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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新锐入朝(2 / 2)

老吏引着周文穿过前衙,来到后院的“利器坊”。坊内景象让周文大开眼界——数十间工棚整齐排列,锯刨声、锻打声、讨论声交织;工棚外墙挂着木牌,写着“弓弩坊”“甲胄坊”“器械坊”等字样;空地上堆放着木材、铁料,几个匠人正用标尺仔细测量。

“周主簿,沈大人正在‘新器试作坊’。”老吏指向最里面一间工棚,“您直接过去便是。”

周文道谢后走向试作坊。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激烈的争论声:

“这个弩机卡榫的角度必须再调整三度!否则连续击发十次后必有磨损!”一个粗犷的声音。

“三度?你知道调整三度要重做多少模具吗?工期来不及!”另一个声音反驳。

“工期重要还是将士的命重要?弩机卡不住箭,战场上就是废铁!”

周文轻轻推开门。工棚内,沈括站在正中,身旁围着一群匠人,中间木台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弩机图纸。一个四十余岁、满脸络腮胡的匠人正指着图纸某处,唾沫横飞;对面一个瘦高匠人则面红耳赤。

沈括抬眼看到周文,点头示意他稍等,转向争论双方:“王师傅,李师傅,你们各有道理。王师傅重实战耐用,李师傅重工期成本。但咱们将作监做事,不能只凭经验争吵,要靠数据说话。”

他拿起旁边一个半成品弩机:“王师傅说角度需调,依据是十次击发后的磨损数据。李师傅说调整成本高,依据是模具重做工时。现在,咱们做两件事:第一,王师傅带人实际测试,记录不同角度下击发二十次、五十次、一百次的磨损数据;第二,李师傅核算调整角度所需的模具重做工时、材料损耗。三日后,数据齐全,再议定方案。”

两个匠人对视一眼,虽仍不服,但都点头:“听沈大人的。”

沈括这才走向周文,笑道:“周主簿来了。正好,带你认识认识。”他指着络腮胡匠人,“这位是王大有,弓弩坊大匠,二十年老手艺。”又指瘦高匠人,“这位是李木生,模具坊管事,精于成本核算。”

周文拱手:“晚辈周文,见过二位师傅。”

王大有上下打量周文,瓮声瓮气:“新科格物进士?纸上谈兵的多,真懂机械吗?”

李木生则客气些:“周主簿年轻有为,将来还望多多指教。”

沈括正色道:“王师傅,周主簿的格物试卷我看过,那道改良水车题,他设计的双轨防摆装置颇有巧思。咱们将作监不看资历,只看真本事。”他又对周文说,“从今日起,你协助我处理坊内文书,并参与新器研制。每月需提交一份《器械改进建议书》,每季参与一次‘技艺评议’。具体章程在《主簿职责册》里,细看便知。”

周文忙应下。沈括交代几句便去忙了,留下周文面对王大有审视的目光。

“周主簿,既然来了,先办件实事。”王大有从木台上拿起一卷图纸,“这是新式神臂弩的传动部分图纸,你看看,半个时辰后告诉我三处可以优化的地方。”他将图纸塞给周文,转身走了。

这是明显的“下马威”。周围几个年轻匠人偷偷瞥向周文,眼神中有同情也有好奇。

周文深吸一口气,展开图纸。图纸绘制精细,齿轮啮合、杠杆比例、受力点都标注清楚。他仔细看了两遍,心中渐渐有数。接着,他走到工棚角落的材料架前,选了不同材质的木块、小铁片,又找来尺规、小锯、锉刀。

半个时辰后,王大有回来,见周文正对着一堆小零件沉思,皱眉道:“看完了?说说。”

周文起身,将三样东西放在木台上:一个用硬木和软木拼接的齿轮模型,一根中间粗两头细的改良弩臂木条,还有一个加了凹槽的扳机部件。

“王师傅请看。”周文指着齿轮模型,“图纸中传动齿轮均为硬木,耐用但易脆。晚辈测试了不同木材特性,建议主动齿轮用硬木,被动齿轮用韧木,如此既耐磨又能缓冲冲击,延长整体寿命。”

他又拿起弩臂木条:“现用弩臂粗细均匀,但根据受力分析,中间承力最大,两端较小。晚辈做了这个渐变模型,中间加粗两分,两端收细一分,可减重一成而不降强度。”

最后是扳机部件:“扳机现为光面,手心出汗易滑。晚辈加了这个浅凹槽,增加摩擦力,扣发更稳。”

王大有拿起三样东西,仔细查看、掂量、比划,脸色渐渐从审视变为惊讶。他拿起弩臂木条走到测试架前,装上弦,拉满,松手——“嘣!”箭矢疾射,钉入靶心。

“力道没减,手感轻了。”王大有喃喃道。他又试了扳机,连扣几次,点头:“确实更稳。”

周围匠人们围拢过来,传看那三样改进模型,议论纷纷:

“这齿轮搭配有点意思……”

“弩臂渐变,怎么没想到?”

“扳机凹槽虽小,实用!”

王大有转身看向周文,目光复杂:“你……真是从图纸上看出来的?没做过弩?”

周文老实道:“晚辈确实没做过弩。但《格物基础》中有齿轮传动原理、材料力学分析、摩擦系数计算。晚辈只是套用原理,结合实际数据推算。”

沈括不知何时回来了,在一旁微笑:“王师傅,现在可信了?格物之学,便是将实践经验上升为普适原理,再用原理指导实践。周主簿虽无匠作经验,但通晓原理,只要肯学肯干,假以时日,必成器造大才。”

王大有终于抱拳:“周主簿,王某鲁莽了。今后还请多指教。”

周文忙还礼:“晚辈初来乍到,实务经验欠缺,还要向王师傅和各位师傅多多请教。”

一场“下马威”,就这样化为认可。周文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以手艺论高下的地方,他必须用实打实的贡献,才能真正立足。

同一日,李铁锤到漕运司报到。

他的任命是“漕运司仓场巡检,从九品”,负责东码头三座官仓的货物出入查验、损耗登记、器械维护。这职位不高,但责任不轻——漕粮、盐货、军械都从这几座仓进出,稍有差池便是大过。

漕运司衙门前,李铁锤捏着任命文书,手心冒汗。他一身崭新官服穿得别扭,总觉得不如铁匠的短褐自在。

“李巡检?”一个尖脸小吏迎上来,扫了眼文书,皮笑肉不笑,“卑职钱贵,码头仓场的书办。薛副使吩咐了,让卑职带您熟悉差事。”

钱贵引着李铁锤走向码头。一路上,他絮絮叨叨介绍:“咱们东码头三座仓,甲字仓存漕粮,乙字仓存盐货,丙字仓存货杂。每日进出货物少则千石,多则万石。巡检的职责嘛,就是盯着出入登记、抽查货品、查验器械、核销损耗……”

到了码头,景象让李铁锤震撼。数十艘漕船停泊,力夫们喊着号子卸货,管事们吆喝指挥,账房们拨着算盘记账,一派繁忙。三座巨大的砖石仓廒矗立在岸边,每座都有五六丈高。

钱贵指着仓廒:“李巡检,咱们先去甲字仓看看?”

进入甲字仓,一股谷物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仓内空间宽阔,粮袋堆成小山,几个仓管正用长杆探入粮堆测温。

“这是防霉测温。”钱贵解释,“粮堆内若发热,易生霉变。按新规,每日早晚各测一次,记录在册。”他递过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甲字仓的《出入损耗明细册》,请李巡检过目。”

李铁锤接过账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头晕——他识字不多,算学更是勉强。账册用的是复式记账法,借贷方、余额、损耗率……这些术语他半懂不懂。

钱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上却说:“李巡检莫急,慢慢看。卑职先去乙字仓瞧瞧,您看完再来寻我。”说完便溜了。

李铁锤独自站在粮堆间,握着账册,额头冒汗。他知道自己被为难了——钱贵是故意的,知道他匠人出身,不善文书,便用账册来难他。

正焦急时,一个老仓管走过来,低声道:“李巡检,钱书办这是给您下套呢。这账册复杂,莫说您新来,就是老巡检也要看半天。您不如……”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不如意思意思,让钱书办帮您‘理理’?”

这是暗示索贿。李铁锤脸涨红了:“我……我俸禄还没领呢。”

老仓管叹气:“那您只能硬啃了。不过……”他犹豫了下,“小老儿在码头三十年,账目看不懂,但粮食好坏、损耗真假,一眼便知。巡检若有需要,小老儿愿帮忙。”

李铁锤眼睛一亮:“老人家贵姓?”

“姓赵,他们都叫我赵老仓。”

“赵伯,您教我!”李铁锤抓住救命稻草,“账册我看不懂,但您教我认粮、看损耗,我帮您修器械!我原来是铁匠,您仓里什么工具坏了,我都能修!”

赵老仓愣了下,笑了:“成!咱们各展所长。”

接下来半日,赵老仓带李铁锤巡仓。他教李铁锤如何从气味、温度、色泽判断粮食是否变质;如何从麻袋破损程度估算合理损耗;如何从力夫卸货动作看出是否有偷盗嫌疑。李铁锤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走到仓角一堆锈迹斑斑的器械旁,赵老仓叹气:“这些推车、铁秤、闸门绞盘,年久失修。报修多次,总说没工没料。”

李铁锤蹲下细看:“推车轮轴磨损,换根轴就成;铁秤砝码缺失,我找人重铸;绞盘齿轮缺齿,可以修补。”他站起身,“赵伯,您帮我找个工具箱,再申请些铁料木料。这些器械,我包修好!”

赵老仓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李铁锤拍胸脯,“我在铁匠铺二十年,这些活计难不倒我。器械修好了,仓里干活效率高了,损耗自然降了。这才是巡检该做的事!”

当日下午,李铁锤没再看账册,而是借来工具,开始修理器械。他手法娴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引来不少仓管力夫围观。有人递水,有人帮手,气氛渐渐热络。

钱贵傍晚回来时,看见李铁锤满手油污地在修绞盘,皱眉道:“李巡检,账册看完了?”

李铁锤头也不抬:“钱书办,账册您先管着。我先把器械修好,器械顺了,出入货快了,账目自然清楚。对了,”他指指旁边一堆修好的推车,“这些明日就能用,能省三成人力。损耗若能降半成,功劳记您头上。”

钱贵一愣,没想到这匠人出身的巡检如此实在。他掂量了下——器械修好,仓场效率提升,自己作为书办也有功;且李铁锤明确说功劳记他头上……

“那……李巡检辛苦。”钱贵语气缓和了些,“账册的事,卑职先理着,您慢慢学。”

李铁锤心中暗笑。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在漕运司的生存之道:不硬碰不擅长的文书,而是用实实在在的手艺,解决实际问题,创造共同利益。

日落时分,李铁锤修好了最后一架推车。他直起腰,看着焕然一新的器械,擦了把汗。码头的晚风吹来,带着运河的水汽。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陈显的任命文书,直到第五日才下发。

“江宁府溧水县丞,正九品。”陈显看着文书,脸色铁青。溧水是江宁府下偏僻小县,县丞更是佐贰官,毫无实权。与他同榜的经义进士,最差也是富裕州县的判司、主簿,唯独他被“发配”到这等地方。

“周明达!一定是周明达搞的鬼!”陈显将文书摔在地上。他父亲与周明达有旧,琼林宴前父亲还托周明达“关照”,如今这“关照”竟是如此!

仆人捡起文书,小心劝道:“公子,吏部任命已下,无法更改。不如先赴任,再做打算?”

“赴任?去那穷乡僻壤?”陈显冷笑,“我陈显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竟落得如此下场!那些匠人、账房倒进了将作监、漕运司!天理何在?!”

他越想越恨,既是恨周明达的“关照”,更是恨新政,恨那些新科进士。若非朝廷开什么杂学新科,他这等书香门第的进士,怎会被挤到偏远小县?

“备车,去周府!”陈显抓起文书出门。

周明达府邸书房内,茶香袅袅。陈显强压怒气,将任命文书放在案上:“周世叔,这便是您的‘关照’?”

周明达慢条斯理地品茶,扫了眼文书:“溧水县丞,正九品,有何不妥?贤侄初入仕途,理应从基层历练。溧水虽偏,但民风淳朴,正好磨炼心性。”

“可同榜进士……”

“人各有命。”周明达打断,“贤侄可知,此次新科进士众多,实缺有限。能得正九品县丞,已是老夫尽力周旋。若按吏部初拟,贤侄怕是只能得个从九品巡检。”他放下茶盏,意味深长,“更何况,溧水虽偏,却是‘好地方’。”

陈显一愣:“世叔何意?”

周明达压低声音:“溧水知县年老多病,年内必致仕。县丞代理县事,乃是惯例。贤侄若在任上做出些‘政绩’,比如……让百姓‘感受’到新政之弊,上书陈情,朝廷必会重视。届时,贤侄便是‘体察民情、直言敢谏’的干吏,何愁没有好前程?”

陈显眼睛一亮。他听懂了——周明达是要他在地方上,给新政制造“负面案例”。若真能让百姓怨声载道,上书朝廷,他便是功臣。

“可……如何制造‘政绩’?”陈显犹豫。

周明达微笑:“新政条条框框甚多,随便哪条,执行时‘严格’些,便能让百姓叫苦。比如绩效考成,给衙役胥吏定个根本完不成的指标;比如盐政新规,严格执行‘禁止私盐’,对百姓家中存盐也严查重罚;比如漕运新法,对民间小船也按大船标准征税……方法多的是。”

他站起身,拍拍陈显肩膀:“贤侄,仕途之道,不在起点高低,而在眼光长远。今日之‘下放’,或许正是明日之阶梯。好自为之。”

陈显离开周府时,心中已有了盘算。他不再愤懑,反而有种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他仿佛看到,自己在溧水“做出政绩”,被召回京城,受到重用,而那些新科进士则在实务中碰得头破血流……

回到住处,陈显开始整理行装。他特意带上了几箱经史典籍,却将吏部发的《新政实务手册》丢在角落。在他看来,这些“杂学”根本不值一顾。

三日后,陈显离京赴任。马车驶出汴京东门时,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城楼,心中发狠:待我归来时,必让这朝廷,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圣贤之道”!

扬州府衙大牢,阴暗潮湿。

金满堂蜷缩在草堆上,往日富态的脸颊已凹陷下去,华贵的绸袍沾满污渍。他被捕已有半月,罪名是“涉嫌盐案漏罪、转移赃产、贿赂官员”。扬州知府亲自审讯,皇城司派员督办,显然朝廷要拿他做典型。

“金满堂,提审!”狱卒打开牢门。

公堂上,扬州知府张仲宣端坐正中,左侧是皇城司千户顾震派来的副手,右侧是刑部新派来的推官。堂下还坐着几位“特邀听审”——孙老实等盐商合作社代表。

“金满堂,你可知罪?”张知府沉声问。

金满堂抬头,嘶哑道:“草民……草民冤枉。盐案之事,草民只是按行会规矩行事,从无主动行贿……”

“从无?”张知府冷笑,拍下一叠账册,“这是从你密室搜出的‘人情往来簿’,上面清清楚楚记录:某年某月,送扬州盐铁司判官某某银五百两;某年某月,送漕运司管某某玉器一对;某年某月,送……还需要本府一一念出吗?”

金满堂脸色惨白。那本密账是他留的后手,记录所有行贿往来,本是为将来挟制官员所用,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张知府继续:“还有,你被捕前三日,连夜转移资产至江宁、福建,共计银十五万两、房产地契二十七处。若非皇城司及时截获,这些赃产早已无踪。金满堂,你还有何话说?”

金满堂瘫软在地。他知道,证据确凿,抵赖无用。但他不甘心——那些收了他钱的官员,如今个个安然无恙,唯独他成了替罪羊。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疯狂:“大人!草民愿招!但草民要招的,不止扬州这些!”他一咬牙,“这些年,草民打点的,还有京官!礼部、户部、工部,乃至……乃至宫里的公公!草民有名单,有账目,都藏在……”

“住口!”张知府猛拍惊堂木,“金满堂,你休要胡言乱语,攀诬朝廷命官!”

“草民没有胡言!”金满堂豁出去了,“草民愿交出所有证据,只求……只求从轻发落!”

堂上一时寂静。张知府与皇城司副手、刑部推官交换眼神。金满堂这条线,果然牵出了更大的鱼。

“将金满堂带下去,严加看管。”张知府最终道,“此案关系重大,本府需奏明朝廷,再行审理。”

退堂后,孙老实等盐商代表走出府衙,个个面色凝重。

“金会长这是……要拉所有人下水啊。”一位盐商低声道。

孙老实摇头:“他这是垂死挣扎。不过,若真能揪出朝中保护伞,对咱们合作社倒是好事——扫清了障碍,新政才能彻底推行。”

另一人担心:“可那些京官势力庞大,若反扑……”

“有陛下圣明,有张御史、薛副使这些干臣,怕什么?”孙老实挺直腰杆,“咱们现在有合作社,有朝廷支持,再不是任人宰割的散沙了。走,回去开会,商量下个月联合采购的事。”

几人说着走远。府衙内,张知府正在书写密奏。他知道,金满堂的口供一旦呈上,朝中必将掀起另一场风暴。而这场风暴,或许正是彻底肃清盐案余毒、巩固革新成果的关键一役。

北疆宋营,狄咏收到了两封密信。

一封来自西夏野利荣:“……我国王上对首批辣椒长势甚喜,已扩种至五千亩。然辽国密使频繁接触我朝大臣,似欲以更高代价换取技术。侯爷曾言‘先议先得’,望贵国加快传授进阶技术,以免生变。”

另一封来自潜伏辽境的探子:“……辽主对辣椒兴趣日浓,已派三拨使臣赴西夏。近日辽国边境兵马调动频繁,似有威逼之意。”

狄咏将两封信放在一起,笑了:“果然,辽国等不及了。”

杨烽担忧:“侯爷,若辽国真威逼西夏交出技术,或直接出兵抢夺……”

“所以咱们要帮他们‘加深互信’。”狄咏提笔回信。

给西夏的回信写道:“……进阶技术本侯已备妥,然近日闻辽国欲以战马万匹、毛皮五千张换取贵国手中辣椒技术。贵国若心动,本侯亦能理解。唯愿宋夏之谊,莫受外间挑拨。若贵国确有诚意,请即交付第二批战马,本侯当即派农师传授越冬防病、高产栽培等全套技术。”

给辽国的回信则通过特殊渠道“泄露”出去,信中故意含糊写道:“……西夏已获基础技术,产量初显。若其愿与宋共享市场,则辽国之求,恐需从长计议……”

这两封信,前者暗示西夏“你可能背叛”,后者暗示辽国“西夏已得利”,目的就是让两国互疑。

“侯爷此计妙极!”杨烽赞叹,“西夏怕咱们因疑心而中断技术传授,必会加快交付战马以表诚意;辽国怕西夏独吞利益,必会对西夏施压。两国相争,咱们便可坐收渔利。”

狄咏点头:“不仅如此。咱们还要‘无意间’让西夏知道,辽国在边境增兵;让辽国知道,西夏在扩种辣椒。猜忌越深,他们就越需要依赖宋国居中调停——届时,边境贸易规则、榷场管理、乃至战马配额,便都由咱们说了算。”

他望向营外苍茫草原,目光深远:“边境博弈,不仅是刀剑,更是人心。辣椒这把火,点得好,能烧出个新局面。”

正说着,亲兵来报:“侯爷,军中那几个备考格物科的老兵,今日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

狄咏接过成绩单,眼睛一亮:“哦?刘老栓,器械识别满分,图纸绘制优良,只是文字论述稍弱。张铁头,材料测试满分,机械原理优良……”他抬头,“告诉他们,继续努力。文字不足,请营中文书多教。若真能考上,本侯亲自为他们请功!”

“是!”亲兵兴奋退下。

杨烽感慨:“侯爷对部下真是没得说。这些老兵若真能中举,怕是千古奇谈。”

“不是奇谈,是正途。”狄咏正色道,“朝廷开新科,便是告诉天下: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为国效力。咱们行伍中人,更该抓住这机会。武能安邦,文能治国,方是全才。”

暮色渐沉,边关的晚风带着寒意。但宋军营中,几处帐篷还亮着灯——那是备考的老兵们在挑灯夜读。他们或许永远成不了经学大家,但他们的手艺、他们的经验、他们对器械军械的理解,正是这个变革中的帝国,最需要的实实在在的才能。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场看似不可能的科举改制。

夜幕降临,汴京城华灯初上。

清风驿内,周文刚结束在将作监的第一天。他坐在灯下,认真撰写《器械改进建议书》初稿,将今日对弩机的三点优化思路详细写出,附上草图、数据推算、成本预估。

隔壁房间,几位算学科进士正在讨论刚到三司报到见闻:“……三司的旧账堆积如山,复式记账法推行后,总算有了头绪。但咱们新人去,那些老账房表面客气,实则藏着掖着,生怕咱们抢了他们饭碗。”

“正常。咱们要想立足,得拿出真本事。我今日核对了三本旧账,找出七处错漏,补回税款三百余贯。主事看了,脸色才好些。”

“我也发现个法子——那些老账房不教,咱们就互相教。我擅长珠算,你擅长复式记账,他擅长统计,咱们每晚聚一个时辰,交流心得,共同进步。”

“好主意!就叫‘新科互助会’!”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驿馆上演。这些新科进士,或许单打独斗会受排挤,但他们正在自发形成互助网络,用集体的智慧,应对旧体制的阻力。

皇宫内,赵小川与孟云卿正在听顾震禀报。

“金满堂已招供,涉及京官十七人,其中五品以上三人。名单在此。”顾震呈上密函。

赵小川扫了一眼,冷笑:“果然有他。传旨:名单所列官员,一律停职审查,由都察院、刑部、皇城司联合办案。记住,要依法依规,证据确凿,办成铁案。”

“是。”顾震领命,又道,“陈显今日离京赴任,周明达前日曾与其密谈。这是密谈内容……”

赵小川听完,眼中寒光一闪:“周明达这是要借刀杀人啊。让溧水那边的人盯紧陈显,他若真敢祸害百姓,阻挠新政,立即拿下,从严惩处。”

孟云卿轻声道:“陛下,新科进士任职数日,已有数起被刁难之事。是否要出手干预?”

赵小川摇头:“雏鹰总要自己学会飞翔。只要不出格,让他们自己应对。这也是历练。”他顿了顿,“不过,可以‘无意间’让那些刁难者知道,这些新人是朕看重的人才。分寸你把握。”

“臣妾明白。”

顾震退下后,赵小川走到窗前,望着汴京夜景,忽然笑了:“皇后,你发现没有?这些新科进士,虽然面临阻力,但个个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这种精气神,正是朝堂最缺的。”

孟云卿微笑:“因为他们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寒门子弟盼了千年,匠人胥吏等了万代,如今终于有了进身之阶,怎能不拼命?这股拼劲,或许正是革新最强大的动力。”

赵小川点头,握住她的手:“是啊。有时候朕想,这场革新,最宝贵的成果或许不是盐政清了、漕运顺了、边境安了,而是让成千上万个周文、李铁锤这样的人,看到了希望,并愿意为这希望奋斗。一个国家,有什么比这更强大的力量呢?”

宫灯温暖,映照着并肩而立的身影。汴京城的夜,深沉而充满生机。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各个角落,新锐与旧制正在碰撞、磨合、交融。而这一切,都将汇成一股洪流,推动着大宋这艘巨轮,驶向不可预知却注定壮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