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朕的北宋欢乐多 > 第301章 绩效陷阱

第301章 绩效陷阱(2 / 2)

章惇从轿中走出,寿王忙上前两步,执礼甚恭:“章相肯赏光,本王府邸蓬荜生辉。”

“王爷客气。”章惇拱手还礼,目光在寿王脸上停留片刻,“王爷今日气色甚好。”

“托陛下的福。”寿王笑容不变,“请章相先到花厅用茶,陛下稍后就到。”

二人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却似交换了千言万语。章惇微微颔首,在管事引领下进了内院。

接着是吕公着、苏轼、沈括……朝中重臣陆续到来。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但气氛微妙——旧党官员聚在东侧,新政支持者聚在西侧,中间仿佛隔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戌时初,门外忽然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圣驾到——”

所有人齐齐起身,垂手恭立。寿王更是快步迎出门外,在台阶下行大礼:“臣赵元俨,恭迎陛下、娘娘!”

赵小川携孟云卿从御辇走下。今夜二人皆着常服,赵小川是玄色锦袍,孟云卿是藕荷色宫装,朴素中透着威仪。

“皇叔请起。”赵小川虚扶一把,打量寿王府门庭,“今日皇叔寿辰,朕特来讨杯寿酒。”

“陛下折煞臣了。”寿王躬身引路,“酒宴已备好,请陛下、娘娘入席。”

宴席设在王府正堂“崇德堂”。堂内灯火通明,十二扇紫檀木屏风上刻着《韩熙载夜宴图》,栩栩如生。二十四张食案按品级排列,正中是御案,稍下是寿王主案。

众人落座,乐工奏起《鹿鸣》之章。寿王举杯起身:“臣蒙陛下隆恩,得享天年。今借寿辰之机,敬陛下、娘娘,愿大宋江山永固,愿陛下万寿无疆!”

“愿大宋江山永固,陛下万寿无疆!”众臣齐声附和。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宴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寒暄。但有心人会发现,那些敬酒走动,隐约形成了几个圈子——旧党圈、新政圈、还有几个立场模糊的官员,被双方拉扯着。

寿王始终面带微笑,偶尔与左右说笑,但余光不时扫过御案。赵小川正与身旁的孟云卿低声说话,似乎全未在意宴席暗流。

亥时初,寿王拍了拍手。乐声停歇,堂内安静下来。

“陛下,”寿王起身,“臣有一礼,欲献于陛下。”

“哦?”赵小川放下酒杯,“皇叔不是已经献过寿礼了?”

“那是臣子之礼,这是……”寿王顿了顿,“为臣者之谏。”

他示意,曾孝宽捧着一个锦盒上前。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封面题着五个大字:《新政得失考》。

堂内一片哗然。

寿王拿起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推行新政半载,成效卓着,臣由衷钦佩。然新政涉事甚广,难免有疏漏之处。臣不才,这三月来,遍访各州,询问商贾、匠人、农户、胥吏,将新政施行中的得失,汇编成册。今日献于陛下,聊表臣拳拳之心。”

赵小川接过书册,随手翻开。内页用工整小楷写成,分“漕运”“盐政”“工匠”“债券”四篇,每篇下列优点若干、问题若干、建议若干。问题列得尤其详细,从“绩效管理加重胥吏负担”到“合作社挤压小商生计”,从“工匠评级引发门户之争”到“债券发售恐引投机”,林林总总,竟有百条之多。

而且每条都附有实例、证人、时间、地点,言之凿凿。

“皇叔用心了。”赵小川合上书册,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书,朕会细看。”

“陛下!”吕公着忽然起身,“寿王殿下此书,实乃老成谋国之言!老臣恳请陛下,暂缓新政,先就书中问题逐一查实、修正,以免酿成大患!”

几个旧党官员纷纷附和:“臣附议!”

苏轼忍不住反驳:“吕相此言差矣!新政推行至今,漕运损耗降三成,盐价稳中有降,工匠创新百出,鄄州灾民得救——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岂能因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就全盘否定?”

“苏学士!”另一个旧党官员拍案而起,“你所谓‘细枝末节’,在百姓那里就是天大的事!寿王殿下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徐州码头力夫因完不成绩效被打伤,扬州小盐商因合作社挤兑破产自杀!这些难道也是细枝末节?”

双方争论再起。堂内乱成一团。

寿王垂眸饮酒,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赵小川静静看着,忽然抬手。

堂内顿时安静。

“诸卿,”赵小川缓缓道,“皇叔这本书,确实提了许多问题。有问题,不怕,改了就是。但朕想问诸位:若因有问题就停下,那漕运损耗谁来降?盐价上涨谁来管?工匠地位低贱谁来解决?鄄州灾民谁来救?”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新政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人人满意。但朕敢说,这半年来,得利的百姓,比受损的多;受益的商户,比吃亏的多;看到希望的匠人,比抱怨的多。至于书中这些案例——”

他看向寿王:“皇叔,朕会派人一一核查。若属实,该补偿的补偿,该修正的修正;若有虚……”他笑了笑,“那便再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再争。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冷。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锦衣青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拦的王府侍卫。

“赵言?”赵小川皱眉。

来者正是憨王赵言。他今夜本不该来——孟云卿特意嘱咐他称病在府,就是怕他在这等场合闹出乱子。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来了,而且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像是见了鬼。

“皇兄!皇嫂!”赵言扑到御案前,语无伦次,“我……我看见了!我看见……”

“看见什么了?”孟云卿温声问,同时示意侍卫退下。

赵言喘着粗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看见……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写着‘谋反’!”

四字一出,满堂死寂。

寿王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碎成几瓣。

“赵言!”赵小川沉声,“休得胡言!你喝多了!”

“我没喝!”赵言急得跺脚,“我刚才……刚才肚子不舒服,找茅厕,走错了路,进了一个书房。桌上就摆着那册子,封面写着《谋反……谋反什么表》……”

曾孝宽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寿王。寿王却已恢复镇定,苦笑道:“憨王殿下怕是看错了。臣府中怎会有那种东西?定是殿下误将臣编纂的《王府事务考核表》看岔了。”

“对对对!”曾孝宽忙道,“那是府中管事考核用的,封面上写的是‘王府事务进度考核表’。憨王殿下不识字,怕是看错了……”

“你才不识字!”赵言怒了,“我认得‘谋反’俩字!我师傅教过我!”

场面尴尬至极。赵言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他说认得字,谁信?可若说他不认得,他偏偏又说得有鼻子有眼。

孟云卿忽然开口:“好了赵言,定是你看错了。皇叔忠心耿耿,怎会有那种东西?”她起身,“陛下,赵言怕是真喝多了,不如让臣妾先带他回去醒醒酒。”

“也好。”赵小川点头,“薛让,护送皇后和憨王回宫。”

离席前,孟云卿看了寿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寿王心中一凛。

宴席不欢而散。官员们匆匆告辞,谁都怕沾上这趟浑水。不到一刻钟,崇德堂就空了大半,只剩寿王、曾孝宽,以及几个心腹。

“殿下……”曾孝宽声音发颤。

寿王抬手制止他,缓缓走到赵言刚才指的方位——那是通往王府西苑的角门。他盯着那扇门,许久,才开口:“赵言,是从西苑过来的?”

“是……”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回答,“憨王殿下说找茅厕,小的指了东厢,可他……他往西去了。”

“西苑……”寿王眼中寒光一闪,“本王的书房,就在西苑。”

他转身,一字一句:“曾孝宽,你现在就去书房,看看那本《考核表》还在不在。如果在,收好;如果不在……”他顿了顿,“查今夜所有进出西苑的人,一个不漏。”

“是!”

曾孝宽匆匆离去。寿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堂中,望着满桌残羹冷炙,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堂里回荡,诡异莫名。

“赵言啊赵言,”他轻声道,“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同一时间,西苑书房确实出了事。

但并非赵言拿走册子,而是另一个人——李铁锤。

今夜他本在王府外潜伏,监视进出人员。见赵言匆匆入府,又见宴席生变,他意识到机会来了。趁侍卫注意力被吸引,他翻墙潜入西苑,按之前查探的线索,找到了寿王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看似寻常。但李铁锤在漕运司多年,最擅察细节——他注意到书架第三排的几本书,书脊崭新却无翻阅痕迹。

轻轻一推,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暗门没锁。李铁锤闪身而入,里面是个不大的密室,仅容转身。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桌上摊着几封信,他匆匆一瞥,看到“辽国”“部落”“火药”等字眼。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册子——蓝布封面,题《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他翻开一看,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什么王府事务表?分明是谋反计划!

正待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铁锤来不及多想,抓起册子塞入怀中,又从桌上信札中抽了几张塞进去,闪身出了密室。刚把书架复原,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曾孝宽带着两个侍卫冲进来,直奔书桌。见桌上空空如也,他脸色大变:“搜!”

李铁锤已躲到窗外檐下。眼看侍卫要搜到这边,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册子,撕下最后几页塞进靴筒,然后将整本册子用力抛向对面屋顶——

“什么人!”侍卫冲出来。

册子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屋顶瓦片上,发出轻响。曾孝宽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围墙,消失在西苑深处。

“追!”

侍卫们追去。曾孝宽却盯着屋顶那本册子,犹豫片刻,喊来梯子,亲自爬上去取了下来。

封面完好,但里面……他翻开一看,心头一沉。最后几页,被撕了。

那几页,正是记录着最核心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以及……与辽国往来的密约。

“完了……”曾孝宽瘫坐在地。

亥时三刻,皇宫福宁殿。

赵言已经缓过神来,但还在嘟囔:“我真的看见了……那册子上就是写着‘谋反’……”

“本宫知道。”孟云卿温声道,“但你记住,从现在起,你没看见过那册子,你只是喝多了走错路,明白吗?”

赵言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小川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李铁锤。李铁锤一身夜行衣,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神明亮。

“陛下,臣拿到了。”他从怀中掏出那几页纸。

赵小川接过,就着烛火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几页纸,一页是“壬组人员名单”,列了十二个代号,后面标注着身份:禁军旧部三人、边军将领两人、地方官员四人、商贾三人。其中“癸七”后面,赫然写着“徐有财护卫长”!

第二页是“联络节点图”,标注着从汴京到辽国上京的七处联络点,每处都有负责人、暗号、备用方案。

第三页最惊人——是一份草拟的《宋辽密约》,约定事成之后,割让河北三州,开放五市,岁币减半,还有……立寿王生母为辽国“义贞公主”,以全孝道。

“好一个孝子。”赵小川冷笑,“为了给生母争名分,不惜割地卖国。”

孟云卿接过看了,也倒吸凉气:“这若传出去……”

“不能传。”赵小川将纸在烛火上点燃,“无凭无据,仅这几页纸,扳不倒寿王。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李铁锤:“寿王现在定知册子失窃,但他不知道丢的是哪几页。朕猜,他会做两件事:一,立即切断与名单上所有人的联系;二,加快行动。”

“陛下,要不要先抓人?”李铁锤问。

“抓谁?抓‘壬一’‘壬二’?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赵小川摇头,“而且一旦抓人,寿王就会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单,必会调整计划。到时敌暗我明,更被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联络点:“他要动,就让他动。我们要做的,是等他动的时候,人赃并获。”

“可万一他……”孟云卿忧心。

“所以我们要逼他动,还要让他按我们预想的节奏动。”赵小川眼中闪过精光,“李铁锤,那本册子,你看了多少?”

“臣匆匆翻了几页,记得大概。”李铁锤回忆,“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部分,每部分有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

“像什么?”

“像……像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赵小川笑了:“绩效管理,朕教给百官的,倒被他学去了。”他沉思片刻,“既然他喜欢按计划来,那我们就打乱他的计划。”

他对孟云卿道:“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三件事:一,成立‘新政巡查司’,由你任正使,李铁锤任副使,巡查各州新政施行情况,特别是……寿王书中提到的问题。”

“二,将债券兑付点从四个增至十二个,覆盖所有路治所。并宣布,凡认购债券百份以上者,可优先参加明年‘皇家工匠学堂’选拔。”

“三,”他顿了顿,“朕要重修《宗室管理条例》,明确亲王不得私蓄甲兵、不得结交边将、不得与外国私通书信。违者,削爵圈禁。”

孟云卿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敲山震虎?”

“不只震虎,还要逼虎出洞。”赵小川道,“寿王谋划多年,最缺的就是时间。我们步步紧逼,他要么放弃,要么提前行动。而以他的性子……”

“绝不会放弃。”孟云卿接道。

“对。”赵小川看向窗外夜色,“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好准备。李铁锤,你暗中联络可信的禁军将领,特别是……当年与荣王、寿王有过节的。薛让,皇城司全员待命,盯紧寿王府一举一动。”

“臣遵旨!”

二人退下后,殿内只剩帝后二人。孟云卿轻声道:“陛下,赵言那边……”

“他是个福将。”赵小川笑了,“若不是他闹这一出,寿王不会慌,李铁锤也没机会得手。只是……”他敛了笑意,“经此一事,寿王必视赵言为眼中钉。你要多派些人保护他。”

“臣妾明白。”

赵小川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云卿,怕吗?”

孟云卿摇头:“有陛下在,不怕。”

“朕其实也怕。”赵小川轻声道,“怕算错一步,满盘皆输;怕牵连无辜,血流成河;怕这新政,终究敌不过百年积弊。”

他转身,望着烛火:“但怕也得走。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孟云卿将头靠在他肩上:“臣妾陪陛下走。”

夜色深沉,寿王府书房却灯火通明。

曾孝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是臣失职……臣愿以死谢罪……”

寿王背对着他,望着墙上那幅《风雨归舟图》。许久,才开口:“册子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是……是‘壬组’启用方案。约定若事泄,即刻启用,行……行刺陛下……”

寿王转身,脸上竟带着笑:“所以现在,李铁锤拿到了这个方案。他一定会报给陛下,陛下一定会加强戒备。然后呢?”

曾孝宽茫然。

“然后,”寿王缓缓道,“他们就会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壬组’上。他们会盯着所有可能行刺的人,会加强宫禁,会排查一切可疑人物。”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壬组’。”

笔锋一顿,他抬头:“曾孝宽,本王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殿下请吩咐!”

“去联络‘癸组’。”寿王眼中寒光闪烁,“告诉他们,计划提前。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动手。”

“癸组……”曾孝宽声音发颤,“殿下,癸组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动用……”

“已经没有退路了。”寿王将笔一掷,“赵言看见了册子,李铁锤偷走了名单,陛下明日定会发难。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二十年的谋划,成败在此一举。孝宽,你说,本王会赢吗?”

曾孝宽伏地:“殿下……定能成就大业!”

“大业……”寿王喃喃,“母亲,您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像无数窃窃私语,又像金戈铁马,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