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汴京往山西路的官道上。
三百禁军护卫着御驾,浩浩荡荡向北行进。赵小川没有坐车,而是骑马走在队伍前列,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身侧是李铁锤和薛让,后方跟着工部三位精通矿冶的官员以及太医局两名御医。
队伍行至黄河渡口时,已是午时。渡船需分三批过河,赵小川带着第一批百人先行。船至中流,水流湍急,船身摇晃。撑船的老艄公忽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跌进舱里,船桨脱手。
几乎同时,船舱底板“咔”一声裂开缝隙,河水汩汩涌入!
“护驾!”薛让拔刀护在赵小川身前。
禁军训练有素,立即分组行动:四人用盾牌堵漏,六人协助船工控制船身,其余人警戒四周。李铁锤蹲在裂缝处查看,脸色一变:“陛下,这裂缝边缘齐整,是被人锯过的!”
话音未落,对岸芦苇丛中射出十余支冷箭!箭矢破空而来,直指赵小川!
“盾阵!”禁军队长暴喝。
盾牌瞬间合拢,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面。赵小川被护在中央,眼神冰冷——果然来了。
对岸芦苇丛中窜出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涉水而来。河水只及腰深,这些人水性极好,转眼已到河心。
“放箭!”禁军弓弩手反击。
黑衣人中有几人中箭倒下,但余者悍不畏死,很快接近渡船。一场水上厮杀展开。禁军虽勇,但在摇晃的船上难以施展,黑衣人却如履平地,显然常在水上活动。
李铁锤忽然大吼:“砍船缆!”
薛让会意,一刀砍断系在船头的缆绳。渡船失去固定,顺流而下。黑衣人被甩开一段距离,但很快又追上来。
就在这时,下游驶来三艘快船,船上站着数十名漕运司的力夫,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竟是徐州码头的赵老仓!
“陛下莫慌!老仓来也!”赵老仓站在船头大喊,手中抛出一根绳索,精准套住御船船舷。三艘快船呈品字形护住御船,力夫们手持长竿、渔网,与黑衣人缠斗起来。
赵老仓年轻时在运河上讨生活,水上功夫了得,此刻如鱼得水。他一边指挥力夫布网拦截黑衣人,一边对赵小川喊:“陛下!徐州码头三百力夫自发组织‘护驾队’,沿路跟着您呢!李大人对咱们有恩,咱们不能看着您出事!”
赵小川眼眶微热。他推行新政,救的是百姓;而今日,百姓来救他了。
半柱香后,黑衣人被击退,死伤过半,余者遁入芦苇丛。禁军欲追,赵小川制止:“穷寇莫追,赶路要紧。”
渡河后,赵老仓率力夫跪地请罪:“草民等擅离职守,请陛下责罚!”
赵小川扶起他:“你们何罪之有?今日若非诸位,朕危矣。传朕旨意:徐州码头护驾队三百人,每人赏银十两,记功一次。赵老仓忠勇可嘉,擢为漕运司九品巡检,专司运河治安!”
力夫们欢呼雀跃。赵老仓老泪纵横,重重磕头:“草民……臣,谢陛下隆恩!”
队伍继续北行。路上,赵小川问李铁锤:“你怎么看这些刺客?”
李铁锤沉吟:“水上功夫这么好,不像普通山匪。臣怀疑是……水寇。”
“水寇为何刺杀朕?”
“要么受人雇佣,要么……”李铁锤压低声音,“与水运利益有关。陛下推行漕运整顿,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赵小川点头。新政如手术刀,切到哪里,哪里就会痛。痛极了,就会反扑。
十一月初五,队伍进入山西路地界。
山路渐陡,两侧山峦如刀削斧劈。行至一处峡谷时,前方探路的禁军忽然示警——山道被落石堵住了。
“何时塌的?”赵小川问。
“禀陛下,看痕迹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禁军队长检查后回报,“落石摆放整齐,像是人为。”
话音刚落,两侧山崖上滚下更多石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如雨点般砸下,禁军急忙举盾护卫。但落石太密,转眼就有十余人受伤。
“退!退出峡谷!”赵小川下令。
队伍后撤,但退路也被石块堵住了——他们被堵在了峡谷中段!
山崖上传来狂笑声:“赵小川!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赵小川抬头,只见崖顶站着数十人,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持强弓,正瞄准他。
“放箭!”
箭如飞蝗而下。禁军盾牌连成屏障,但箭矢太多,渐渐支撑不住。
李铁锤忽然喊道:“陛下,往左边山洞退!”
左侧崖壁有个天然洞穴,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行。禁军护着赵小川退入洞中,洞口狭窄,易守难攻。
独眼汉子见状,喝道:“用火攻!熏死他们!”
柴草、火油被扔下,点燃后浓烟滚滚灌入洞中。众人被呛得咳嗽不止。
“这样不行。”赵小川冷静道,“薛让,带人从洞口两侧反击,压制他们投掷。李铁锤,看看这洞有没有其他出口。”
李铁锤带人往深处探。洞穴越走越深,竟似没有尽头。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是地下暗河!
“有救了!”李铁锤大喜,“沿暗河走,应该能通到山外!”
众人精神一振。但暗河水流湍急,深不见底,如何渡过?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喊杀声。独眼汉子的狂笑变成了惨叫:“什么人?!啊——”
片刻后,洞口烟雾渐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救驾来迟!”
是章惇!他带着三百章家护卫队赶到,与崖顶匪徒激战。章家护卫皆是精锐,很快控制局面。独眼汉子被生擒,余者或死或逃。
赵小川走出洞穴,见章惇甲胄染血,显然经过一番苦战。
“章卿,你怎知朕在此遇险?”
章惇单膝跪地:“臣接到矿场急报后本欲立即前往,但想起陛下曾说‘三日后亲至’,便算着日子沿途迎接。昨夜在三十里外的驿站,听闻有可疑人马往峡谷方向聚集,心生警惕,便带人赶来。幸好……赶上了。”
赵小川扶起他,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心中感慨。朝堂上,他们是君臣,有政见之争;但危难时,他们是同袍,可托生死。
“匪首呢?”
章惇示意,护卫押着独眼汉子上前。汉子满脸血污,但那只独眼依旧凶狠。
“谁指使你的?”赵小川问。
汉子啐了一口血沫:“要杀要剐随便!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章惇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你是太行山匪‘独眼狼’张彪,官府悬赏五百贯缉拿。你有个老母住在汾州,还有个六岁的儿子——若不想他们陪你死,最好说实话。”
张彪脸色骤变:“你……你把我娘和孩子怎样了?!”
“暂时无恙。”章惇淡淡道,“但若你不配合,就难说了。”
这是威胁,但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张彪挣扎片刻,颓然道:“是……是周御史的人找的我。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千两银子,还帮我母子安排新身份。”
“周文清?”赵小川眼神一冷。
“他不亲自出面,是个管家模样的人。”张彪道,“还说……还说若能在山西境内得手,就栽赃给契丹残部。若在汴京附近得手,就说是寿王余党。”
好毒的计!无论成败,都能嫁祸他人。
“周文清还让你做什么?”
“他说……说在矿场还有安排,让我这边无论成败,都派人去矿场报信。”张彪咬牙,“矿场那边有他的人,若章相去矿场,就制造‘二次坍塌’,把章相也埋了。”
章惇脸色铁青。他猜到有人要害他,但没想到如此狠辣。
赵小川沉吟片刻,对章惇道:“章卿,你即刻带人回汴京,控制周文清及其党羽。朕继续去矿场——他们要演戏,朕就陪他们演到底。”
“陛下,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朕才要去。”赵小川眼中闪过寒光,“不把这条毒蛇连根拔起,新政永无宁日。”
章惇深深一揖:“臣遵旨!但请陛下允臣留一半护卫随行。”
“好。”
当日,章惇带一百五十人星夜赶回汴京。赵小川带着剩余队伍,继续向矿场进发。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矿场那边,真正的杀局已经布好。
十一月初七,吕梁山深处,章家铜矿。
矿场一片死寂。坍塌的三号矿洞已被封堵,救援工作暂停——因为矿工家属聚集闹事,声称“矿洞有冤魂,不能再挖”。矿场管事急得嘴角起泡,既要安抚家属,又要等东家到来,还要提防暗中捣乱的人。
矿场外五里处的山坳里,巴图尔带着三十余名契丹族人潜伏在此。老人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但眼中满是痛苦。
“爷爷,我们真要杀大宋皇帝吗?”一个年轻族人低声问。
巴图尔沉默。他手中摩挲着那面破旧的狼头旗,眼前浮现出孙子天真烂漫的脸——那孩子被周文清的人“请”去做客,说是“保护”,实则是人质。
“不杀,阿木尔就回不来。”另一个族人咬牙,“周文清说了,只要皇帝死在矿场,就放了阿木尔,还给我们河北的封地。”
“可皇帝对我们有恩……”年轻族人犹豫,“他赦免了我们,给了我们生路。”
“那阿木尔呢?阿木尔才八岁!”
族人争论起来。巴图尔闭眼,脑海中浮现二十年前的画面:部落被剿灭,族人四散逃亡,公主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巴图尔,带孩子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为了这两个字,他们隐姓埋名二十年,寄人篱下二十年。如今,机会来了——用一场刺杀,换族人的新生。
可是……真的要杀那个赦免他们、给他们希望的皇帝吗?
“首领!”了望的族人匆匆跑来,“皇帝的队伍到了!离矿场还有十里!”
巴图尔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按计划行动。记住,只杀皇帝,不伤无辜。事成之后,按约定路线撤离,周文清的人会接应。”
族人默默检查武器。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三十多双眼睛望向山道方向,等待猎物的到来。
同一时间,矿场内。
李铁锤已先一步抵达。他没有惊动矿场管事,而是带着两名工部官员,换上矿工衣服,混入人群调查。
“老哥,听说洞早就裂缝了?”李铁锤递给一个老矿工一袋烟丝。
老矿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我是太原那边矿上的,听说这边出事,来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李铁锤憨笑,“不过这洞塌成这样,怕是没活干了。”
老矿工叹口气,接过烟丝:“可不是嘛。其实……其实洞早就裂了。”他压低声音,“我半个月前就跟王管事说过,他说‘产量要紧,等这茬挖完再修’。结果……”
“王管事不知道危险?”
“怎么不知道?但他也没办法。”老矿工摇头,“上面催得紧,说是要完成什么‘季度指标’。完不成,扣工钱;完成了,有奖金。王管事也是被逼的。”
季度指标?李铁锤心中一动。章惇铜矿也推行了绩效管理?
他继续套话,渐渐拼凑出真相:矿场确实引入了简易的绩效制度,按挖矿量给工钱。这本身没问题,但管事为了多拿奖金,不顾安全强行开采,甚至隐瞒裂缝。
但这是全部真相吗?李铁锤想起张彪的供词——周文清在矿场有安排。
他借口解手,绕到矿洞后方。坍塌处已被木架暂时支撑,但李铁锤眼尖,发现几根支撑木的断口不对劲——不是压断的,像是被利器砍断的!
他蹲下细看,在碎石中发现了几片黑色的硬块。捡起闻了闻,脸色大变:这是火药残渣!
矿洞不是自然坍塌,是被炸塌的!
“李大人!”一个工部官员匆匆跑来,脸色苍白,“我们在账房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本暗账。李铁锤翻开,里面记录着矿场与一个叫“周记货栈”的往来:每月进货“特制火药”五十斤,用途标注“采矿”。但采矿用不了这么多火药!
更可怕的是,最后一笔记录是坍塌前三日:“进货特制火药一百斤,付现银二百两,经手人王管事。”
“王管事呢?”李铁锤急问。
“不见了。昨天说是去县里报官,再没回来。”
李铁锤冷汗涔涔。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先用火药炸塌矿洞,制造“事故”;等皇帝或章惇来调查时,再制造“二次事故”!
必须立刻警告陛下!
他冲出矿场,正要上马,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赵小川的队伍到了。
“陛下!别过来!”李铁锤狂奔呼喊。
但已经晚了。队伍进入矿场前的开阔地,巴图尔带领的契丹族人从两侧山崖现身,弓弩齐发!
“护驾!”
禁军瞬间结阵。但契丹人占据地利,箭矢如雨。更糟的是,矿场内突然冲出数十名“矿工”,手持刀斧,与禁军厮杀在一起——这些人显然是伪装的杀手!
赵小川被护在中央,冷静观察。他看到山崖上的契丹人,看到矿场内的杀手,也看到狂奔而来的李铁锤。
“陛下!矿洞是炸塌的!有埋伏!”李铁锤边跑边喊。
一支箭矢射向他后背。赵小川瞳孔骤缩:“李铁锤!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倒李铁锤——是赵老仓!他带着五十名力夫抄小路赶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老仓!”李铁锤扶起他。
赵老仓肩头中箭,却咧嘴一笑:“李大人,咱们漕运司的人,不能看着你出事。”
力夫们虽无甲胄,但常年劳作,力大无穷,手持扁担、铁锹与杀手搏斗,竟不落下风。
山崖上,巴图尔看着混乱的战场,手搭弓弦,瞄准了赵小川。这一箭,他练了三十年,从未失手。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但就在松手的瞬间,他眼前闪过孙子的笑脸,闪过皇帝赦免他们时的宽容,闪过族人这一个月来在鄄州帮忙重建时百姓们的感谢……
箭尖微微偏了一寸。
箭矢破空,擦着赵小川的鬓角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马车上。
巴图尔扔下弓,对族人吼道:“撤!”
“首领!阿木尔怎么办?”
“我去救!”巴图尔眼中决绝,“你们按备用路线撤,去鄄州找刘半城,就说……就说皇帝若问起,就说契丹人欠他一条命。”
他独自冲下山崖,却不是冲向战场,而是冲向矿场后方——周文清的人质关押处。
战场形势突变。契丹人撤走,杀手们失去支援,渐渐不支。禁军与力夫合力,半炷香后控制局面,生擒二十余人。
赵小川走到一个受伤的杀手面前:“谁指使你们的?”
杀手咬牙不答。
李铁锤上前,从杀手怀中搜出一枚腰牌——正面刻着“周府”,背面是编号“七”。
“周文清……”赵小川眼神冰冷,“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转身,看向山崖方向。契丹人已经消失,只留下那面被遗弃的狼头旗,在秋风中孤独飘扬。
“陛下,契丹人为何撤了?”薛让不解。
赵小川捡起那支射偏的箭,看了看箭尾的契丹纹饰,轻声道:“因为有些人,终究良心未泯。”
正说着,矿场后方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
“去看看!”
众人赶到时,只见一间木屋燃起大火,巴图尔浑身是血,抱着一个昏厥的男孩冲出火海。他身后,五六个周府护卫追杀而来。
“放箭!”禁军弓弩齐发,护卫倒地。
巴图尔将男孩轻轻放在地上,对赵小川跪下:“陛下……老奴有罪。周文清抓了我孙子,逼我刺杀陛下。但老奴……下不了手。”
他重重磕头:“老奴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救救这孩子。他叫阿木尔,今年八岁,什么都不知道。”
赵小川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的老人,看着他怀中昏迷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巴图尔,你救了朕一命,也救了你孙子一命。”他缓缓道,“功过相抵,朕不杀你。带着你的族人,好好活着吧。”
巴图尔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远处,夕阳西下,将吕梁山染成一片金红。
这场山西危局,似乎暂告段落。但赵小川知道,真正的决战,在汴京。
十一月初十,亥时初刻,汴京城。
夜幕下的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九门早已落锁,街道宵禁,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整齐划一,却透着不同寻常的急促。
皇城司衙门内,薛让正在听取各处暗桩的密报。烛火摇曳,映着他凝重的脸。
“南城‘周记货栈’半个时辰前进出十七人,携带长条包裹,疑似兵器。”
“御史中丞周文清府邸后门,三辆马车装载木箱出城,守门校尉未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