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卯时初刻,福宁殿东暖阁。
窗外春雨已歇,晨光透过蝉翼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赵小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一副新裱的《汴京街巷图》前。图是用书院新制的比例尺法绘制的,街巷纵横、河道蜿蜒、坊市标注,精细异常。
“陛下,章相公、曾枢密、沈少监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宣。”
三人鱼贯而入。章惇今日穿了身深紫公服,神色凝重;曾布一如既往地沉稳;沈括则抱着厚厚一摞文书,眼下有些发青——显然又熬了夜。
“赐座。”赵小川转身,目光扫过三人,“今日请三位来,是想议一议绩效司首期考核之事。十日之期将至,该有个说法了。”
章惇先开口:“陛下,臣这几日暗中察访,绩效司内确实有暗流。以礼部郑维为首,七八个官员表面研习,实则串联,似要在考核时发难。”
“如何发难?”
“具体不知。”章惇摇头,“但臣听说,他们这几日频频聚会,还暗中抄录了绩效司设计的考评表格、流程文书,怕是要挑刺。”
沈括这时从文书中抽出一本册子:“陛下,这是绩效司十日内编纂的《考评案例汇编》初稿。臣连夜看过,共收录案例二十七则,涉及河工、税赋、刑狱、吏治等方方面面。每个案例都有数据、有分析、有改进建议,堪称精良。”
赵小川接过翻看。册子用棉纸装订,字迹工整,还配有简图。比如“郑州黄河堤坝工程”一案,不仅列出了原始方案的问题,还详细记录了李铁锤改进后的流程,以及最终成效对比。数据翔实,条理清晰。
“这是薛婉儿领着那些新调来的地方吏员做的?”赵小川问。
“是。”沈括点头,“薛提举将人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九例,白日研习,夜间编纂。那些地方吏员虽初来乍到,但胜在务实,提供的案例多来自亲身经历,颇有价值。”
曾布沉吟道:“陛下,绩效司这十日的成果,足以证明其价值。但郑维等人若在考核时攻讦,恐会影响司内风气。臣以为,当早做准备。”
赵小川合上册子,走到窗边。晨光渐亮,远处宫阙的琉璃瓦泛起金光。
“三位爱卿,”他忽然问,“你们说,这新政推行至今,最难的是什么?”
三人对视。章惇道:“自然是旧党阻挠。”
曾布摇头:“臣以为,是人心惯性。人皆畏变,即便明知现状不佳,也宁愿维持。”
沈括想了想:“是……新旧理念难以相容?”
“都对,但都不全对。”赵小川转身,目光如炬,“最难的是,如何在旧体系中长出新芽。绩效司、书院、钱庄,都是新芽。但土壤还是旧土壤,风雨还是旧风雨。新芽要长成大树,就得经得起风吹雨打。”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本案例汇编上:“郑维他们挑刺,是好事。刺挑得越细,说明他们看得越认真。只要咱们的东西真经得起挑,挑到最后,就是给他们自己上课。”
章惇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挑?”
“不但要让他们挑,还要请更多人来挑。”赵小川眼中闪过锐光,“后日绩效司考核,朕要亲临。再下旨,六部主事、各寺监长官,凡五品以上者,皆须到场旁听。咱们把台子搭大些,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绩效考评。”
曾布一惊:“陛下,这……会不会场面失控?”
“失控?”赵小川笑了,“有朕在,有章相、曾枢密在,有皇后在,能失控到哪里去?况且——”他看向沈括,“沈少监,你那个‘答辩流程’,设计好了吗?”
沈括忙道:“臣已拟好。考核分三部分:一为笔试,考考评细则理解;二为案例分析,随机抽题现场分析;三为答辩,由考官提问,考生作答。考官拟请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及……及皇后娘娘担任。”
“好。”赵小川拍板,“就按这个来。不过考官再加两人:郑清臣郑尚书,还有……寿王。”
“寿王?”三人俱是一愣。
“皇叔在书院教决策分析,正适合评绩效司的案例。”赵小川神色平静,“况且,有些人不是总拿皇叔说事吗?朕就让他们看看,皇叔现在在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话意味深长。章惇和曾布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天子的用意——这是要把寿王从“谋逆余孽”的阴影里拉出来,堂堂正正地用起来。
“臣等遵旨。”三人躬身。
“还有一事。”赵小川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凤鸣钱庄‘小额创业贷’推行满三月,首份成效报告该出了。孙老实递了条陈,说数据已汇总完毕,请求后日朝会后专呈。”
他顿了顿:“朕准了。同样,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旁听。”
沈括忍不住道:“陛下,这是要将所有新政举措都摆到台面上?”
“不错。”赵小川目光扫过三人,“暗地里较劲太累,不如光明正大地比。咱们用实绩说话,看谁能说服谁。”
晨光完全照亮了暖阁。赵小川走到门前,推开。清新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三位爱卿,”他望着远处的宫墙,“起风了。”
章惇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陛下,风起青萍之末,恐成狂澜。”
“那就看看,”赵小川笑了,“是风掀了船,还是船破了浪。”
同一日,凤鸣钱庄总号后院厢房,烛火亮了一夜。
长条桌上摊满了账册、借据、回访记录,还有厚厚一叠手写的经营报告。孙老实坐在主位,左右是钱庄的六位老掌柜、三位账房先生。人人眼带血丝,却精神亢奋。
“东家,这是最后一批数据了。”账房老吴递上一本簿子,“截至四月初七,小额创业贷共放出三百二十五笔,总额一万八千四百贯。已收回本息两千三百贯,逾期十五笔,坏账……一笔。”
他说的“坏账”,就是马六那笔。但后面又补了一句:“该笔已转为债务重组,马六在甜水巷新开面铺,首月经营尚可,已按期还息。”
孙老实点头,手指划过另一份汇总表:“借款人的情况呢?”
一位姓周的掌柜翻开册子:“三百二十五位借款人中,商户子弟一百二十人,工匠九十八人,农户四十七人,其他六十人。所营业务,吃食铺一百零三家,日用杂货八十五家,手工作坊六十二家,其他七十五家。”
“经营状况?”
“按回访记录,”周掌柜推了推眼镜,“盈利良好的有一百五十八家,收支平衡的九十三家,亏损的七十四家。亏损者中,有四十二家已接受钱庄指导,正在调整;三十二家……恐难维持。”
孙老实沉默片刻。近一成的借款人生意难做,这比例不算低。但他早有心理准备——创业本就是九死一生。
“亏损的原因分析了吗?”
“分析了。”另一位李掌柜接话,“主要有三:一是选址不当,三十一家;二是手艺不精或货品不佳,二十八家;三是经营不善,不会算账、不会揽客,十五家。”
他顿了顿:“其实有些问题,早该发现。比如那个卖脆饼的刘二,铺子开在棺材铺隔壁,生意能好才怪。但咱们的信贷员经验不足,当初审核时只看他手艺不错,没考虑位置。”
孙老实叹了口气:“这是咱们的疏漏。以后审核,得加一条‘实地勘察’,信贷员得亲自去铺面周边转转。”
“还有,”老吴插话,“有些借款人根本不会记账。咱们培训时教了简易记账法,但他们回去就忘。亏了赚了,全凭感觉。”
“那就再培训。”孙老实斩钉截铁,“每月固定一天,请老掌柜开‘经营讲堂’,专教这些小铺主怎么记账、怎么算成本、怎么揽客。自愿参加,但连续亏损又不来的……考虑提前收贷。”
众人点头。这是把帮扶做到实处了。
这时,一个年轻账房捧着一叠纸进来,兴奋道:“东家,好消息!咱们让那些盈利的借款人写的‘经验谈’,收上来七十八份。我挑了几份特别好的,您看看!”
孙老实接过。纸上的字迹大多歪斜,还有错别字,但内容实在:
“俺叫王大锤,打铁的。钱庄借俺三十贯,开了个铁匠铺。俺的诀窍就一条:活做得细,价钱公道。邻居李婶的锅破了,俺免费给她补,她到处说俺好,引来不少生意……”
“奴家姓吴,做裁缝。原先在家接零活,借了十五贯租铺面。奴家发现,汴京娘子们爱时新花样,就每旬去大相国寺前看贵人穿什么,回来改改样子。如今铺里常客有二十多位……”
“老汉姓程,卖豆浆。俺的秘诀是——豆子泡足时辰,磨得细,煮得透。别人一桶豆浆兑半桶水,俺不兑。虽然赚得少些,但喝过的都回头……”
孙老实一篇篇看下去,眼眶有些发热。这些最朴实的生意经,比什么圣贤书都动人。它们背后,是一个个普通人在努力活下去、活得好。
“把这些都编进去。”他对老吴说,“成效报告不能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得有活生生的人。让朝堂上那些大老爷看看,咱们的钱贷给了什么人,这些人又做出了什么。”
老吴迟疑:“可是……这些内容,会不会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
“什么是大雅之堂?”孙老实反问,“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最大的雅!照编!”
众人继续忙碌。窗外梆子敲过三更,烛火又续了一轮。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厚达五十页的《凤鸣钱庄小额创业贷三月成效报告》终于完稿。
报告分四部分:一为数据总览,二为典型案例,三为问题分析,四为改进建议。装订成册后,孙老实抚摸着封皮,对众人道:“诸位,这不止是一份报告。这是三百二十五户人家的生计,是咱们钱庄这三个月的良心。”
他顿了顿:“后日朝会,皇后娘娘要亲自呈奏。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众人肃然。他们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挑剔。但正如东家所说——良心做事,怕什么?
晨光熹微,钱庄前院传来卸门板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后院厢房里,众人伏案小憩,等待着一个更大的舞台。
辰时,皇家书院藏书阁。
赵言叉着腰,对着一地散乱的稿纸,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谁干的?!给本王爷滚出来!”
他面前,是已经编纂了大半的《史鉴决策案例集》手稿。原本整整齐齐叠在书案上,今早一来,却发现被人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十几页不翼而飞,剩下的也沾了墨渍。
赵昶蹲在地上,小心地拾起一张被墨污的纸,上面写的是“安史之乱成本收益分析”。墨迹正好盖在“安禄山养兵耗费”的数据栏上,已经糊成一团。
“皇叔,这墨是昨夜新泼的。”赵昶嗅了嗅,“墨里掺了胶,不易清除。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查!给本王爷查!”赵言怒吼,“藏书阁夜里有人值守,是谁放人进来的?!”
值守的是个老仆,颤巍巍道:“王爷,老奴昨夜一直在阁外,没见生人进来啊……倒是、倒是子时前后,书院厨下的杂役王小三来送过一回宵夜,说是副山长吩咐的。”
赵昶皱眉:“我昨夜在课室备课,并未吩咐送宵夜。”
赵言眼睛一瞪:“把王小三叫来!”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杂役被带了进来。他面色慌张,一进来就跪下了:“王爷饶命!副山长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受人指使……”
“说!谁指使你?!”赵言一拍桌子。
王小三哆嗦着:“是、是礼部郑尚书府上的一个管事,给了小的十贯钱,让小的夜里溜进来,把这稿子……弄乱。小的不敢全毁,就、就泼了点墨,藏了几页……”
“稿子藏哪儿了?!”
“在、在厨房柴堆底下……”
赵昶立即带人去取。果然,在柴堆里找到一个油纸包,里面正是缺失的十几页稿纸。所幸只是藏起,并未损毁。
赵言气得浑身发抖:“好哇!手都伸到书院来了!本王爷这就去郑府讨说法!”
“皇叔且慢。”赵昶拦住他,“无凭无据,单凭一个杂役的说辞,动不了郑尚书。那管事完全可以不认账,反告咱们诬陷。”
“那怎么办?!”赵言瞪眼,“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赵昶沉吟片刻,看向王小三:“那管事还说了什么?”
王小三想了想:“他说……说这书编成了,会‘蛊惑人心’,得拦着。还问小的,书院最近有没有编别的‘大逆不道’的书……”
“别的书?”赵昶心中一动,“他具体怎么问的?”
“就问……有没有讲谋反的、讲怎么算计朝廷的……哦对了,他还特意问,寿王先生最近在教什么。”
赵昶和赵言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不止是针对案例集,更是针对寿王,针对整个书院。
“皇叔,”赵昶低声道,“此事得禀报陛下。”
“对!找皇兄!”赵言转身就走。
“等等。”赵昶拉住他,“不能就这么去。咱们得有实据。”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那些被污损的稿纸,仔细查看。墨渍泼得很巧,专挑关键数据、结论部分。而丢失的那十几页,恰好是“七国之乱”、“八王之乱”等涉及宗室内乱的案例分析。
“他们是怕这些案例编成了,学生学了,会……质疑朝廷?”赵言也看出来了。
“不止。”赵昶摇头,“他们是怕学生学了理性分析,就不会盲目听信权威。更怕……”他压低声音,“怕寿王先生通过教这些,影响学生。”
赵言倒吸一口凉气。这招真毒。若真让他们得逞,不但案例集编不成,寿王也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那现在怎么办?稿子这样,后日陛下要看的……”
“重抄。”赵昶斩钉截铁,“把学生们叫来,分页重抄。墨污的部分,能看清的照抄,看不清的……我凭记忆补上。”
“你记得住?”
“这些案例,是我和寿王先生一起编纂的。”赵昶眼中闪着光,“每一页我都看过不止一遍。”
说干就干。赵昶立即召集了二十多个字迹工整的学生,将稿纸分派下去。藏书阁里顿时响起沙沙的抄写声。赵言也没闲着,他亲自研墨、递纸,时不时吼一嗓子:“字写端正点!这是要给陛下看的!”
寿王赵颢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他走到赵昶身边,看着那些墨污的稿纸,沉默良久。
“先生,”赵昶抬头,“您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怕这本书?”
赵颢苦笑:“因为这本书教人思考。而有些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思考。”
他拿起一张污损的稿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分析:“……七国之乱,表面看是削藩引发,实则是中央与地方利益分配失衡。若景帝能早行推恩之策,缓图分化,而非急削激变,或可避免战祸。”
“这说错了吗?”赵昶问。
“没错,但太直白。”赵颢叹息,“朝廷的事,历来讲究‘讳莫如深’。这么直白地分析利弊、指陈得失,有些人会觉得……刺眼。”
“可书院教的不就是求真务实吗?”
“所以书院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赵颢拍了拍赵昶的肩膀,“昶儿,你记住:改革之难,不在做事,而在做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窗外阳光正好,学生们埋头抄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汇成一片。那些被墨污的智慧,正在一字一句地重生。
赵言抹了把汗,嘟囔道:“等书编成了,本王爷要给每个学生发一本!气死那些使坏的!”
赵昶笑了。是啊,书可以污损,但思想污不掉。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愿意传,光就不会灭。
同一日午后,汴京城西榆林巷深处的一家小茶肆。
二楼雅间里,郑维换了身青色便服,坐在临窗的位置。他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枚翡翠扳指,一副商人打扮。
“郑主事放心,”那商人压低声音,“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郑维面前。
郑维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抄笔记——正是绩效司这十日讲授的考评细则、表格设计、案例分析要点的“疏漏”之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批驳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比如这条,”商人指着其中一页,“绩效司要求‘跨衙门协作事项,参与各部共享评分’。批驳理由可写:各部职责本有分野,强求协作,易致权责混淆、互相推诿。且评分共享,恐生‘滥竽充数’、‘搭便车’之弊。”
郑维点头:“说得在理。还有吗?”
“再如这‘数据量化’一项。”商人翻到另一页,“批驳理由:政务多有不可量化者,如教化民风、调解纠纷、维护纲常。强以数字衡量,必致官员重‘可量’轻‘不可量’,本末倒置。”
郑维越看越满意。这些批驳都抓住了绩效考评的软肋,且站在“维护国本”、“遵循祖制”的高度,让人难以反驳。
“王先生果然大才。”郑维收起册子,“不知这些……收费几何?”
商人笑了:“郑主事客气。能为朝廷清流尽绵薄之力,是在下的荣幸。至于费用……”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
“三千贯。”商人微笑,“而且,只要绩效司存在一日,每月这个数。”
郑维脸色一变:“这……这也太……”
“郑主事,”商人身体前倾,“您可知,绩效司若真成了,往后朝廷采购、工程招标、官员升迁,都得按他们那套来。到时候,像在下这样做中介、牵线搭桥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这三千贯,买的不只是这几页纸,买的是咱们共同的出路。”
郑维沉默了。他知道这商人的背景——此人姓王名琛,表面是绸缎商,实则是汴京城最大的“官商掮客”。朝中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他牵的线。绩效司推行的透明化、制度化,确实断了他的财路。
“好。”郑维咬牙,“但后日考核,你得确保这些批驳能传出去。”
“放心。”王琛笑道,“考核时,会有几位‘仗义执言’的官员发言。他们说的,就是在下准备的这些。至于来源……谁会追究呢?”
两人又密谈片刻,郑维先行离开。他走得很小心,绕了几条巷子才回到马车。
王琛独自坐在雅间里,慢悠悠地品着茶。窗外巷子里,几个挑担的小贩叫卖着,妇人牵着孩子走过,一派寻常市井景象。
但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绩效司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钱庄、书院……所有这些新政,都在撼动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而他,不过是网上的一只蜘蛛。
“东家。”一个随从推门进来,“刚得到消息,书院那边失手了。稿子只是被污,没毁掉,现在正重抄。”
王琛皱眉:“废物。不过……也无妨。只要后日绩效司考核出乱子,陛下对新政的信心就会动摇。到时候,再慢慢收拾书院和钱庄。”
“那咱们下一步……”
“等。”王琛放下茶盏,“等风再大些。”
他望向窗外,目光阴沉。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酉时末,福宁殿。
赵小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孟云卿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轻声道:“陛下,歇会儿吧。”
“云卿,”赵小川接过碗,“你说,这世上最厉害的力量是什么?”
孟云卿想了想:“是民心?”
“不,”赵小川摇头,“是惯性。人习惯了某种活法,哪怕明知道不好,也很难改变。朝廷如此,百姓也如此。”
他走到窗前,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天际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
“绩效司、钱庄、书院,都是在挑战惯性。会有人反抗,会有人使绊子,这都正常。”他转身,看着孟云卿,“但朕最担心的,是咱们自己人先动摇。”
孟云卿明白他的意思。新政推行至今,朝中支持者虽多,但大多也是观望。若后日考核出岔子,钱庄报告被挑刺,这些人可能会退缩。
“陛下信不过孙老实、薛婉儿他们?”
“信得过他们的能力,但信不过运气。”赵小川苦笑,“世事难料。就像皇叔那事,谁能想到一份教学案例,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今日皇城司新递的密报——正是关于“寿王焚毁谋反文稿”的消息。密报说,昨夜有人看见藏书阁有火光,疑似焚纸。今早探查,在炭盆里发现了未燃尽的纸屑,上有“养兵”、“贿赂”等字。
“这是有人盯着皇叔不放啊。”赵小川将密报递给孟云卿,“你怎么看?”
孟云卿看完,沉吟道:“这密报来得太巧。前脚刚有人污损书院稿子,后脚就来报寿王焚稿。像是……连环套。”
“朕也这么想。”赵小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想把皇叔重新打成‘谋逆余孽’,再把书院打成‘窝藏逆党’。这样,新政的三个支点——绩效司、钱庄、书院——就倒了一个。”
“那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赵小川淡淡道,“他们不是要证据吗?朕给他们证据。”
他唤来内侍:“传旨:明日朕要去书院,看看《史鉴决策案例集》编纂得如何了。让寿王、赵言、赵昶准备着。”
内侍领命而去。孟云卿有些担忧:“陛下亲自去,会不会太……”
“太显眼?”赵小川笑了,“朕就是要显眼。让所有人都知道,朕信得过皇叔,信得过书院。那些暗地里的手脚,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