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福宁殿笼罩在温暖的黄光里。
赵小川走到孟云卿身边,握住她的手:“云卿,后日那场仗,得靠你了。”
“臣妾明白。”孟云卿抬头,眼中映着灯火,“绩效司考核,臣妾会守住。”
“不止是守住。”赵小川目光深远,“要赢得漂亮。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变成笑话。”
殿外传来更鼓声。一夜之后,将是新的棋局。
而此刻,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为后日的较量做着准备——绩效司里,薛婉儿领着吏员们反复演练答辩;钱庄后院,孙老实逐字推敲报告措辞;书院藏书阁,学生们挑灯重抄稿纸;郑府书房,郑维对着那本批驳册子喃喃背诵;暗巷茶肆,王琛听着各方回报,嘴角勾起冷笑……
风起于青萍之末。
明日,这风将吹向何方?
四月初九,卯时三刻。
皇家书院沐浴在晨光中,青瓦白墙,松柏掩映。院门外,内侍省早已布置好御道,禁军沿街肃立。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天子亲临书院,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书院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赵言今日穿了全套亲王冠服,紧张得额角冒汗,不停问赵昶:“昶儿,你看我这玉带系正了没?朝笏拿对了吗?待会儿见了皇兄,该怎么行礼……”
赵昶忍着笑:“皇叔,您平常怎么见陛下,今日就怎么见。陛下是来看书的,不是来检阅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整理了三遍衣冠。倒不是紧张见驾,而是担心那本连夜重抄的《史鉴决策案例集》——墨污虽除,但重抄的纸张新旧不一,怕陛下看了不喜。
藏书阁里,寿王赵颢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典籍。三个月了,这阁子成了他的避难所、赎罪地。今日陛下来,是福是祸?
辰时正,御驾至。
没有全副銮驾,只有三十六名禁卫、八名内侍随行。赵小川一身杏黄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看着倒像出游的文士。孟云卿随行,穿着藕荷色宫装,发髻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简洁大方。
“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书院师生跪了一地。
“都起来。”赵小川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颢身上,“皇叔,别来无恙?”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赵颢心头一震。他躬身:“托陛下洪福,臣在书院……很好。”
“那就好。”赵小川笑道,“朕今日来,是想看看那本《史鉴决策案例集》。听说编得不错?”
赵昶连忙捧上连夜赶工的新抄本。赵小川接过,翻开第一页,正是“七国之乱成本收益分析”。字迹工整,数据清晰,每个结论后都附了“决策启示”。
他看了片刻,点头:“这分析框架,是皇叔的主意?”
赵颢躬身:“是臣与副山长商议后拟定的。旨在教学生遇事当理性分析,权衡利弊,莫凭意气。”
“很好。”赵小川翻到下一页,“安史之乱……这章对节度使制度的剖析,很透彻啊。”他抬头,“皇叔当年在河北路任过安抚使,对藩镇之弊,体会当深。”
这话意味深长。赵颢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
赵小川却已转向学生们:“你们学了这些案例,可有心得?”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宗室子弟赵珏站出来:“回陛下,学生学了‘七国之乱’一章,明白了一个道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焦,慢了生。削藩之事,当缓图分化,不可操切。”
“哦?”赵小川挑眉,“若你将来就藩,朕要削你权柄,你当如何?”
这问题刁钻。赵珏想了想,认真道:“若学生封地治理不善,自当请罪让权。若治理尚可……学生愿将封地事务逐步移交朝廷所派官员,自己退居顾问。如此,既全陛下削藩之意,又不至使封地生乱。”
赵小川眼中露出赞赏:“这答案,比你那些在封地作威作福的叔伯强多了。”他看向赵言,“言弟,书院教得好。”
赵言咧嘴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众人移步讲堂。赵小川坐下,让赵颢继续今日的课。这是临时加的考校——当着天子的面授课,压力可想而知。
赵颢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今日原计划讲“澶渊之盟决策分析”,他略作调整,开始授课:
“诸生,今日我们分析景德元年的澶渊之盟。”他展开一幅手绘地图,“当时辽军南下,真宗皇帝御驾亲征至澶州。战,有寇准力主;和,有王钦若等建议。最终定盟,宋岁输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换得百年和平。”
他在黑板上写下“成本”与“收益”两栏:“我们分析此决策。成本:岁币三十万;收益:边关百年无事,省却军费何止千万;更重要的,是百姓免于战火,民生得以休养。”
一个学生举手:“先生,但岁币有损国格,岂非示弱?”
“问得好。”赵颢点头,“所以决策当看长远。若当时执意死战,胜败难料。即便胜了,伤亡几何?国库耗损几何?而百年和平带来的商贸繁盛、人口增长、技术进步,又价值几何?”
他顿了顿:“这就像做生意。有时看似亏本的买卖,实则是为了更大的市场。治国亦然,要有战略眼光,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赵小川在台下听着,心中感慨。皇叔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当年的谋反,可不就是只盯着“皇位”这一城一地,忘了更大的得失?
课后,赵小川单独留下赵颢。阁内只剩二人时,赵小川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放在案上。
“皇叔看看这个。”
赵颢看完,脸色白了:“陛下,臣昨夜确实烧了些旧稿,但那是……”
“朕知道。”赵小川打断他,“烧的是那篇《谋反成本收益分析》的底稿,对吗?”
赵颢怔住。
“皇叔,朕既然敢用你,就信你。”赵小川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要明白,有些人不会放过你。他们拿你做文章,是想打击新政,打击书院。”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朕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朕信你。你在书院教的,是正道。那些暗地里的手脚——”他冷笑,“见不得光。”
赵颢眼眶发热,跪倒在地:“臣……谢陛下信任。”
“起来吧。”赵小川扶起他,“好好教书。大宋的未来,在这些孩子身上。你教他们理性、教他们担当,就是最大的赎罪。”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二人身上。阁外,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传来,清越入云。
巳时三刻,宣德门外原太仆寺衙署,今日气氛肃穆。
衙署前院搭起了凉棚,设考官席、考生席、旁听席。六部尚书、侍郎,各寺监长官,五品以上官员来了近百人,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郑清臣坐在考官席左侧,面色阴沉;右侧是寿王赵颢,神色平静。
考生席上,绩效司三十六名官员分三列就座。薛婉儿坐在首排,手心微汗。她今日穿了崭新的六品女官服,发髻一丝不苟,但心跳得厉害——皇后娘娘说了,今日不只为考核,更是为绩效司正名。
孟云卿坐在主考位,身旁是沈括。她扫视全场,朗声道:“绩效司首期考核,现在开始。第一项,笔试。”
内侍分发试卷。题目分三类:一是考评细则理解,二是数据统计应用,三是案例分析。薛婉儿提笔,深吸一口气。这些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笔下如飞。
郑维坐在考生席后排,看着试卷,嘴角勾起冷笑。这些题目,他早从王琛那里得了“答案”——不是正确答案,而是“批驳思路”。他今天要做的,不是考好,而是“表演”。
一个时辰后,收卷。第二项是现场案例分析,抽签选题。
薛婉儿抽到的题目是:“某州知府上报治河功绩,称修筑堤坝三十里,耗费五万贯。然御史台巡查发现,该堤质量粗劣,多处渗水。若由你考评,当如何处置?”
她略作思索,起身作答:“回主考,此事需分三步。第一,核实数据:调取工部验收记录、物料采购清单、工匠名册,核验是否虚报工程量、是否以次充好。第二,实地查勘:派员与御史台共同复验,取样检测。第三,综合评定:若确属失职,则该项得分归零,并追责;若情有可原(如天灾导致),则酌情减分,责令整改。”
“打分依据?”孟云卿问。
“依据《工程类政务考评细则》第七条:工程质量权重四成,成本控制三成,工期进度两成,流程合规一成。”薛婉儿对答如流,“此案若质量不合格,四成权重尽失;若还有虚报,成本项亦失分。综合得分恐不及格。”
旁听席上,工部尚书点头。这套考评确实细致。
轮到郑维时,他抽到的题目是:“某县推行教化,举办乡饮酒礼十二次,受教百姓三千人。然该县诉讼案件不减反增。当如何考评?”
郑维起身,清了清嗓子:“回主考,下官以为,此案恰恰暴露了绩效考评之弊!”他提高声调,“教化之功,岂能以数字衡量?乡饮酒礼办得再多,若不能深入人心,不过形式。案件增减,受诸多因素影响,岂能归咎教化不力?”
他越说越激动:“绩效考评重数据、重形式,必致官员投巧作假。为求高分,必多办虚礼、虚报人数。长此以往,实干者寒心,投机者得势,国将不国!”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旧党官员点头附和。
薛婉儿起身:“郑主事此言差矣。绩效考评从未否定教化之价值,只是要求‘实效可验’。若乡饮酒礼真有效,为何案件不减?或许问题不在礼仪本身,而在内容空泛、流于形式。”
她转向考官席:“故下官以为,考评当调整:不只统计举办次数、参与人数,更应追踪长期效果——如民风是否改善,纠纷是否减少。可设‘追踪考评’,一年后复评。同时,鼓励创新教化形式,不拘泥古礼。”
郑维冷笑:“说得轻巧!追踪一年,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朝廷哪有这许多闲人?”
“郑主事,”一直沉默的赵颢忽然开口,“老夫倒想请教:若不考评,如何知教化有效无效?若任其空转,耗费的岂止人力物力,更是民心国本。”
他缓缓道:“老夫当年在地方,见过太多‘表面文章’。县官为求考绩,强拉百姓充数,礼仪过后,一切照旧。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浪费?”
郑维语塞。寿王竟帮绩效司说话?!
孟云卿适时道:“郑主事的担忧不无道理,绩效考评确需不断完善。薛提举的建议可纳入细则修订。下一题。”
考核继续。郑维几次想再发难,都被沈括用技术问题挡了回去。他这才发现,绩效司准备得太充分了——每个可能被挑刺的环节,都有预案;每个质疑,都有数据支撑。
到答辩环节时,郑维使出了杀手锏。他起身,举着一本绩效司编纂的案例汇编:“下官要问薛提举:这案例中,多处提及‘跨衙门协作评分’,然各部职责本有分野,强求协作,岂非混淆权责?若遇事互相推诿,该问责谁?”
这是王琛给的“批驳要点”中最犀利的一条。果然,不少官员点头。
薛婉儿不慌不忙:“郑主事所虑,细则中已有考量。跨衙门协作事项,需事先报备,明确主责衙门、协办衙门,并签‘协作文书’,写明各自职责、时限。考评时,按文书约定核验。若推诿,则追责主责衙门;若协办不力,则扣协办衙门分数。”
她举例:“如治河一事,主责在工部,但涉及移民安置需户部协办,治安维护需兵部协办。三方签文书,各司其职。完工后,按约定考评。如此,既促协作,又明权责。”
“若文书约定不清呢?”郑维追问。
“那便追究签文书者之责。”薛婉儿斩钉截铁,“流程设计的意义,就在于此——把模糊地带变清晰,把推诿空间压缩。”
郑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孟云卿却已敲铃:“时辰到。”
考官们退席合议。凉棚下,官员们低声议论。有人摇头:“绩效司这套,太繁琐。”也有人点头:“但确实堵住了很多漏洞。”
半炷香后,考官返席。孟云卿宣布结果:“绩效司首期考核,三十六人中,优异者九人,合格者二十三人,不合格者四人。优异者留司任职,合格者回原衙门任‘绩效协理’,不合格者……退回原衙门,且本年考功降等。”
那四名不合格者,包括郑维。他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薛婉儿站在原地,听着同僚们的祝贺,眼眶微湿。这一关,总算过了。
孟云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婉儿,今日你做得很好。”
“谢娘娘……”薛婉儿声音哽咽。
“但记住,”孟云卿目光深远,“今日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未时,文德殿。
朝会刚散,但五品以上官员被留下——陛下要听凤鸣钱庄的成效报告。
殿内设了长案,孙老实带着两位掌柜、一位账房,有些局促地站着。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府,哪想到有朝一日能站在文德殿里,对着满朝朱紫说话。
赵小川坐在御座上,温声道:“孙掌柜不必紧张,如实说便是。”
“是、是。”孙老实定了定神,展开报告,“草民孙老实,凤鸣钱庄掌柜。今日呈报小额创业贷推行三月之成效。”
他按报告顺序,先报数据:“截至四月初七,共放贷三百二十五笔,总额一万八千四百贯。已收回本息两千三百贯,逾期十五笔,坏账一笔——该笔已转为债务重组,借款人改营面铺,已开始还息。”
底下有官员皱眉:“坏账率虽低,但这才三月。若时间拉长……”
“大人所言极是。”孙老实躬身,“故钱庄设‘风险准备金’,按贷款总额提留一成,备不时之需。且每笔贷款,皆有两名信贷员独立核验,并实地勘察铺面。”
他翻到案例部分:“接下来,草民想讲讲几位借款人的故事。”
第一个讲的是赵娘子。孙老实描述了那日开张的情形,她如何记账、如何改进、钱庄如何帮扶。讲到她首月净赚四十五文时,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四十五文,对在座官员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一个寡妇,那是新生的希望。
第二个是马六。孙老实没掩饰他逃债的过错,但也讲了他如何悔改、钱庄如何给他机会。末了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能导人向善,胜于逼人至绝路。”
第三个是合伙创业的五个书院学生。他们开“综合工坊”,既做木器又管账目,还推广新农具。孙老实展示了他们的账本——开业一月,营收八十贯,净利十二贯。
“这五个孩子,”孙老实声音有些颤,“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五。他们说,书院教了本事,钱庄给了本钱,他们想试试,能不能闯条新路。”
殿内静了下来。这些鲜活的故事,比干巴巴的数据更打动人。
孙老实最后讲问题与改进:“目前最大问题是部分借款人不会经营。故钱庄拟办‘经营讲堂’,请退休老掌柜授课;同时设‘创业顾问’,一对一帮扶。另,将编纂《小本经营指南》,免费发放。”
报告完毕。孙老实躬身:“草民说完了。”
许久,章惇率先开口:“孙掌柜,老夫有一问:钱庄放贷,终究是为营利。这般帮扶,耗费人力物力,是否值得?”
孙老实想了想,诚恳道:“回章相,短期看或许亏。但长远看——若这些铺子都成了,街市繁荣了,百姓富裕了,钱庄存款自然会多,生意自然会好。这就好比种树,不能只看头三年没结果,就嫌树长得慢。”
他顿了顿:“况且……钱庄能有今日,靠的是朝廷扶持、百姓信任。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天经地义。”
这番话朴实,却让不少官员动容。
赵小川看向众臣:“诸卿还有何问?”
一位户部侍郎起身:“陛下,臣担心此例一开,各地争相效仿,若监管不力,恐生金融乱象。”
“爱卿所虑极是。”赵小川点头,“故朕意,钱庄模式当逐步推广,但须立规:一,需朝廷特许;二,资本金不得低于十万贯;三,风控流程须报备;四,接受绩效司考评。”
他环视众人:“今日听此报告,朕心甚慰。为何?因朕看到,新政不止在朝堂,更在市井。它让寡妇能立身,让浪子能回头,让少年敢追梦——”
他站起身,声音回荡在大殿:“这才是治国之本。朝廷做的所有事,最终都该落到百姓身上。若百姓日子没变好,朝堂吵得再凶,也是空谈。”
退朝后,孙老实走出文德殿,腿还在发软。一位内侍追出来,递上一个锦盒:“孙掌柜,陛下赏的。”
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刻着四个字:利国惠民。
孙老实捧砚,老泪纵横。
申时,郑府书房。
郑维铁青着脸,将考核结果摔在郑清臣面前:“叔父,他们……他们早有准备!”
郑清臣看完,沉默良久,叹道:“咱们轻敌了。”他踱到窗前,“皇后亲自坐镇,寿王帮腔,沈括设计流程……这是陛下要力保绩效司。”
“那咱们就白忙了?”郑维不甘。
“未必。”郑清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绩效司过了关,还有书院,还有钱庄。今日钱庄报告,陛下虽嘉许,但朝中质疑者不少。尤其那‘金融乱象’之忧,说到点子上了。”
他转身:“你去见王琛,让他加紧搜集钱庄的疏漏——利息是否过高?催收是否过苛?有无勾结地方官员?只要找到一条,就能做文章。”
“那书院呢?”
“书院……”郑清臣抚须,“寿王那堂‘澶渊之盟’的课,倒让我想起一事。”他低声,“你可知道,当年真宗定盟时,朝中主战派曾力谏,说岁币辱国。后来那些主战派,多被边缘化。”
郑维眼睛一亮:“叔父是说……”
“寿王教学生‘岁币换和平是划算买卖’,这话传到边关将士耳中,会怎么想?”郑清臣冷笑,“那些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的,最恨的就是‘和议’二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我给几位边关旧友去信。有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郑维会意,匆匆去找王琛。
而此刻,暗巷茶肆里,王琛听完各方回报,眉头紧锁。绩效司过关,钱庄受赏,书院得陛下亲临——这三步棋,对方都走稳了。
“东家,咱们还要继续吗?”随从问。
“继续,当然继续。”王琛摩挲着翡翠扳指,“戏台子才搭好,主角还没上场呢。”他压低声音,“你去安排,让那个马六的‘面铺’,出点事。”
“出事?”
“吃坏肚子,或者……吃出点不该吃的东西。”王琛眼中闪过狠色,“钱庄不是标榜帮扶吗?看看他们怎么收拾。”
随从迟疑:“这……会不会太……”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琛挥手,“去吧。记住,手脚干净些。”
暮色渐沉,茶肆里点起灯。王琛独自饮茶,盘算着下一步。绩效司的考评体系、钱庄的放贷网络、书院的教学内容……这些都是可以攻击的点。
只要找到裂缝,就能撬动整个新政。
戌时,福宁殿。
赵小川和孟云卿对坐用晚膳。四菜一汤,简单清淡。内侍宫女都屏退了,殿内只留他们二人。
“今日辛苦了。”赵小川给孟云卿夹了箸笋丝。
孟云卿摇头:“陛下才辛苦。一日之内,亲临书院、主持考核、听钱庄报告……怕是累坏了。”
“累,但高兴。”赵小川笑道,“看到薛婉儿应对自如,看到孙老实真情流露,看到皇叔认真教书……这些人都没让朕失望。”
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但云卿,今日只是小胜。郑维那四人被退回,旧党不会善罢甘休。朕估计,接下来他们会主攻两点:一是钱庄的风控漏洞,二是皇叔的教学内容。”
孟云卿点头:“臣妾已让曾孝宽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钱庄的借款人,尤其是那些经营困难的。至于寿王……”她顿了顿,“陛下今日亲临书院,已是最大的回护。”
“还不够。”赵小川起身踱步,“朕得给皇叔一个名分。他在书院教书有功,该有个正式职衔。”
“陛下是想……”
“设‘太子少傅’,请皇叔兼任。”赵小川目光深远,“一来,太子确实需要这样的老师;二来,有了这个身份,旁人再攻讦,就得掂量掂量。”
孟云卿心中一动。太子少傅虽无实权,却是清贵之职,历来由德高望重者担任。陛下此举,是把寿王彻底拉回正道了。
“那朝中会有异议……”
“让他们议。”赵小川摆手,“朕还要做件事:将绩效司的考评体系,正式推行到六部。先从工部、户部试点,三个月后全面铺开。”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夜空星光点点,宫灯蜿蜒如龙。
“云卿,你说改革像什么?”
孟云卿走到他身侧:“像……修堤坝。一铲一铲地垒土,一块一块地砌石。看着慢,但洪水来了,才知道它有用。”
“说得对。”赵小川握住她的手,“咱们现在垒的,就是大宋未来的堤坝。也许咱们这代人看不到它挡住多大的洪水,但后人会记得,是谁打下了第一根桩。”
夜风微凉,孟云卿靠在他肩头。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携的身影。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月初九,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日,皇帝亲临书院,为寿王正名;绩效司考核过关,薛婉儿崭露头角;钱庄报告打动人心,孙老实得赐御砚。而暗处,郑清臣、王琛之流,正酝酿着新的风波。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