝非普通信使。扬州之事已败,余昌海尽数招供,慈云观这条线我们也已掌握。你觉得自己还能守多久?”
青衣文士眼皮微微颤动,但仍不开口。
“你今日取信后,欲将新信息送往‘文宝斋’。‘文宝斋’的掌柜此刻也在我们手中。你说,他是会像你一样硬扛,还是会为了活命,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陈放继续施压,“还有,你烧掉的那封密信,我们虽然没看到内容,但送信的老仆还在我们监控之下。你说,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见对方仍无反应,陈放换了一种语气:“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沉默。但你要想清楚,余昌海招了,胡掌柜招了,刘文焕招了,甚至茶社里那些管事、护院,为了活命,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整个东南的网络,已如漏水的破船。你这艘小舢板,又能撑到几时?更何况,”他拿起那本密语手册,“你以为我们看不懂这些?告诉你,符号总账的破译,比你想的快得多。‘归墟’之资,流向何处,用途何为,你以为还能永远是个秘密?”
“归墟”二字出口,青衣文士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惊骇。
陈放捕捉到这一细节,心中大定,知道触及了对方的要害。他趁热打铁,将张方平根据破译进展和各方情报推断出的部分结论,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归墟’资金,数额之巨,远超寻常走私利润。一部分用于贿赂朝臣、结交武将、蓄养死士;另一部分,通过泉州‘顺昌号’等渠道,输往海外,甚至……输往北疆,输给耶律斜轸,输给西夏!你们这是在通敌卖国,罪同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不!我没有!我只是传递消息,那些事与我无关!”青衣文士终于崩溃,嘶声喊道。
“与你无关?你持‘狻猊令’,传递核心指令,岂能无关?”陈放厉声道,“说!你的上线是谁?‘玄圭’现在何处?‘归墟’资金的具体流向和用途,你知道多少?还有,‘狻猊令’其他持令者,都是谁?在何处?”
心理防线一旦决口,便难以遏制。青衣文士,真名吴柏,原是落第秀才,因擅长模仿笔迹和密语编译,被“玄圭”看中,吸纳为心腹信使,负责扬州与汴京之间最高级别的指令传递。他确实未直接参与走私经营,但对网络架构和高层动态所知甚深。
据吴柏交代:
“玄圭”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亦从未见过真容,只知此人精于算计,心狠手辣,所有指令皆通过加密信件或极少数的单线信使传达。近一个月来,“玄圭”似乎也感到了压力,指令越发谨慎,且多次提及“风紧”、“暂避”等语。最后一次接到“玄圭”直接指令,是在茶社出事前三日,内容是让他启用慈云观这条备用线,留意“老宅”(汴京)方向的特殊指示。
“归墟”资金,他只知道是“东家”直接掌控的绝密款项,用途连“玄圭”都讳莫如深,只负责执行调拨指令。但他曾偶然在“玄圭”一份未及时销毁的草稿中,看到过“北线军需”、“西边打点”等模糊字眼,结合指令中常出现的“辽”、“夏”等代称,他内心也有过可怕的猜想,但不敢深究。
“狻猊令”共有五枚,他持有其一。据他所知,“睚眦令”可能在北疆或西夏方向,执掌武力与惩戒;“螭吻令”在“东家”手中,象征财富总汇;“蒲牢令”可能在泉州或海外,负责联络与声音;“狴犴令”原在余昌海处,执掌东南刑狱枢纽。五令汇聚,可启动最高应急机制,但具体如何,他不知。
至于“玄圭”可能的藏身之处,吴柏提供了一个模糊的线索:“玄圭”极度谨慎,但似乎对山水园林有独特癖好,曾多次在指令中提及或引用与“云林”、“山居”、“隐泉”相关的诗词典故。扬州、杭州、乃至汴京周边的一些着名或隐秘的园林别业,或许是其可能的藏身或联络点。
审讯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吴柏的供词,虽然仍有保留和模糊之处,但已极大地补充了“玄圭”和“东家”的形象,证实了“归墟”资金可能用于通敌的猜测,并提供了“狻猊令”体系的重要信息。
张方平在隔壁听完,心中既感沉重,又觉振奋。沉重在于,对手的图谋果然涉及叛国,危害深重;振奋在于,关键缺口已经打开,顺藤摸瓜,揪出“玄圭”和“东家”的可能性大增。
他立刻下令:
“第一,根据吴柏提供的线索,立刻排查扬州、杭州及周边所有符合‘玄圭’癖好的知名或隐秘园林、山庄、别业,尤其是那些产权复杂、主人神秘或常年闭门谢客的。结合我们已掌握的、与走私网络有资金往来的产业名录,交叉比对。”
“第二,将‘狻猊令’其他四枚的图样和可能执掌的职能,加急发往北疆狄侯爷、泉州方面及汴京皇城司,请他们留意查访。”
“第三,加强对‘文宝斋’掌柜及那位老仆的审讯,与吴柏口供印证,深挖汴京方向的联络人和指令内容。”
“第四,”张方平沉吟道,“将吴柏关于‘归墟’资金可能通敌的供述要点,以及‘玄圭’可能藏身园林的线索,整理成一份绝密简报,以最快速度呈送官家。同时,按官家密旨所示,开始释放新的‘风声’:就说,钦差已掌握‘账房先生’玄圭藏身之处的关键线索,且‘归墟’账目即将完全破译,涉及‘惊天动地’之大罪。”
他要用这新的风声,进一步搅动已经浑浊的水,让隐藏在最深处的大鱼,要么惊慌失措地浮出水面,要么在挣扎中露出更多的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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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狄咏大营。
狄咏收到了张方平关于抓获吴柏及“狻猊令”详情、特别是“睚眦令”可能涉及北疆或西夏的通报。同时,派往西北山地的斥候也传回令人不安的消息:勃鲁恩部那支消失的骑兵,并非隐匿,而是化整为零,扮作商队或牧民,正沿着几条隐秘的山道,向西南方向——也就是辽夏边境与大宋西北边境的三角地带——缓慢渗透。
“果然是想渗透进来!”狄咏目光冰冷,“通知西北方向各关口、堡寨、巡检司,立即提升警戒,对一切可疑商队、牧民进行严格盘查,尤其是携带货物异常、或人员有行伍气息的。发现可疑,立即扣押审问。同时,命令前出布设新式哨所的斥候小队,重点监控这几条隐秘山道的出口和交汇点,一旦发现目标,不要打草惊蛇,立即回报,并跟踪其最终目的地。”
他铺开西北边境的详图,手指点向那片三角地带:“这里地形复杂,部落杂居,管理相对松散,一直是走私和渗透的高发区。耶律斜轸派勃鲁恩部的人从这里渗透,是想与西夏方面汇合?还是想在此地建立秘密据点,伺机而动?”
“侯爷,是否调集附近兵马,对这一区域进行拉网式清剿?”杨烽建议。
狄咏摇头:“兵力不足,且容易打草惊蛇。对方化整为零,我们大兵压境,他们往深山老林一钻,反倒难找。不如以静制动,用我们的哨所和精锐小股部队,像钉子一样扎在他们可能经过或聚集的关键节点,监视、跟踪、必要时进行小规模抓捕或驱散。同时,发动当地熟悉地形的边民和部落,重赏征集线索。”
他想了想,又道:“给朝廷和张御史的密报中,要特别强调‘睚眦令’可能与西夏有关,以及勃鲁恩部向辽夏边境三角地带渗透的情况。请朝廷协调西北边军,加强那一区域的防务和巡查。另外,将‘睚眦令’图样,加急送往西北各军州,秘密协查。”
命令下达后,狄咏心中那股不安感并未消散。耶律斜轸此举,更像是一次试探和布局,而非直接进攻。其真正目的,或许还是与东南盐案有关——要么是接应可能从东南逃出的核心人物或财物经过此地转移,要么是准备在宋朝内部生乱时,从此处趁虚而入,制造更大的边境危机,牵制朝廷精力。
“传令全军,”狄咏沉声道,“做好应对小规模边境冲突和突发事件的准备。各军粮草、军械,再次核查,务必充足。告诉将士们,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辽国的骑兵,还有来自背后的阴谋和冷箭。”
北疆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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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寿王府。
寿王赵元俨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如同困兽。他刚刚通过隐秘渠道,收到了扬州传来的噩耗:慈云观线被断,持“狻猊令”的吴柏被捕!“玄圭”紧急传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危!速断!”
速断?如何断?东南网络的核心已被张方平攥在手里,余昌海、吴柏这些人落入朝廷手中,迟早会吐露出更多东西。虽然自己从未直接露面,但“玄圭”知道太多,若他被捕或叛变……
赵元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玄圭”的藏身之处,那是他多年前秘密购置、连王府长史都不完全知晓的一处隐秘园林。要不要……让“玄圭”永远闭嘴?可“玄圭”手中还掌握着大量的账册、信件,以及最重要的——与辽国耶律斜轸、西夏方面联络的渠道和信物。杀了他,那些东西若落入朝廷手中,或是被他的手下用来要挟自己,后果更不堪设想。
而且,吴柏被捕,意味着慈云观这条与“玄圭”联络的备用线也暴露了。张方平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玄圭”?甚至,吴柏会不会已经招供,提供了“玄圭”藏身之处的线索?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想起张方平正在释放的新的风声:“已掌握玄圭藏身线索”、“归墟账目即将破译”、“惊天动地之大罪”……这些风声,有多少是真的?还是朝廷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想引他自乱阵脚?
“王爷,”长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门口,脸色同样难看,“永利车马行那边传来消息,昨日有几拨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窥探,虽未靠近,但形迹可疑。另外,派去与宫中王顺联络的人回报,王顺称近日宫中戒备森严,他身边似乎也有人盯着,暂时无法传递消息。”
“废物!”赵元俨低吼一声,胸膛起伏。内外交困,步步紧逼。朝廷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王爷,是否……启动最后一步?”长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最后一步,那是玉石俱焚的一步。动用这些年暗中蓄养的死士和拉拢的少数军中力量,在汴京制造混乱,甚至……冲击宫禁,挟持官家,强行夺位!但那是九死一生之举,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且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株连九族。
赵元俨脸色变幻,内心激烈挣扎。他筹谋多年,积累财富,勾结外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登上那个位置。如今被逼到墙角,难道真要冒险一搏?还是……想办法潜逃出京,凭借海外转移的财富和与外部的联系,另起炉灶?
“再等等……”他最终嘶哑着嗓子道,“让‘玄圭’想办法转移或销毁最紧要的账册信物,然后……让他自行决定去留。通知我们在各关键位置的人,做好随时……撤离或动手的准备。没有我的最终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他需要时间观察,观察朝廷的下一步动作,观察风声的真假,观察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同时,他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长史领命退下。赵元俨独自留在密室,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江山万里图》,眼中满是贪婪与不甘。那万里江山,本应是他赵元俨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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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大内,坤宁殿。
孟云卿收到了张方平关于吴柏供词及新“风声”计划的密报,同时也收到了顾震关于寿王府及关联人员最新动向的汇报。
“寿王府加强了戒备,永利车马行附近出现可疑窥探者,王顺联络受阻……”孟云卿沉吟道,“寿王这是既害怕,又不甘心,正在做两手准备。张御史的新风声放得好,正好可以进一步施加压力,逼他做出错误判断。”
她召来顾震,吩咐道:“对寿王府及永利车马行的监控,可以稍微‘外松内紧’。外围的监视不妨明显一些,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已被盯死,加剧其焦虑。但对关键人物和场所的内部渗透,要加倍小心,力求拿到他们密谋或转移的确凿证据。”
“另外,王顺那边,既然他感觉到被监视,暂时不敢动,我们不妨给他制造一点‘机会’。”孟云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比如,安排一次看似偶然的宫内岗位轮换或排查,让他以为有机可乘,试图再次传递消息或销毁证据。届时,人赃并获。”
“娘娘高见!”顾震佩服道,“还有一事,永利车马行昨日深夜,又有一批货物秘密运出,分散存放于城中几处不起眼的民宅货栈。我们的人已暗中控制了其中两处,发现里面存放的并非普通货物,而是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甚至还有一些……制式的刀剑弓弩!”
“私藏军械!”孟云卿眼神一凛,“这是谋逆的铁证!继续监控,记录所有出入人员和货物特征,但暂时不要收缴,以免打草惊蛇。这些货物存放点,很可能就是他们准备起事时的装备库。弄清楚一共有几处,都存放了什么。”
“是!”
顾震退下后,孟云卿来到赵小川所在的垂拱殿后阁。赵小川正在审阅苏轼呈递的、关于“归墟”资金可能用途的详细推演报告,脸色凝重。
见孟云卿进来,赵小川将报告递给她:“子瞻的分析,与吴柏的供词、狄咏的边境情报相互印证,看来寿王通敌卖国,已是八九不离十。其囤积军械,更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孟云卿快速浏览报告,沉声道:“官家,事不宜迟。张御史在东南的突破,已触及核心。寿王在汴京的举动,也越发疯狂。是否……可以开始准备收网了?尤其是对寿王府私藏军械之事,证据确凿,已可先行问罪。”
赵小川沉思片刻,摇头:“私藏军械,虽是大罪,但尚不足以将其党羽一网打尽,也不足以揭露其通敌卖国的全貌。我们要等,等张方平找到‘玄圭’,拿到最核心的账册和通敌信物;等狄咏在边境抓到勃鲁恩部渗透人员或找到与西夏勾结的确凿证据;等顾震摸清寿王在汴京的所有据点、联络人和兵力布置。要动,就必须雷霆万钧,一击致命,不留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况且,对方也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等外部时机。耶律斜轸在边境的异动,绝非偶然。我们收网之时,恐怕也是边境风起云涌之日。必须统筹全局,不能顾此失彼。”
孟云卿点头:“官家思虑周全。那我们现在……”
“继续施加压力,同时做好万全准备。”赵小川道,“给张方平密旨,令他加快对‘玄圭’的搜捕,必要时可调动更多力量,扩大排查范围。给狄咏密旨,授权他若发现勃鲁恩部渗透人员确有危害,可果断抓捕或歼灭,并加强对耶律斜轸本部的威慑。给范纯礼、薛向、顾震下令,全面进入临战状态,监控、排查、证据整理、应急预案,所有工作加速推进。”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另外,以朕的名义,明日朝会,朕要下旨,褒奖张方平、狄咏查案有功,并宣布将于近期对盐政、漕运、边贸进行大力整顿,凡有贪渎不法、勾结外敌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朕要敲山震虎,看看还有哪些魑魅魍魉会跳出来!”
这是公开的宣战,也是最后的警告。
孟云卿心中一凛,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正在步步逼近。
是夜,汴京城风声鹤唳。寿王府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有无形的焦灼在蔓延。皇城司的暗探如幽灵般隐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宫中侍卫的巡逻次数悄然增加。而普通的汴京百姓,依旧在暮鼓声中结束一天的忙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只有少数嗅觉敏锐的官员,从近日朝堂微妙的气氛、宫中隐约的紧张、以及街市间那些不易察觉的异常中,感受到了一丝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风云已际会,雷霆将至未至。所有人都在等待,那最终撕裂黑暗、涤荡乾坤的闪电与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