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长,但字字如针:
“知文吾孙:闻尔书院月考出众,甚慰。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尔既已显才,当顺势而为,近书院核心人物,察其新政真意,非为刺探,实为求知。另,同窗之中,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世家子弟,虽言语有隙,实为同类,当留余地。郑家将来,系于尔身。慎之,慎之。”
纸末,还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
郑知文盯着这封信,手指微微颤抖。祖父要他“近书院核心人物”,沈括?赵言?还是那些从江南、西北来的教习?“察其新政真意”,说得好听,实则是要他做耳目。
而“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心里。他想起了王大壮憨厚的笑容,想起了李文秀虽圆滑但真诚的相处,想起了工坊课上陈石头手把手教他打铁……
“郑兄!原来你在这儿!”
王大壮的声音从山道传来。郑知文一惊,下意识将信纸揉进袖中。
王大壮背着竹篓上来,篓里装着几块矿石,脸上蹭着黑灰:“我去后山捡矿石,沈先生说这种矿石能练出好铁。诶,郑兄你脸色不好,不舒服吗?”
“没、没事。”郑知文勉强笑笑,“只是有些乏。”
“那赶紧回去歇着!”王大壮放下竹篓,在郑知文对面坐下,“对了,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郑知文心不在焉:“如何?”
“你是头名!”王大壮兴奋道,“经义、实务算学都是第一!工坊课虽然差点,但总评还是第一!副山长说,要给你发‘优学奖’,奖五贯钱呢!”
若是往日,郑知文定会欣喜。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头名”像个烫手山芋——正如祖父所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大壮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钱多益那帮人,脸都绿了!尤其是钱多益,他爹是粮商,实务算学居然没及格,回去肯定挨揍!”
正说着,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是李文秀和几个同窗,其中竟有钱多益。
“哟,头名在这儿呢。”钱多益阴阳怪气,“郑兄好雅兴,跑山上来用功?”
郑知文起身:“钱兄说笑了,只是散心。”
李文秀打圆场:“郑兄这次确实厉害,咱们都得学着点。”他转向郑知文,诚恳道:“郑兄,下个月考前的晚自习,你能给咱们讲讲实务算学吗?好些题我都没弄明白。”
几个寒门子弟也附和:“是啊郑兄,帮帮咱们吧!”
钱多益冷哼一声:“人家是世家公子,哪有空教你们这些泥腿子?”
这话太伤人。王大壮腾地站起:“钱多益,你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吗?”钱多益也来了脾气,“你们这些农家子、商户子,本来就不该跟咱们同窗!现在倒好,还想让人家郑公子给你们开小灶?配吗?”
眼看要吵起来,郑知文忽然开口:“我教。”
众人都愣住了。
郑知文看着钱多益,又看看王大壮他们,缓缓道:“书院规矩,同窗互助。我既侥幸考得好些,自当分享心得。从明晚开始,戊时到亥时,我在丙字斋堂讲实务算学,想听的都可以来。”
王大壮眼睛一亮:“真的?!”
李文秀也喜道:“多谢郑兄!”
钱多益脸色铁青,甩袖而去。那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郑兄……我也能来听吗?”
郑知文点头:“自然。学问无分贵贱。”
众人散去后,王大壮留下来帮郑知文收拾东西,低声道:“郑兄,你刚才……真仗义。不过钱多益他们,怕是要记恨你了。”
郑知文望着远山,轻声道:“记恨就记恨吧。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袖中的信纸,似乎更烫了。
当晚,郑知文在灯下重读祖父的信。那句“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像咒语般在脑中回响。他提起笔,想写回信,却不知如何下笔。
最终,他只写了八个字:“孙儿明白,必当谨慎。”
然后将回信与祖父的来信一同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纸页,化为灰烬。青烟升起时,郑知文仿佛看见两条路在眼前分开——一条是祖父期望的,世家子弟该走的路;一条是书院教导的,务实为民的路。
门被敲响,是王大壮的声音:“郑兄,睡了吗?我给你打了洗脚水。”
郑知文打开门,王大壮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憨笑道:“泡泡脚,解乏。俺娘说,脚暖了,浑身都暖。”
看着王大壮朴实的笑脸,郑知文忽然觉得,有些选择,其实早就做好了。
十月初八,陇州三号井渠段。
水利会组织的修渠工程正式开工。按计划,要将三里长的土渠改造成石砌渠,减少渗漏,提高输水效率。公储粮拨出四十石作为工钱,三村各出二十名壮劳力,工期十五天。
清晨,霜色未消,六十名工人已聚在渠边。李铁柱和薛婉儿也到了,还带来了工部的一个老匠师。
“石渠有讲究。”老匠师指着图纸,“基础要挖深,底要夯实。石块要凿方正,砌时错缝,灰浆要饱满。每砌十丈,留一道伸缩缝,防冻胀。”
王老汉作为水利会会长,负责分派任务:“王家村挖基础,李家村备石料,刘家庄拌灰浆。每组设一个组长,每日收工前验收,不合格的返工,不计工分!”
这规矩是李铁柱建议的——引入“质量管理”概念,把返工成本转嫁给责任人。
开工第一天,还算顺利。王家村的人挖土,李家村的人从三里外的采石场运石头,刘家庄的人在渠边搭起灰浆池。虽有小摩擦,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问题出在第三天。
那天上午,刘家庄的灰浆池塌了半边,拌好的灰浆流了一地。组长刘老三急得跳脚:“谁干的?!灰浆里怎么这么多沙子?!”
拌灰浆的刘老四委屈:“砂子是按规定比例放的啊!除非……除非有人多加了!”
一查,果然有人看见昨夜收工后,有黑影在灰浆池边晃悠。但天黑,没看清是谁。
灰浆不能用,耽误半天工。薛婉儿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没有证据。
第五天,又出事了。李家村运石头的牛车,在过木桥时桥板断裂,一车石头翻进沟里,砸伤了一个工人的脚。
李老四检查桥板,发现支撑的榫头被人锯过,只连着一半。“这是有人故意破坏!”他怒吼。
水利会紧急开会。三村里正互相指责,都说对方村的人搞鬼。会议不欢而散。
李铁柱和薛婉儿站在渠边,看着停滞的工程,眉头紧锁。
“不是三村的人干的。”薛婉儿断定,“手法太拙劣,像故意挑拨。”
李铁柱点头:“而且每次都在关键节点——灰浆池是备料环节,牛车是运输环节。目的就是拖延工期,制造矛盾。”
“可会是谁呢?”薛婉儿思索,“陈士廉已经下狱,他在陇州的党羽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这时,王石头气喘吁吁跑来:“先生!薛大人!有发现!”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是在断桥附近的草丛里捡的。“这布料的织法,不是咱们本地人的。还有……”他指着布角一个模糊的印记,“这好像是个标记。”
薛婉儿接过布,仔细辨认。那印记像是半个图腾,残缺不全,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猛兽的爪子。
“这是……西夏人的标记?”她脸色一变。
李铁柱也惊了:“西夏人?他们怎么会……”
“西北大旱,西夏也受影响。”薛婉儿沉声道,“咱们以工代赈,修渠抗旱,若成功了,西北粮食增产,边关军粮充足,对西夏不是好事。所以他们要破坏。”
她立刻下令:“加强巡逻,特别是夜间。所有工具、材料集中看管。另外,通知边军,留意西夏细作动向。”
当天下午,工程恢复。但三村之间的猜忌已经种下,工作效率大不如前。原本十五天的工期,怕是要拖到二十天。
傍晚收工时,李铁柱把三村的组长叫到一起。
“我知道你们互相怀疑。”他开门见山,“但我要告诉你们——破坏工程的,不是你们任何一个村的人,是西夏细作。”
众人大惊。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们内斗,让工程干不下去。”李铁柱指着干涸的田地,“今年是旱过去了,但明年呢?后年呢?这渠修不好,水留不住,下次旱灾,你们还得逃荒,还得饿肚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想想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是为了一时意气,让人家看笑话;还是放下猜忌,把渠修好,让子孙后代都有水吃?”
王老汉第一个表态:“李先生说得对!管他什么西夏细作,渠必须修!王家村的人听着,从今天起,谁敢再猜忌邻村,我第一个不饶!”
李老四也道:“李家村也是!渠修好了,大家都有水吃,吵什么吵!”
刘老三重重拍桌:“刘家庄没二话!修渠!”
三个老汉的手,时隔多日,终于又握在一起。
李铁柱笑了:“好。那咱们调整下分工——不再按村分,打散重组。挖基础的、运石头的、砌墙的,每个组都有三村的人。互相监督,也互相帮忙。”
这是借鉴了书院的“小组合作学习”模式。果然,人员打散后,摩擦少了,效率反而高了。三村的人在一起干活,聊着家长里短,隔阂渐渐消融。
七天后,石渠完成第一里。清澈的渠水顺着石壁流淌,再无渗漏。工人们站在渠边,看着水流,个个脸上带笑。
王石头悄悄对李铁柱道:“先生,你这法子真管用。不过……那西夏细作,还会再来吗?”
李铁柱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西夏的疆域。
“会。”他轻声道,“但只要咱们自己不乱,他们就没辙。”
十月十二,成都西市。
凤鸣钱庄“官督商办”的消息传开后,存贷业务暴涨。但麻烦也随之而来——先是几家本地钱庄联合宣布降息揽储,接着是绸缎庄、米铺等商户宣布,不再接受凤鸣钱庄的银票交易。
更狠的是,成都最大的骡马行放出话:凡是给凤鸣钱庄运货的车辆,一律加价三成。
“这是商业围剿。”陈清照在账房里拨着算盘,眉头紧锁,“他们想从上下游掐死咱们。”
孙老实看着窗外西市街道。往日热闹的钱庄门前,今日冷清了不少。几个商户模样的在门口张望,又摇头离开。
“赵主事那边怎么说?”他问。
宋玉道:“赵主事查了,这些动作背后,都有刘文才的影子。他联合了成都十二家商户,组了个‘蜀商同盟’,明面上是互助,实则是针对咱们。”
“郑家呢?”
“郑家没直接出面,但‘蜀商同盟’里好几家,都是郑家的生意伙伴。”宋玉压低声音,“而且,咱们查到那三个纵火嫌犯,其中一个曾在郑家别院当过护院。”
孙老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围剿?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官督商办’的优势。”
他吩咐陈清照:“清照,拟个告示:第一,钱庄存款利息不变,但推出‘存满半年赠米一斗,存满一年赠油一壶’活动。米油从江南直接采购,成本可控。”
“第二,贷款业务,推出‘青苗贷’升级版——不仅贷钱,还帮农户团购种子、农具,享受批发价。咱们只收少许中介费。”
“第三,联络江南的‘木牛流马快递’,谈成都分号的合作。若能成,咱们钱庄可以代办汇兑业务,商户资金往来更方便。”
三条对策,条条打在对方软肋上。降息?我送实物!压上下游?我开辟新渠道!商业围剿?我用朝廷背景破局!
告示贴出当天,钱庄门前又排起了队。百姓们算得清楚——利息虽低点,但送米送油,算下来更划算。农户们更是高兴,能便宜买到好种子,谁不乐意?
三天后,更重磅的消息传来:江南“木牛流马快递”同意在成都设分号,由凤鸣钱庄代理汇兑业务。这意味着,成都商户往江南汇款,不再需要找镖局押运,直接在钱庄办手续,十天就能到账,手续费还低一半。
这下,那些参与围剿的商户坐不住了。绸缎庄的陈老板第一个来找孙老实:“孙掌柜,之前的事……是刘某逼的。我们小本经营,不敢得罪人。您看这汇兑业务……”
孙老实和气地道:“陈老板放心,钱庄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汇兑业务,所有商户一视同仁。”
陈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紧接着,米铺、油坊、布庄……一个个都来示好。所谓的“蜀商同盟”,不攻自破。
刘文才气急败坏,亲自上门。这次他没带家丁,只身一人,脸色铁青。
“孙老实,你好手段。”他咬牙道。
孙老实请他坐下:“刘公子,生意场上有竞争,很正常。但竞争要守规矩,不能使阴招。”
“规矩?你们钱庄有官府撑腰,这叫规矩?”刘文才冷笑,“我爹的案子,你们别以为就这么完了!我告诉你,益丰号在朝中……”
“刘公子。”孙老实打断,“令尊的案子,巡检司正在查。有没有冤屈,自有国法。至于朝中……”他顿了顿,“郑公前些日子捐粮三千石,送孙入书院,是真心支持新政。刘公子若真为令尊着想,也该顺应大势,而非逆流而动。”
这话绵里藏针。刘文才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拂袖而去。
赵远从屏风后转出:“孙掌柜,你这手‘借力打力’用得妙。抬出郑清源,刘文才就不敢妄动了。”
孙老实叹道:“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对手,恐怕正在汴京看着呢。”
当晚,孙老实收到汴京总号的来信。信中说了两件事:一是陛下对“官督商办”试点很满意,命加快推广;二是朝中有人上奏,弹劾钱庄“与民争利”“扰乱金融”。
信末,总号掌柜写道:“树大招风,慎之慎之。”
孙老实将信烧掉,站在窗前。西市的灯火依旧灿烂,但这灿烂下,有多少暗流?
十月十五,大朝会。
赵小川端坐御座,看着下方文武百官。秋日的晨光透过殿门,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礼部侍郎出列,手持厚厚的奏折:“陛下!臣等联名上奏,请暂停新政,全面评估!”
他展开奏折,声音洪亮:“新政推行三年,虽有小效,但弊病丛生!书院教授匠作之术,士风败坏;钱庄官督商办,与民争利;绩效司苛政扰民,民怨沸腾!更有甚者,西北水利会,僭越乡约;成都商战,扰乱市易……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国之源!”
奏折在百官中传阅。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新政十大罪状”,每一条都附有“实例”,比如陇州士绅联名、成都商户投诉、书院学子家长上书等等。
章惇出列反驳:“侍郎所言,皆一面之词!西北水利会,百姓拥护;成都钱庄,便民利商;书院教学,学子踊跃!何来民怨?”
“章相莫被蒙蔽!”另一位老臣出列,“老臣收到家乡来信,说地方官为凑绩效,强推新政,百姓苦不堪言!就说那水利会,凡事投票,耽误农时,百姓敢怒不敢言!”
“老臣也收到信……”
“臣也是……”
一时间,七八个官员出列,都说收到家乡“诉苦”。朝堂上议论纷纷,原本支持新政的官员,也有些动摇了。
赵小川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诸卿说的,都有道理。新政三年,是该评估了。”
他看向曾孝宽:“曾卿,皇城司这三年,应该也收到不少关于新政的密报吧?说来听听。”
曾孝宽出列,面无表情:“回陛下,皇城司确实收到各地密报。但内容与诸位大人所言,颇有出入。”
他取出一本册子:“西北水利会,三村百姓联名请愿,请求推广此制,签字画押者三百七十二人。成都钱庄,储户联名赞誉其‘诚信便民’,签名者二百八十一人。书院学子家长来信,八成以上支持实务教学,仅两成有疑虑。”
他又取出一叠账册:“至于地方官强推新政——臣查了,投诉最多的三个州,其知州皆与郑清源郑公,有师生或同窗之谊。而新政推行最好的五个州,知州多为寒门出身。”
这话如惊雷!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郑清源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赵小川笑了:“看来,对新政的评价,因人而异啊。寒门出身的官员觉得好,世家出身的官员觉得不好;百姓觉得好,士绅觉得不好。这是为什么呢?”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因为新政动的,是士绅的奶酪,是世家的特权!水利会让百姓自己管水,乡绅就不能垄断水源了;钱庄让百姓方便存贷,高利贷就放不出去了;书院教实务,世家子弟就不能光靠背书就当官了!”
他停在郑清源面前:“郑公,您说是不是?”
郑清源躬身:“陛下明鉴。老臣以为,新政确有可取之处,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好一个循序渐进。”赵小川转身,“可西北的百姓等得起吗?成都的商户等得起吗?天下的寒门学子等得起吗?”
他回到御座,声音斩钉截铁:“朕意已决!新政不但要继续,还要加速!三年评估,就以实际成效为准——西北粮食增产几成,成都商税增加几成,书院学子成才几人,这些才是硬道理!至于那些空谈……”
他扫了一眼那些上奏的官员:“留着口水,等年底的考核结果出来再说吧!”
“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退出垂拱殿时,不少人脸色发白。
郑清源走在最后,与几个老臣交换了眼色。这一局,看似输了,但种子已经种下——皇帝越是强势,反弹就会越强。
而此刻的福宁殿内,赵小川看着那份“新政十大罪状”的奏折,对孟云卿苦笑:“云卿,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孟云卿为他揉着太阳穴:“急有急的好。温水煮青蛙,青蛙会跳出来。烈火烹油,虽然危险,但熟得快。”
“可这火……烧的是朕的江山啊。”
“烧掉腐木,新芽才能长出来。”孟云卿轻声道,“陛下,您不是一个人在烧这把火。西北的李铁柱、薛婉儿,成都的孙老实,书院的赵言、沈括,还有千千万万受益的百姓……他们都在添柴。”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是啊。所以这把火,不能灭。”
窗外,秋阳高照。汴京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繁华依旧。谁也不知道,这场关乎国运的变革,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而暗处的棋手,已开始落下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