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夜晚总是来得温软。运河两岸灯火通明,画舫上的丝竹声随风飘荡,与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奇异地交融。而在城东最繁华的“明月楼”三楼雅间内,一场没有丝竹助兴的宴席正进行到紧要处。
雅间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将内外隔绝。八仙桌上摆着扬州名厨的拿手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三套鸭,但围坐的六人却无人动筷。桌上最显眼的,是摊开的一份手抄文书,标题赫然是《扬州盐场招标试点细则(草案)》。
“诸位都看明白了?”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富态男子,身着暗紫色杭绸直裰,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叫金满堂,扬州盐商行会会长,掌控着扬州盐场近四成的盐引份额,也是那五家被张方平列为重点“关照”对象之首。
坐在他左手边的瘦高个是周四海,盐商中出了名的“智囊”,此刻正用长指甲轻轻敲击着草案条文:“金会长,这份草案看似公允,实则处处是坑。你们看第三条:‘投标者需提供过往三年盐引经营账册备查’——这是要查我们的老底啊!谁家账上没点……”
他话未说完,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怕他个鸟!老子就不信,他张方平能把扬州所有盐商的账都翻一遍!就算翻了,咱们不会做账吗?”这是赵虎,外号“赵阎王”,以手段狠辣着称,盐运路上黑白两道通吃。
“老赵,稍安勿躁。”金满堂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方平是什么人?东南盐案就是他一手掀起来的,寿王都栽在他手里。他既然敢出这招,就必然有后手。咱们不能硬碰硬。”
一直沉默的另两人中,年纪较轻的白面书生开口了,他是盐商中少有的读书人出身,名叫陈文远:“金会长说的是。依小侄之见,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改。草案中‘联合体投标’、‘过往表现加分’等条款,其实是给咱们留了活路。若咱们能主动配合,或许……”
“文远贤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周四海阴恻恻地打断,“主动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把咱们的盐引份额拱手让人?把多年经营的关系网都抖落出来?朝廷现在是缺钱,拿咱们开刀补窟窿呢!今天能让三成,明天就能要五成,后天干脆全收归官营!到那时,咱们这些盐商,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陈文远被噎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最后一位是个衣着朴素、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叫孙老实,名下盐引不多,但为人本分,在中小盐商中颇有声望。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各位爷,小的说句实在话……这盐政不改,确实弊病太多。就说咱们中小盐户,年年被压价,层层被剥皮,辛苦一年也就混个温饱。草案里提到‘打破垄断’、‘扶持中小’,若真能兑现,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孙老实!”赵虎瞪着眼,“你也被朝廷收买了?告诉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盐商倒了,你们这些小虾米能捞着好?做梦吧!”
金满堂再次抬手制止了争吵。他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如秤砣般沉重:“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吵架的,是商议对策。朝廷要改,咱们拦不住。但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咱们可以‘建言献策’。”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轻轻推到桌中央。众人凑近一看,是一份《扬州盐商行会关于盐政革新之联合建议书》。
“这是老夫请几位师爷草拟的。”金满堂慢条斯理地说,“核心几点:第一,招标可以,但需设置‘扬州盐商优先条款’——同等条件下,本地经营超十年者优先;第二,资质门槛不宜过高,应以‘实际经营能力’为主,而非单纯看资本大小;第三,过往账册核查,应限于‘近一年’,且由扬州盐铁司与行会联合进行;第四,招标标的,应从现有盐引总额中划出‘增量部分’,而非动存量……”
周四海边听边点头:“妙!既响应了朝廷号召,又最大限度保住了咱们的根基。尤其是‘联合核查’和‘动增量不动存量’,简直绝了!”
赵虎挠头:“啥意思?”
陈文远低声解释:“就是朝廷要招标,只能拿新增加的盐引来招,不能动咱们手里现有的。查账也要有咱们的人在场,不能由着朝廷的人乱翻。”
“这主意好!”赵虎咧嘴笑了,“还是金会长高明!”
孙老实却犹豫道:“会长,朝廷能答应吗?张御史那性子……”
“答不答应,是谈出来的。”金满堂眼中精光一闪,“朝廷在扬州推行试点,需要稳定,需要有人配合。咱们六家,占了扬州七成盐引,若咱们联合起来‘积极建言’,甚至‘主动配合试点筹备’,朝廷总要给几分面子。若是逼急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扬州盐场三万灶户,十万运盐劳力,可都指着这碗饭吃。若因新政推行不当,引发骚乱,影响了东南盐课,这个责任,张方平担不起,朝廷也担不起。”
雅间内一时寂静。众人都听出了话中深意——这是要以“稳定”为筹码,与朝廷博弈。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金满堂话锋一转,“暗地里,咱们也得准备几手。老周,你负责联络其他中小盐商,许以好处,争取他们都在这份《建议书》上联署。老赵,漕运那边你熟,打点好各码头仓场的头头脑脑,让他们在新规推行时‘灵活’些,别太较真。文远,你是读书人,多和扬州官场那些不得志的文人官吏走动,把咱们的‘苦衷’和‘建言’用文雅的方式传出去,造造舆论。”
他最后看向孙老实:“孙老弟,你在中小盐商中有人望。你私下透露给他们:只要跟着行会走,招标时大商家吃肉,也会让他们喝汤。若有人想绕过行会单独跟朝廷接触……”他微微一笑,没再说下去。
孙老实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小的明白,明白。”
“诸位,”金满堂举杯,杯中酒液在灯下如血,“盐业是咱们祖祖辈辈的根基。朝廷要革新,咱们不反对,但革新不能革了咱们的命。这杯酒,敬同舟共济。”
“敬同舟共济!”五人举杯应和。
酒入喉,各怀心思。窗外,扬州城的繁华依旧,但在这繁华之下,一场关于盐利重新分配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五日后,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比往日凝重。赵小川端坐御座,看着下方手持笏板出列的几位大臣,心中已有预感。
果然,率先发难的是户部右侍郎周明达。他面色沉重,手持一份奏章:“陛下,臣昨日收到扬州盐铁司急报,并附扬州盐商行会联署之《建言书》。盐商们对革新试点总体拥护,但提出数点忧虑,恳请朝廷斟酌。”
他将《建言书》核心内容陈述一遍,重点强调了“动增量不动存量”、“联合核查”、“本地优先”等要求,最后道:“陛下,扬州盐商经营多年,熟悉盐务,若其心不稳,恐影响东南盐课大局。臣以为,其建言不无道理,可否酌情采纳,以示朝廷怀柔?”
周明达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与盐商关系密切的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盐商所言‘存量不动’,实为保障现有盐户生计,避免骤然变动引发混乱,臣以为可虑。”
“联合核查确有必要,既可监督,亦可借重地方熟悉情况,避免朝中官员不谙实情而误判。”
“本地优先,亦是保全地方产业,防止外来资本无序涌入,扰乱市场。”
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起。苏轼出列,言辞犀利:“周侍郎此言差矣!革新之本意,就在打破垄断,疏通积弊。若‘存量不动’,那垄断依旧;若‘联合核查’,则官商依旧勾连;若‘本地优先’,则新进者永无机会!如此革新,与不革何异?扬州盐商此等建言,名为建言,实为软抗!”
张方平也出列,神色冷峻:“陛下,臣在东南查案时,已对扬州盐商之伎俩深有了解。所谓‘保障盐户生计’,实则保障的是他们自己的暴利;所谓‘避免混乱’,实则是以稳定相胁。臣请陛下明鉴,万不可被其言辞迷惑,动摇革新根本!”
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上争论再起。
更棘手的是,漕运方面也出了问题。工部一位郎中呈报:“陛下,漕运司急报,近日运河沿线多处码头出现‘怠工’现象。船夫力夫传言,说新政绩效考成是‘逼死人’的规矩,为了赶工不顾安全。已有三起小规模争执,虽未酿成大祸,但人心浮动,恐影响漕粮北运。”
薛向立刻反驳:“绩效考成草案明确规定了安全条款和不可抗力豁免,何来‘逼死人’之说?此必是有人散布谣言,阻挠新政!臣请彻查谣言之源,严惩造谣者!”
“薛副使此言过于武断!”一位出身运河沿岸州县的御史出列,“船夫力夫多为苦力,不识文字,只听胥吏传言。新政条文复杂,他们难以理解,心生恐惧亦是常情。若一味严查严惩,恐激化矛盾。臣以为,当缓行新政,加强宣导,待民心思定再行推进。”
争论从盐政蔓延到漕运,又从漕运波及吏治。有官员奏报,京中一些衙门对即将全面推行的“绩效考成”暗中抵触,出现了“躺平”现象——不多做事就不出错,不出错就不会被扣绩效。
“陛下,革新初衷虽好,但推行过急,恐适得其反啊!”一位老臣痛心疾首,“盐商抵触,漕工生疑,官吏懈怠……长此以往,国事何以运转?臣恳请陛下,暂缓革新步伐,从长计议!”
朝堂之上,反对革新的声浪似乎有汇聚之势。一些原本观望的官员也开始倾向保守。范纯礼、张方平、苏轼、薛向等革新派虽然奋力辩驳,但面对具体而微的“实际问题”,一时也难以完全说服众人。
赵小川始终静听,面色平静。待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众卿所言,朕已悉知。盐商建言,漕工疑虑,官吏懈怠,此皆革新推行中必然遭遇之反应。”
他目光扫过下方:“然则,若因有反应便裹足不前,则积弊永无清除之日。扬州盐商之建言,张卿可酌情考量,但其核心——‘存量不动’、‘联合核查’、‘本地优先’——与革新宗旨相悖,不可接受。可告知盐商:朝廷招标,公平公正,不论新旧、不论本地外来,唯实力与信誉是瞻。过往账册,必须接受独立核查,此为底线。”
“漕运怠工之事,薛卿需即刻派人查明实情。若确有人散布谣言、煽动怠工,严惩不贷;若船夫力夫确有不解,当以通俗方式解释新政,可制作简易图文告示,在码头张贴,并派专人宣讲。绩效考成,安全第一,此原则必须反复申明。”
“至于官吏‘躺平’……”赵小川顿了顿,声音转冷,“此风不可长。范卿,吏部与都察院即日起加强巡查,对消极怠工、敷衍塞责者,首次警告,二次记过,三次降职乃至革职。革新期间,正需奋发有为之人,容不得浑水摸鱼之辈!”
他的表态清晰而坚定,既未全盘否定反对意见(同意加强宣导、查明实情),又守住了革新核心原则(公平招标、独立核查、安全绩效、严治怠政),还给出了具体应对措施。
“然则,”赵小川话锋一转,“革新非一味强推。三日后,朕将在文德殿召开‘革新推进会’,盐政、漕运、吏治、边贸、宫禁各领域主事官员,及相关地方代表、行会代表、民间人士,皆可参加。各方诉求、疑虑、建议,皆可当面陈述,朝廷现场回应。集思广益,完善细则,凝聚共识。”
这个提议让朝臣们有些意外。自古以来,朝廷决策多是自上而下,何曾有过让商人、胥吏、乃至“民间人士”与朝堂高官同堂议政的先例?
“陛下,此举恐不合礼制……”有官员欲劝谏。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赵小川打断,“革新关乎国运民生,非朝廷一家之事。让相关方参与讨论,既显朝廷诚意,亦可减少误解阻力。此事朕意已决,范卿、张卿、薛卿,你们即刻筹备。”
“臣等遵旨!”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紫宸殿,低声议论着“推进会”这个新鲜事物,以及皇帝今日展现出的既坚定又灵活的执政风格。
朝会的消息很快传遍汴京。遇仙楼内,茶客们的议论更加热烈。
“听说了吗?官家要开什么‘推进会’,让盐商、船夫都能去皇宫里说话!”一个货郎模样的汉子满脸不可思议。
旁边老者捻须:“古今未有之事啊。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盐商老爷们提的条件,也确实过分。凭什么他们占着的盐引就不能动?凭什么查账还要他们的人在场?”
“就是!”年轻书生拍案,“这是想继续一手遮天!官家圣明,没答应他们!”
但也有不同声音。一个常跑漕运的客商忧心道:“盐商的事咱不懂,但漕运绩效……唉,我有个表亲在码头扛活,他说现在管事的把绩效指标压得死紧,完不成就扣钱。前天有人中暑晕倒,还被骂装病偷懒。这么下去,真要出人命啊!”
“竟有此事?”周围茶客围拢过来。
“千真万确!现在码头上的兄弟们都憋着火呢,有人说再这么逼,就集体罢运!”
茶楼掌柜忙过来打圆场:“各位客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喝茶,喝茶……”
二楼雅座,苏轼与高俅再次对坐。苏轼面前摊着小册子,笔走龙蛇地记录着楼下的议论。高俅则有些心神不宁。
“苏学士,您说这‘推进会’,真能让那些盐商、漕工心服口服?”高俅压低声音,“我可是听说,扬州那边已经串联起来了,阵仗不小。还有漕运上,确实有些管事的为了表现,把指标定得太高……”
苏轼停下笔,叹了口气:“革新之难,难在落实。再好的经,被歪嘴和尚一念,也就变味了。陛下开推进会,是想正本清源,让政策制定者与受影响者直接沟通,减少中间环节的扭曲。此策若能行通,确是一大创举。”
他看向高俅:“高总管,你消息灵通,可知漕运上那些‘歪嘴和尚’,都是些什么人?”
高俅眼神闪烁,支吾道:“这个……漕运系统盘根错节,各码头仓场的头头脑脑,哪个不是地头蛇?新政一来,他们既要应付上面的考核,又想保住自己的油水,自然容易走极端。有些是真蠢,有些嘛……就是坏了。”
苏轼深深看了他一眼:“高总管,你手上那些生意,最近可还安稳?”
高俅干笑两声:“安稳,安稳……我都按规矩来的。不瞒您说,自打上次您提点后,我就把那些不清不楚的都斩断了。现在专心经营驿站和正当货运,虽然利薄,但睡得踏实。”
“那就好。”苏轼点头,“革新大势,顺之者昌。高总管是聪明人。”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身着短褐、脚穿草鞋的汉子被店小二拦着:“几位客官,楼上雅座已满,请在楼下就坐……”
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壮汉,嗓门洪亮:“俺们不是来喝茶的!俺们是漕帮汴京分舵的,求见苏学士!有要事禀告!”
苏轼闻声起身:“让他们上来。”
壮汉带着两个同伴上楼,见到苏轼,抱拳行礼:“苏学士,俺叫鲁大,在汴京东码头扛包二十年。今日冒昧求见,是想替码头上的兄弟们,向朝廷递个话!”
“鲁壮士请坐,慢慢说。”苏轼示意。
鲁大却不坐,站着大声道:“苏学士,新政绩效考成,俺们不反对!多劳多得,天经地义!但如今码头上那些管事的,把指标定得根本不是人干的!就说卸粮船,以前一条千石船,二十个兄弟两个时辰卸完,算是正常。现在非要一个半时辰,完不成就扣半天工钱!这几日天热,已有三个兄弟中暑倒下,管事的还说‘别装死,绩效要紧’!再这么下去,兄弟们要么累死,要么反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发红:“俺们这些苦力,赚的是血汗钱,养家糊口罢了。朝廷革新,俺们不懂大道理,只求给条活路!若朝廷觉得俺们偷懒,大可派人来亲眼看看,俺们是不是在拼命!”
身后两个汉子也连连点头,一脸愤懑。
苏轼面色凝重。他相信鲁大所言非虚。绩效管理若被歪曲成层层加码、压榨底层的工具,那不仅违背初衷,更会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鲁壮士放心,此事苏某定会禀明陛下。”苏轼郑重道,“三日后文德殿推进会,你们漕帮可否派几位代表参加?当面将实情告知薛副使和朝廷大员?”
鲁大一愣:“俺……俺们这些粗人,也能进皇宫?”
“陛下有旨,相关各方皆可参与。”苏轼点头,“你们是漕运一线劳作者,最有发言权。”
鲁大与同伴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好!俺们去!只要能给兄弟们争条活路,刀山火海也去!”
送走鲁大等人,苏轼对高俅道:“高总管,你在漕运系统有些人脉。可否帮忙查查,是哪些码头、哪些管事在曲解新政、层层加码?将名单给我,推进会上,或许用得到。”
高俅眼珠转了转,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这些害群之马,早该整治了!”
扬州城,孟云卿兄长孟云深的秘密据点——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
孟云深一身商贾打扮,正在听取手下暗卫的汇报。
“大人,金满堂等人自明月楼集会后,分头行动。周四海已联络了十七家中小盐商,其中九家已答应在《建言书》上联署,另外八家还在观望。赵虎近日频繁出入扬州漕运码头,与几个把头饮酒密谈。陈文远则宴请了扬州府学几位教谕和不得志的佐杂官,席间多有‘新政过激、恐伤民本’之论。”
暗卫顿了顿,继续道:“最值得注意的是孙老实。他表面上按金满堂吩咐联络中小盐商,但私下里,昨天傍晚悄悄去了一趟盐铁司衙门后巷,与张方平大人的一位随从短暂接触,递了张纸条。内容尚未探知。”
孟云深眼睛微眯:“孙老实……此人倒是出乎意料。继续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另外,漕运码头那边,确有怠工迹象。几个大把头放出风声,说新政绩效不公,要兄弟们‘慢工出细活’。昨日有两条粮船卸货慢了半个时辰,管事训斥,竟有十余名力夫丢下活计散去,虽然后来被劝回,但怨气已显。”
“可知背后是谁在主使?”
“表面是几个把头,但据咱们的人观察,赵虎的心腹前几日与这些把头有过接触。而且……”暗卫压低声音,“扬州通判刘大人的小舅子,也在漕运码头有干股。新政若严格推行,他的利益受损最大。”
孟云深冷笑:“果然,盐漕一体,利益交织。金满堂这是明暗两手,既要文争,也要武闹。”他沉吟片刻,“张大人那边有何指示?”
“张大人让属下转告:朝廷已定三日后召开推进会,请大人务必确保扬州方面能派出真正有代表性的盐商、灶户、船夫代表参会,尤其是要争取孙老实这样的人。另外,张大人已密奏陛下,请求在推进会前,将扬州通判刘大人暂时调离,以防其暗中作梗。陛下已准,调令明日就到。”
“好!”孟云深精神一振,“釜底抽薪,妙计。你派人暗中保护孙老实,确保他安全抵达汴京。另外,将漕运码头那些把头的劣迹、与赵虎及刘通判的勾连证据,整理成册,秘密送往汴京,交给薛副使。推进会上,这些证据或有大用。”
“遵命!”
暗卫退下后,孟云深走到窗边,望着扬州城的万家灯火。这场革新暗战,才刚刚开始。金满堂们以为可以靠地方势力和既得利益集团绑架朝廷,但他们低估了陛下革新的决心,也低估了张方平、薛向这些实干派的智慧与魄力。
更低估了那些如孙老实般,在旧体制下受压已久、渴望改变的中小经营者和底层劳动者。这些人,才是革新最广泛的社会基础。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孟云深轻声自语,“金满堂,你只看到自己那条船,却忘了船下的水啊。”
深夜,坤宁殿。
赵小川与孟云卿对坐,中间摊着各地报来的密函和情报。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