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三年,五月初三。
文德殿内,晨光透过高窗,将御座前的金砖地照得明晃晃一片。赵小川端坐龙椅,看着堂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今日是大朝会,也是李铁锤一行江南归来的首次述职。
“宣,工部侍郎李铁锤、将作监少监沈括、绩效司主事薛婉儿、凤鸣钱庄掌柜孙老实——觐见!”
四人鱼贯而入。李铁锤走在最前,一身紫袍官服洗得发白,脸颊瘦削但目光炯炯;沈括抱着厚厚一摞图纸文书;薛婉儿官袍整齐,发髻一丝不苟;孙老实则穿着深蓝绸衫,虽无官服,却步履沉稳。
“臣等参见陛下。”四人跪拜。
“平身。”赵小川抬手,“李卿,江南一行,辛苦了。”
李铁锤起身,从袖中取出奏折:“陛下,臣等奉旨赴苏州抢险,历时半月。吴江堤已加固,灾民已安置,贪墨案已查办。此乃详细奏报。”
内侍接过奏折呈上。赵小川翻开,里面不仅有事态经过,更有数据、图表、建议。他仔细看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阵亡两人,重伤八人……”他轻声念出,抬眼看向李铁锤,“抚恤可到位?”
“回陛下,阵亡者抚恤一百二十贯,重伤者七十贯,轻伤者十贯。银钱由钱庄先行垫付,现已全部发放。”李铁锤顿了顿,“臣……私自加了二十贯,从臣俸禄中扣除。”
堂下一片低语。有御史出列:“陛下,李侍郎擅自加码抚恤,虽是好意,但违了朝廷定例。此风不可长。”
赵小川却摆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卿,这二十贯,朕替你出了。”他又看向奏折,“这‘物料公示制’、‘工匠实名制’、‘监察驻场制’,是你想出来的?”
“是臣与沈少监、薛主事商议后拟定。”李铁锤道,“此次江南水患,暴露三大弊:一为物料以次充好,二为民夫虚报名额,三为监管形同虚设。故设此三制,以绝后患。”
“好。”赵小川合上奏折,“传朕旨意:此三制即日起推行全国,凡朝廷工程,无论大小,必遵此制。绩效司主理监察,工部主理技术,户部主理钱粮——三司联动,缺一不可。”
堂下几位老臣脸色微变。这等于是将工程大权从地方收归中央,且给了绩效司实权。
礼部新任尚书——原侍郎周勤,此刻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妥。地方工程,自有地方官吏主理。朝廷若事事插手,恐有越俎代庖之嫌,且增加文书往来,徒耗人力。”
李铁锤转身:“周尚书,若非朝廷插手,吴江堤此刻已溃,苏州城已成泽国!地方官吏若真能主理,何至于用稻草碎砖修堤?!”
周勤被噎住,强辩:“那……那只是苏州一例……”
“一例?”沈括站出,展开一幅地图,“陛下,臣此次南下,沿途勘测了汴河、淮河、长江、太湖四大水系。像吴江堤这样的‘豆腐渣’工程,十之五六!原因无他——地方官吏与奸商勾结,朝廷拨款层层盘剥,到工程上已所剩无几!”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注:“这是臣实测的数据——汴河郑州段,去年修缮拨款五万贯,实际用到工程上的,不足三万;淮河泗州段,拨款三万贯,实际用了一万八;长江荆州段更甚,十万贯的工程,竟有六万不知去向!”
堂内哗然。这些数据触目惊心。
薛婉儿这时开口:“陛下,绩效司在江南监察期间发现,贪墨之所以猖獗,根源在于‘三不清’:物料来源不清,用工数量不清,银钱流向不清。臣已草拟《工程全流程透明化细则》,建议:凡朝廷工程,从立项到验收,所有文书、账目、名册,皆需公示,接受百姓监督。”
“百姓监督?”有官员嗤笑,“百姓懂什么?”
“百姓懂自家的命!”孙老实忽然开口,声音洪亮,“草民孙老实,斗胆说一句——这次江南水患,最先发现堤坝有问题的,不是官员,是百姓!那个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的老汉,那个冒死报信的渔夫,那个领着乡亲们上堤抢险的里正……他们不懂文书,但懂生死!”
他走到堂中,对着赵小川和百官深鞠一躬:“陛下,诸位大人,钱庄这次在江南放贷八万贯,帮助两千户灾民重建家园。为什么百姓信钱庄?因为钱庄的账目公开——每笔贷款给谁、多少、何时还,都写在墙上。百姓看得见,所以信得过。”
他顿了顿:“治国如治家,道理相通。朝廷做事,若能像钱庄一样透明,百姓怎会不信?官吏怎敢乱来?”
这番话朴实却有力。堂上一片沉默。
许久,赵小川缓缓开口:“孙掌柜说得对。透明,是治贪的良药;信任,是治国的根基。”他看向李铁锤,“李卿,你们在江南做的,不止是抢险,更是趟出了一条新路。这条路,要继续走下去。”
他起身,走到御阶前:“传旨:成立‘工程廉政司’,由绩效司、工部、户部、御史台共管,专司全国工程监察。首任主事……”他看向薛婉儿,“就由薛婉儿兼任,晋正五品。”
又看向沈括:“沈括擢升工部侍郎,主理全国水利、工造。李铁锤晋工部尚书,总领工部事务。”
最后看向孙老实:“凤鸣钱庄此次有功,赐‘诚信惠民’匾额。另,钱庄‘灾后重建贷’模式,由户部总结推广。”
四人跪谢:“臣(草民)领旨谢恩!”
退朝时,百官神色各异。有人振奋,有人忧虑,有人暗恨。但无论如何,新政的车轮,又向前滚了一大步。
同一日,辰时二刻,东宫明德殿。
这是寿王赵颢以太子少傅身份,首次正式授课。八岁的太子赵茂端坐书案后,小脸严肃。两侧坐着四位伴读——都是宗室子弟,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九岁。
赵颢今日穿了身深青官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走到讲台前,没有打开经书,而是摊开一幅地图——是大宋疆域图。
“殿下,今日不讲经史,讲这个。”他指着地图,“这是咱们大宋的江山。您可知,这江山靠什么守?”
赵茂想了想:“靠将士忠勇?”
“对,也不对。”赵颢微笑,“将士忠勇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他手指划过黄河、长江,“靠这些江河安澜,靠堤坝坚固,靠粮仓充盈,靠百姓安居。”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词:水利、工造、钱粮、民心。
“今日,咱们就讲江南水患。”赵颢展开另一幅图——是沈括绘制的太湖流域图,“半月前,太湖涨水,吴江堤告急。朝廷派人抢险,最终保住了堤,也保住了苏州城。”
他讲述抢险经过,讲李铁锤连夜南下,讲工匠跳下水打桩,讲百姓自愿毁田保城,也讲贪官奸商如何偷工减料。
讲到阵亡的工匠时,赵颢声音低沉:“殿下,这两个人,一个叫王大勇,三十岁,家里有老母妻儿;一个叫陈二狗,二十二岁,刚定亲。他们为大宋死了,朝廷给了抚恤,但人……回不来了。”
赵茂眼圈红了:“先生,他们……他们是英雄。”
“是英雄。”赵颢点头,“但英雄不该死得这么容易。”他指向地图上的堤坝,“若堤坝从一开始就修得坚固,若官吏从一开始就尽心尽责,或许就不用死人。”
他走到太子面前,蹲下身:“殿下,您将来要治这江山。臣今日教您第一课——治国不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是让王大勇、陈二狗这样的人,能活着回家;是让苏州城的百姓,不用年年担心水患;是让贪官不敢贪,让奸商不敢奸。”
一个伴读举手:“先生,那该怎么治?”
“立规矩。”赵颢起身,“就像李铁锤大人在江南立的那三制——物料公示,工匠实名,监察驻场。规矩立好了,好人做事顺当,坏人无处藏身。”
他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殿下,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配料要齐,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今日咱们学水利,明日学工造,后日学钱粮……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懂。将来,这江山交到您手上,您才知道怎么守,怎么治。”
赵茂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课后,赵颢走出明德殿,在廊下遇见赵小川。皇帝不知已站了多久。
“皇叔这课,讲得好。”赵小川笑道,“比那些只会讲‘仁政爱民’空话的强。”
赵颢躬身:“臣只是讲了实事。”
“实事最动人。”赵小川望向殿内,太子正和伴读们围着地图讨论,“茂儿这代人,要接的担子很重。但他们有福气——有您这样的老师,有李铁锤、沈括这样的实干之臣,有薛婉儿、孙老实这样的革新之人。”
他顿了顿:“朕常想,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今天?或许会说,绍圣年间,有一群人不自量力,想改变积弊百年的大宋。他们或许成功,或许失败,但至少……试过了。”
赵颢眼眶微热:“陛下,臣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功成不必在我’。”
“是啊。”赵小川拍拍他的肩,“咱们这代人,把路铺好;下一代人,走得轻松些。这就够了。”
阳光洒在宫墙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钟声,悠扬绵长。
这钟声,不只响在皇宫,也响在江南的圩田,响在边关的军寨,响在汴京的街巷,响在每一个正在改变的大宋角落。
午时,凤鸣钱庄总号后院。
孙老实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三本新编的册子:《灾后重建贷操作指南》、《工程专项贷管理办法》、《小额贷风控案例集》。老吴、周掌柜、李掌柜围坐,人人面带倦色却眼神发亮。
“东家,江南这一趟,咱们钱庄的名声算是打响了。”老吴笑道,“现在不只汴京,各地都有商户来问,钱庄何时开分号。”
孙老实却摇头:“名声是虚的,做实才是真。江南的八万贯贷款,放出去了,能不能收回来,才是考验。”
他翻开《灾后重建贷操作指南》:“这本要细化——贷款额度不能一概而论,要按损失程度分档;还款期限要灵活,收成好的年头多还,灾年可缓;担保方式要多样,可联保,可抵押,也可用工抵债。”
周掌柜补充:“还有利率。陛下说了要‘惠民’,咱们就不能赚黑心钱。但钱庄也要生存,得有个平衡点。”
“年息五分,灾年可降至三分。”孙老实拍板,“但前提是——贷款必须用于生产重建,不能拿去挥霍。钱庄要派人回访,查用途。”
李掌柜指着《工程专项贷管理办法》:“这个更难。工程贷款动辄数万贯,周期长,风险大。但若真能杜绝贪墨、保障质量,利国利民。”
“所以要设‘共管账户’。”孙老实道,“工程款不直接给施工方,由钱庄、工部、地方衙门三方共管,按工程进度拨付。每一笔支出,需三方签字。”
他顿了顿:“这次江南贪墨案,给咱们提了醒——钱不能乱给,给了要管住。钱庄不止是放贷的,更是管钱的。”
正说着,前院传来伙计的声音:“东家,宋应星宋老爷从苏州派人来了!”
来人是宋玉,风尘仆仆,背着一个大包袱。他进门就拜:“孙掌柜!爷爷让我来送东西!”
包袱打开,是两样东西:一是“吴江圩田合作社”的章程和账册,二是十六家大户联名签署的《诚信经营公约》。
宋玉兴奋道:“孙掌柜,合作社成立了!第一批三十户农户加入,宋家出了两千亩田做样板,现在正挖排水沟、改梯田。钱庄贷给灾民的钱,许多人都投到合作社里了——他们说,单打独斗怕再受灾,抱团取暖才踏实。”
孙老实翻看账册,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连买了几把铁锹、雇了几个短工都记着。更难得的是,账册最后附了所有社员的签字画押——同意账目公开,同意共同监督。
“好!太好了!”孙老实连声道,“这才是长久之计!”
宋玉又道:“爷爷还让我带句话——苏州十六家大户,愿与钱庄签订长期契约:凡钱庄在江南的贷款,他们可做担保;凡钱庄需要的本地信息,他们可提供。只求一事……钱庄若在江南开分号,可否让他们参股?”
孙老实和老吴对视一眼。这是将地方士绅与钱庄利益绑在一起的好法子。
“可。”孙老实道,“但参股有规矩:第一,不干预经营;第二,账目公开;第三,若有不法,即刻清退。”
“爷爷说了,规矩越严越好!”宋玉笑道,“他还说,现在苏州城都在传——钱庄的钱,是‘活命钱’、‘翻身钱’。以前百姓怕借债,现在争着借,因为知道借了能真干事、真还上。”
这话让孙老实眼眶发热。一年前,他接下这差事时,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朝廷的钱放给平民,不是肉包子打狗?如今,肉包子不但回来了,还带回了更多。
“宋玉,”他郑重道,“你回去告诉宋老,也告诉苏州的乡亲们——钱庄的钱,是朝廷的钱,更是百姓的钱。咱们一起把它用好,让钱生钱,让人活命,让地方兴旺。”
宋玉重重点头,告辞离去。
孙老实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枝叶间漏下的阳光。一年了,这棵树枝繁叶茂;一年了,钱庄也从幼苗长成了小树。
老吴跟出来:“东家,咱们……真做成了。”
“只是开始。”孙老实轻声道,“路还长着呢。”
但至少,路走对了。
未时,皇家书院藏书阁。
赵言对着桌上那厚厚一沓信,笑得合不拢嘴。这些都是江南来的——李铁柱、钱多多、赵鹰,还有留在苏州的九个书院学生,每人一封。
“昶儿!快来念!本王眼睛看花了!”
赵昶笑着接过,一封封拆读。
李铁柱的信最厚,写了圩田合作社的进展,画了梯田改造的图纸,末了说:“副山长,学生现在白天和农户一起下地,晚上教他们识字算账。有个老农说,他种了一辈子地,今天才明白,种地也要讲‘合作’、讲‘算计’。学生觉得,书院教的,真的有用。”
钱多多的信里夹着账本副本——是灾后贷款的详细记录。她在信中说:“薛先生教的学生计法,这次全用上了。每一笔贷款都有档案,每一文钱都有去向。现在苏州钱庄分号的账,比汴京总号还清楚。”
赵鹰的信最短,却最特别——他训练的那只雏鹰,如今已能飞百里传信。这次的信,就是鹰从苏州带来的。信上说:“学生每日放鹰巡视太湖水位,发现三处新淤塞,已报官府。沈先生说,这比人力巡查快十倍。”
其他学生也各有汇报:有的在帮灾民重建房屋时改良了木结构,有的在清淤时设计了省力工具,有的在防疫时整理了民间验方……
赵昶念完,阁内一片安静。许久,鲁班头抹了把眼睛:“这些孩子……出息了。”
赵言叉腰:“那是!本王教出来的!”
“是书院教出来的。”赵昶微笑,“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真把书院教的,用到了实处。皇叔常说‘学以致用’,这便是了。”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空白册子:“这些信,这些经验,得记下来。编成《书院实务案例集》,给后来的学生看——学问不止在书本,更在田间地头、市井街巷。”
鲁班头忽然道:“老夫……老夫也想写点东西。”
众人看向他。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就是一些老手艺人的口诀、窍门。以前总觉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藏着掖着。现在看了这些孩子,老夫想通了——手艺传下去,才是真本事。”
“好啊!”赵言拍腿,“鲁师傅写!本王给你出钱刻版!就叫……就叫《大工匠诀》!”
众人都笑。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摊开的信纸上,墨迹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这些从江南飞来的文字,带着泥土的气息、湖水的湿意、还有年轻人蓬勃的朝气。
它们讲述的,不只是一个个故事,更是一个正在改变的时代。
赵昶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千里之外的太湖畔,他的同窗们正在耕耘一片新天地。而这座书院,也将因为他们的实践,变得更深、更实、更有力。
“副山长,”一个学生轻声问,“咱们……也能去江南吗?”
“能。”赵昶转身,“但不必都去。江南有水患,北方有旱情,边关有防务,朝堂有改革……大宋处处都需要人。只要有心,哪里都是天地。”
少年们眼中闪着光。他们忽然明白,书院给他们的,不只是一纸文凭,更是一双看世界的眼睛,和一副敢担当的肩膀。
阁外传来钟声。又一堂课要开始了。而这一课的内容,或许就藏在那些来自江南的信中。
戌时,绩效司衙署。
烛火通明。薛婉儿和三位监察官——周明和两个老吏,正在整理江南之行的全部文档。桌上、地上、书架上,堆满了卷宗、账册、图纸、记录。
“薛主事,这是贪墨案的完整证据链。”周明递上一本装订好的册子,“从物料采购到银钱流向,全部核实。可供三司会审使用。”
薛婉儿接过,翻开。册子做得极细致,每一笔贪墨都有出处、有证人、有物证。更难的是,还附了“监管漏洞分析”——指出哪个环节失守,导致贪墨发生。
“做得很好。”她赞许,“但不止于此。”她指着墙上新挂的《绩效司职责图》,“咱们现在管的不只是工程监察,是所有朝廷政务的绩效考评。江南的经验,要提炼成制度。”
她走到黑板前,写下几个词:“事前预防、事中监督、事后追溯。”
“以前咱们侧重‘事后追溯’——出了问题再查。这次江南,咱们尝试了‘事中监督’——抢险期间全程记录。但还不够。”她转身,“今后,绩效司要推进‘事前预防’——在新政推行前,就预估风险,设计防弊机制。”
一个老吏皱眉:“薛主事,这……这会不会管得太宽?朝中已有御史台监察……”
“御史台监察的是人,绩效司考评的是事。”薛婉儿解释,“两者互补,不冲突。比如江南工程——御史台可查陈士美是否贪墨,绩效司要查的是:为何贪墨能发生?制度哪里出了漏洞?如何修补?”
她举例:“这次咱们发现的‘物料公示制’,就是事前预防的一环——把物料来源、价格公之于众,百姓能看见,奸商就不敢太放肆。”
周明点头:“还有‘工匠实名制’——把每个上工的人都登记在册,按名发钱,虚报就难了。”
“对。”薛婉儿眼中闪着光,“所以绩效司下一步,要编《新政防弊指南》。把江南的经验、郑州的经验、边关的经验,都汇总起来,形成一套‘工具箱’。往后任何衙门推行新政,都可参考,避免重蹈覆辙。”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孟云卿带着女官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娘娘!”薛婉儿忙起身。
“都坐下。”孟云卿微笑,“知道你们在忙,送些宵夜来。”她看向满屋文档,“江南这一趟,绩效司立功了。”
薛婉儿垂首:“臣只是尽职。”
“尽职就是大功。”孟云卿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字,“‘事前预防’……这个思路好。陛下常说,治国如医病,预防重于治疗。你们这是把陛下的想法,落到了实处。”
她转身:“婉儿,陛下有意让绩效司升格——从临时衙署,转为常设机构,隶属政事堂。你……可愿担更重的担子?”
薛婉儿一怔。政事堂是宰相议事之所,绩效司若隶属其中,等于有了参与最高决策的资格。
“臣……才疏学浅……”
“陛下看中的,就是你的‘实’。”孟云卿温声道,“不空谈,不虚浮,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总结。这样的官员,朝中不多。”
她顿了顿:“但升格后,压力会更大。会有更多人盯着,更多事要管,更多争议要面对。你怕吗?”
薛婉儿沉默片刻,抬头:“臣怕。但更怕的是……因为怕而止步不前。”
孟云卿笑了:“好。那本宫就回禀陛下,绩效司升格之事,可办。”
她留下食盒离去。薛婉儿打开,里面是四样小菜,还有一张字条,是赵小川亲笔:“实事求是,功在千秋。”
八个字,重如千钧。
周明轻声道:“薛主事,咱们……真的要做大事了。”
薛婉儿握紧字条,望向窗外夜色。汴京城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而这星河之下,有多少人正在为这个国家的改变,默默努力?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会是其中一员。
这就够了。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长,很坚定。
五月初六,大朝会。
文德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赵小川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中那份《绩效司升格为政事堂下属常设机构》的诏书草案,目光扫过堂下百官。
“诸卿,”他缓缓开口,“绩效司自成立以来,整肃吏治、规范工程、推行新政,功绩有目共睹。朕意,将其升格为政事堂直属机构,主理朝廷政务考评与流程优化。诸位可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