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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暗流渐起(2 / 2)

八月初七,徐州码头。

沉船已过去四日,打捞仍在继续。浑浊的河水中,漕运司的工匠们撑着竹筏,用铁钩绳索一点点拖拽沉船残骸。岸边搭起了临时工棚,捞上来的盐包堆积如山——大多已被河水浸泡,结成灰白色的硬块。

李铁锤站在泥泞的河滩上,靴子陷进淤泥半寸。他三天未换衣衫,胡茬爬满下巴,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刀。身旁站着漕运司主簿、徐州府通判,还有刑部新派来的推官王明远。

“王推官,查得如何?”李铁锤声音沙哑。

王明远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条理清晰:“回李大人,已查明三事:其一,沉船‘扬州号’的船底裂痕,是三个月前在淮安修船时遗留。修船匠供认,当时船主孙大富为省钱,只让补外面,不许动里面的朽木。”

“其二,‘徐州号’的撞角,是七日前徐顺亲自带人装上的,说是要‘防运河盗匪’。码头巡检司记录在案,但未制止。”

“其三,”王明远压低声音,“代班巡检李三,昨夜在家中‘暴病身亡’。仵作验尸,发现是中毒。而他死前,徐府管家曾去探望。”

李铁锤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桩上:“杀人灭口!”

“目前还无直接证据。”王明远谨慎道,“李三之妻坚称是误食毒菇,徐管家只是送些补品。不过——”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下官在徐家当铺查到这本暗账,记录了徐有财与运河沿线十二个码头管事的‘往来账目’。其中徐州码头前任主事,三年收受徐家贿赂八百贯。”

李铁锤接过账簿,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这岂止是贿赂,简直是买通了半个漕运系统!

“有这些证据,可以抓徐有财了吗?”

“可以。”王明远点头,“但下官建议再等两日。徐有财这两日频繁派人出城,似在转移家产。待他动身时,人赃并获。”

正说着,一个漕运司小吏气喘吁吁跑来:“大人!不好了!码头上……有传单!”

李铁锤接过传单,是粗糙的黄纸,用劣墨印刷着歪斜大字:

《徐州百姓书》

李铁锤酷吏也!

到任十日,封仓查账,拘捕良商,断人生计!

今又欲构陷徐公,夺其家产以充私囊!

徐州父老,岂容外官横行?

落款是“徐州百姓”。

“哪来的?”李铁锤冷声问。

“不知……一早码头各处都贴满了,还有人沿街散发。百姓议论纷纷,有些力夫听信传言,已经不来上工了。”

李铁锤捏紧传单,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早料到会有反扑,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王推官,你怎么看?”

王明远沉吟道:“这是想煽动民意,让大人查不下去。徐家在徐州经营三代,佃户、伙计、关联商户不下千人。若真鼓动起来……”

话音未落,码头外传来喧哗声。只见数百人浩浩荡荡而来,有布衣百姓,有家丁护院,为首的是几个乡绅模样的人,抬着一块木匾,上书“为民请命”。

“李大人!”为首的乡绅拱手,“草民等受徐州百姓所托,恳请大人高抬贵手!徐公乃徐州善人,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从未有恶行。大人初来乍到,只听小人谗言,便要构陷良善,徐州百姓不服!”

身后人群应和:“不服!不服!”

李铁锤走到人群前,扫视一周:“你们说徐有财是善人,那本官问你们:三年前徐州水患,朝廷拨下三万石赈灾粮,为何到百姓手中不足两万?去年码头扩建,征用民田三百亩,补偿款为何至今未发?还有——”他指着沉船方向,“那三千石官盐沉河,损失谁赔?若徐有财真无辜,为何船主潜逃?为何巡检暴毙?为何要转移家产?”

一连串质问,让乡绅语塞。但人群中有声音喊:“那是有人陷害徐公!”

“对!定是有人眼红徐家产业!”

气氛越来越紧张。漕运司的官兵按着刀柄,百姓们则握紧了手中棍棒。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官员,高举一卷黄绫:“圣旨到——李铁锤接旨!”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徐州沉船案,着漕运司主事李铁锤全权查办,徐州府、刑部、皇城司皆听调遣。凡阻挠查案、煽动民变者,无论官民,以谋逆论处。钦此——”

圣旨念毕,全场寂静。

年轻官员下马,走到李铁锤面前,低声道:“李大人,陛下还有口谕: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朕顶着。”

李铁锤眼眶一热,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看向那些乡绅百姓:“你们都听到了?本官奉旨查案,谁敢阻挠,以谋逆论处。现在,愿意留下帮忙打捞的,工钱加倍;想回家种地的,本官不拦;但若还想闹事——”他拍了拍腰间佩刀,“试试看。”

人群开始骚动。普通百姓最先退缩——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家丁们看向乡绅,乡绅们面面相觑,最终低头散去。

半柱香后,码头恢复平静。但李铁锤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暂时的宁静。

当夜,李铁锤在临时住所收到一封信——没署名,只用红漆封口。拆开,只有一行字:

“明日卯时,城东十里亭,有沉船真相。独来。”

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大人,不能去!”属官急道,“这定是陷阱!”

李铁锤盯着那行字,沉思良久:“去。但你们暗中跟着,隔一里地。若有异动,立即报官。”

“太冒险了!”

“查案哪有不冒险的。”李铁锤将信烧掉,“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扬州。

盐业合作社总会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孙老实坐在上首,下方是十七家合作社的理事,个个面色凝重。

“孙理事长,这半月来,咱们被挖走的灶户已达三百二十户。”扬州合作社的账房汇报,“都是技艺好的老灶户。‘盐业商会’那边开价四十五文一斤,比咱们高十文,还预付三个月工钱。”

孙老实闭眼揉了揉太阳穴:“被挖走的灶户,可有什么说法?”

“他们说……对不住孙老板,但家里等钱用。也有几个老实的私下传话,说商会那边承诺,只要过去,不仅涨工钱,还不用交合作社的‘互助金’。”

议事堂里响起愤慨之声:

“互助金是给他们自己存的养老钱、看病钱!他们懂什么!”

“这是杀鸡取卵!现在多拿十文,将来老了病了谁管?”

孙老实抬手制止议论:“现在不是责怪的时候。咱们要想办法稳住剩下的灶户。”他看向众人,“诸位理事,我提议三件事:第一,明日召开全体灶户大会,公开合作社半年的账目和分红预案——让灶户们知道,年底他们能分到多少。”

“第二,成立‘灶户互助基金’,从合作社利润中拨出两成,专门用于灶户大病救助、子女就学。这笔钱独立建账,每月公示。”

“第三,”孙老实顿了顿,“派人去接触那些被挖走的灶户,告诉他们:合作社的门永远开着,若在那边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来。回来时,工龄连续计算,互助金补缴即可。”

有理事不解:“孙理事长,这会不会……太宽厚了?”

“做生意,要做长久。”孙老实道,“灶户是咱们的根基,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况且——”他眼中闪过锐光,“商会那边用高价挖人,成本必然大涨。他们的盐卖七十五文一斤,刨去成本,一斤最多赚五文。只要撑过三个月,等他们资金吃紧,自然会降价压榨灶户。那时,才是咱们反击的时候。”

正商议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林绾绾一身便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她是今日刚到的扬州——赵言不放心这边局势,特意让她来协助孙老实。

“孙伯伯,各位理事。”林绾绾行礼,“我刚从码头过来,听到个消息:商会的盐,第一批五千石,明日要装船北运。”

孙老实皱眉:“这么快?他们的灶户才到位半个月,哪来的这么多盐?”

“所以我去查了。”林绾绾从袖中取出一小袋盐,“这是在码头货栈‘捡到’的商会样盐。各位看看。”

理事们传看盐袋,有人沾了点尝,脸色骤变:“这盐……掺了东西!”

“掺的是细河沙,磨得很细,不仔细尝不出。”林绾绾冷笑,“而且我打听过了,商会这批盐,是从淮北私盐贩子手里收的,成本不到三十文一斤。他们卖七十五文,一斤净赚四十五文!”

议事堂炸开了锅:

“这不是坑百姓吗?!”

“私盐本就违法,还掺沙子!丧良心啊!”

孙老实霍然起身:“绾绾,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货栈的搬运工是我爹旧部,亲眼看见盐袋上的私盐标记。那批盐现在藏在城西‘永丰仓’,明夜子时装船。”

孙老实来回踱步,忽然站定:“报官!立刻报扬州盐铁司!”

“等等。”林绾绾摇头,“孙伯伯,若现在报官,他们顶多损失这批盐。但若让盐运出去,到了地方被查出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让掺沙私盐流到市面上,百姓吃出问题,那才是惊天大案!届时盐业商会的信誉将彻底崩塌!

“可那样会害了百姓啊!”有理事急道。

“所以不能真让盐流出去。”林绾绾道,“我的意思是,等他们装船时,当场查获。人赃并获,罪加一等。”

她看向孙老实:“孙伯伯,我在扬州有些人脉,可以安排盐铁司的巡检‘恰好’在那时巡查永丰仓。您只需派人盯紧,别让他们提前运走就行。”

孙老实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就按王妃说的办。但要保证,一斤掺沙盐都不能流出去!”

当夜,扬州城暗流涌动。盐业商会那边,冯子敬正与周文渊密谈。

“周贤侄,盐都备好了?”冯子敬红光满面。

周文渊点头:“五千石,已在永丰仓。明夜子时装船,走漕运,十日内可到汴京。”

“好!好!”冯子敬拍案,“等这批盐到了汴京,咱们再放风说合作社的盐掺沙子,让百姓都来买咱们的!到时候,孙老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周文渊却有些不安:“冯老板,我总觉得……太顺了。孙老实那边,这半月太过安静。”

“他还能怎样?”冯子敬不屑,“灶户被挖,盐价被压,他自顾不暇!等咱们这招见效,他的合作社就该散架了!”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老爷,周公子,永丰仓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夜码头巡检司突然加派了人手,盘查比往日严。”

周文渊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时辰前。说是……漕运司新规,要严查私盐。”

冯子敬不以为然:“查就查,咱们的盐引齐全,怕什么?”

“不,”周文渊起身,“冯老板,我觉得不对劲。这批盐不能等明夜了,现在就运!趁夜出城,走陆路!”

“现在?陆路成本高一倍!”

“保命要紧!”周文渊急道,“若真是冲着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伙计连滚爬进来:“老爷!不好了!盐铁司的人把永丰仓围了!说是接到密报,仓里有私盐!”

冯子敬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

同一夜,汴京皇宫。

赵小川还未歇息。他站在垂拱殿的巨幅地图前,手中炭笔勾画着:徐州、扬州、汴京,三点连成一线。线旁标注着时间、事件、关联人物。

孟云卿端来参汤,轻声问:“陛下还在想徐州的事?”

“不止徐州。”赵小川指着地图,“你看,八月初三,寿王府夜会扬州盐商;初五,徐州沉船;初七,扬州灶户被大规模挖角;今日,又传来黄河下游三州出现蝗虫的消息。这些事,时间太密了。”

“陛下怀疑有人操控?”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小川放下炭笔,“但朕想不通的是,操控者的目的。若只是想破坏新政,方法很多,为何选这些看似关联不大、又容易暴露的事?”

孟云卿沉思片刻:“或许……是想让陛下分心?新政千头万绪,若处处起火,陛下顾此失彼,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

“有道理。”赵小川点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看向地图上的寿王府位置,“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朕的底线,试探朝局的承受力,也试探……哪些人会跳出来。”赵小川冷笑,“那朕就让他看看,新政的根基,到底有多牢。”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旨:“传朕旨意:第一,命户部、工部、太医局组成‘三州蝗灾应对司’,明日启程赴灾区,统筹灭蝗赈灾。所需钱粮从内帑拨付,无需经户部冗议。”

“第二,命讲习所第一期甲等官员,凡在灾区的,就地转为‘救灾特使’,协助地方。考核标准就一条:百姓是否得到妥善安置。”

“第三,”赵小川笔锋一顿,“命皇城司彻查近期所有针对新政的流言源头,凡散播‘新政触怒天地’者,无论官民,一律拘捕审问。朕倒要看看,是蝗虫厉害,还是王法厉害。”

孟云卿微微蹙眉:“陛下,如此强硬,恐引来非议……”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赵小川搁笔,“云卿,你知道治国最怕什么吗?不是天灾,不是外敌,是人心浮动。天灾可以治,外敌可以御,但若百姓觉得朝廷无能、觉得这世道要乱,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握住孟云卿的手:“所以朕必须快,必须狠。要在流言发酵前扑灭它,要在阴谋得逞前粉碎它。哪怕被人说成‘暴君’,也在所不惜。”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赵小川忽然问:“云卿,若是你,会如何应对眼下局面?”

孟云卿想了想:“臣妾会做两件事:一是让百姓看到实惠——比如蝗灾,就让太医局研制灭蝗药方,免费发放;让工部指导百姓捕蝗,朝廷收购蝗虫,可作饲料。百姓得了利,自然不信什么‘天罚’。”

“二是让敌人看到代价。”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些商人不是要打价格战吗?就让合作社也降价,降到他们承受不起。朝廷再从别处补贴合作社,看谁耗得过谁。”

赵小川眼睛一亮:“收购蝗虫……妙!朕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补贴合作社——对,可以设‘民生保障基金’,专门用于平抑物价、扶持惠民产业!”

他兴奋地来回踱步:“云卿,你真是朕的贤内助!明日朕就让政事堂议这事!”

孟云卿抿嘴一笑:“陛下过奖了。臣妾不过是……站在百姓的角度想问题罢了。”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急报声。这次是八百里加急——来自黄河下游的鄄州。

赵小川拆开奏报,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怎么了?”

“你自己看。”

孟云卿接过奏报,只见上面写着:

“鄄州急奏:蝗灾已起,飞蝗蔽日,所过之处禾稼尽毁。灾民聚众,有妖人散播‘新政触怒天地,故降蝗灾’之言,民心浮动。今有灾民千余围堵州衙,求罢新政、祭天谢罪。州兵弹压,恐生民变。请朝廷速决。”

奏报最后还附了一张草图:蝗虫过境,田野枯黄;灾民跪在州衙前,高举“罢新政,求活路”的布幡。

孟云卿手一颤,奏报差点掉落。

赵小川却笑了,笑得冰冷:“终于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借天灾,攻人心。”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宫墙上,守夜的禁军身影在灯火中明灭。

“云卿,你说历史会记住今夜吗?”

孟云卿走到他身边:“会记住的。会记住陛下如何面对这场风雨。”

“是啊……”赵小川望着漆黑的夜空,“风雨来了,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朕倒要看看,是这风雨吹垮大宋,还是大宋,浴火重生。”

夜色深沉,暴雨将至。

而在寿王府的书房里,寿王也得到了鄄州的消息。

曾孝宽汇报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殿下,成了!鄄州民变,数千灾民围衙!朝廷若镇压,必失民心;若妥协,新政威信扫地!无论陛下怎么选,都是输!”

寿王却异常平静。他正在画一幅《风雨归舟图》,笔锋沉稳,勾勒出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

“孝宽,你觉得陛下会怎么选?”

“臣以为……陛下年轻气盛,多半会派兵镇压。”

“不。”寿王摇头,“你太小看他了。他若只会镇压,就走不到今天。”

他蘸了蘸墨,在舟上添了个蓑衣渔翁:“朕这位侄儿,最擅长的是……化危为机。鄄州民变,在咱们看来是危机,在他眼里,或许是机会。”

“机会?”曾孝宽不解。

“展示仁德的机会,收买民心的机会,甚至——”寿王笔锋一转,在画角题字,“整顿吏治的机会。你信不信,明日朝会上,他会主动提出,亲赴鄄州赈灾?”

曾孝宽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赴险地?”

“所以这才是高明之处。”寿王搁笔,欣赏着自己的画作,“天子亲临灾区,与民同苦。灾民见了,还会信‘天罚’之说吗?地方官员见了,还敢阳奉阴违吗?满朝文武见了,还能说新政不仁吗?”

他转身,烛光在眼中跳跃:“孝宽,咱们的对手,比想象中聪明。但这局棋,才刚开局。徐州、扬州、鄄州,三处烽烟,他能扑灭一处,能扑灭三处吗?就算扑灭了,还有第四处、第五处……”

“新政触动的是百年积弊,牵扯的是万千利益。只要这利益还在,烽烟,就不会灭。”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亮寿王半张脸。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作响。

暴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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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在2025最后一天,跨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