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戌时三刻。
郑府书房内,烛火只点了半数,光影在紫檀木书架间跳跃,将郑清源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独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普通的麻纸,字迹潦草,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松烟墨,但内容却让这位宦海沉浮三十年的老臣,指尖微微发凉。
“蛰伏经年,时机将至。冬至大朝,当有异动。北疆军粮亏空案,可作引信。朝中已有七人应诺,另有三人在观望。待君回音。”
没有落款,但信末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半枚残缺的玉珏。这是当年寿王与几位心腹约定的暗记。
郑清源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边缘,化为灰烬。青烟升腾,带着焦糊味,在书房里弥散开。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散了烟味,也带来了深秋的寒意。
窗外,郑府的后花园在月色下显得静谧。假山、池塘、回廊,都是他精心布置的景致,每一处都彰显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但此刻,这些景致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陌生。
“老爷。”管家郑福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夜深了,用些粥吧。”
郑清源没有回头,只问:“知文在书院,近日如何?”
郑福小心道:“孙少爷前日捎信来,说月考又是头名,书院副山长要举荐他入工部实习。只是……”
“只是什么?”
“孙少爷信中说,他不想去工部,想去西北,跟着绩效司的薛主事学实务。”郑福低声道,“老奴觉得,孙少爷这半年在书院,心性变了不少。”
郑清源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心性变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郑福不敢接话。
“你去吧。”郑清源摆摆手,“告诉知文,他的事,自己决定。只是……凡事要三思。”
郑福退下后,郑清源重新坐回椅中。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幽光。寿王的密信,孙子的变化,朝堂的暗流……这些事在脑中交织,形成一张复杂的网。
他拉开书案暗格,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名单上记录着朝中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注:某年某月,因何事受恩;某年某月,有何把柄在手;某年某月,可用的理由……
这是郑家三代人积累的“人脉账册”。郑清源的祖父开始记录,父亲增补,到他手中已厚达三寸。靠着这本册子,郑家才能在风云变幻的朝堂中屹立不倒。
他翻到“北疆军粮”一页,上面记载着:五年前,北疆军粮转运使王珪,因粮仓失火损失三千石,本该问斩。是郑清源在朝中周旋,保住了他的命,只贬为庶人。王珪离京前,曾跪在郑府门前磕了三个头,发誓“必报大恩”。
“王珪……”郑清源喃喃自语。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他合上册子,放回暗格,又取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八个字:“静观其变,以待其时。”
然后将纸烧掉。
有些棋,不能下得太急。寿王想用他当马前卒,他郑清源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北疆军粮案是个好引信,但点燃引信的人,不该是他。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郑清源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痕。
十月二十二,皇家书院。
晨钟敲响时,明伦堂前的广场上已聚满了人。不止是书院师生,还有从汴京各衙门来的官员,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儒,都是被赵言特意请来“观摩”的。
今日是书院首期学生的毕业考核,不考经义,不考诗赋,考的完全是实务。广场上摆了十个考区:一区是水利模型,二区是建筑测绘,三区是账目核算,四区是案件分析……每个考区都有两名考官,一名书院教习,一名外请的官员或匠师。
郑知文站在人群中,手心冒汗。他今日的任务是第三考区——模拟县令断案。案情是书院自编的:某县两村争水械斗,死三人,伤十余人。作为县令,需在半个时辰内审阅案卷、听取“乡老”陈述、做出判决并说明理由。
“紧张?”王大壮凑过来,他今日考的是第五考区——农田规划。
郑知文点头:“有些。这案子……复杂。”
“复杂啥!”王大壮憨笑,“按书院教的,先查证据,再听双方,最后依法判呗。对了,俺爹前年就跟人争水打过架,官府就是这么判的。”
正说着,赵言走到广场中央,敲响铜锣。
“诸位!”他声音洪亮,“今日毕业考,考的不是死记硬背,是活学活用。十个考区,每人任选三区参考。成绩分为三等:优者,书院举荐入六部实习;良者,可留院任教或回乡任吏;及格者,结业返乡,所学用于乡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下的官员们:“今日请诸位大人来,一是做个见证,二是提些意见。书院教学是否实用,学生是否成才,诸位亲眼看了,自有评判。”
礼部来的周侍郎捋须不语,工部的李尚书倒是兴致勃勃,已走到水利模型前细看。
考核开始。郑知文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三考区。考区内已布置成县衙大堂的模样,书案、惊堂木、案卷一应俱全。考官两人:一是刑部来的员外郎,二是书院教律法的孙先生。
“考生郑知文,准备开始。”孙先生示意。
郑知文在书案后坐下,翻开案卷。案情不复杂,但细节很多:两村争一条小溪,上游村筑坝截水,下游村不满,夜里扒坝,双方械斗。死者三人都是下游村的,伤者双方都有。案卷里还有“仵作验尸文书”“现场勘验图”“证人证词”等附件。
他快速浏览,脑中已有了脉络。这时,“乡老”被带了上来——其实是书院的两位助教扮演的。
上游村的“王乡老”先陈述:“那溪本是我们村挖的,我们截水天经地义!下游村夜扒水坝,毁我们庄稼,不该打吗?”
下游村的“李乡老”哭诉:“溪水是山泉,怎么就成你们挖的了?你们截了水,我们村三百亩地全旱了!不扒坝,我们喝什么?他们打死了我们三个人啊!”
两人吵起来。郑知文一拍惊堂木:“肃静!”
他先问王乡老:“你说溪是你们村挖的,可有凭证?县志记载?乡约记录?还是官府文书?”
王乡老一愣:“这……老辈传下来的,还要什么凭证?”
“无凭无证,如何取信?”郑知文又转向李乡老,“你们夜扒水坝,可曾报官?可曾与上游村商议?”
李乡老嗫嚅:“报官……官府不理。商议……他们不听。”
郑知文沉吟片刻,道:“此案关键有三:一,溪水归属;二,扒坝是否违法;三,械斗死伤责任。”
他翻开《宋刑统》,找到相关条款:“律载‘山川林泽,非私产者,民共用之’。溪水既非人工开凿,当属公用。上游村筑坝截水,需留足下游用水,此乃常理。下游村未报官而夜扒水坝,虽情有可原,但行为过激。”
他看向两位“乡老”:“依本官之见:第一,水坝拆除,溪水共用,由两村共管;第二,扒坝者杖二十,罚银十两,赔偿上游村损失;第三,械斗致死三人,主犯当斩,从犯杖一百、流三千里。具体人犯,由你们两村指认。”
他又补充:“此外,当由官府主持,为两村另开水源,或修分水闸,一劳永逸。”
判决说完,两位考官对视一眼。刑部员外郎问:“若两村不服,继续械斗,当如何?”
郑知文答:“则说明判决未解决根本问题。需再查——是水源确实不足,还是两村积怨已深?若是前者,当助其开源;若是后者,当调解矛盾,或迁村分田。”
“若调解不成呢?”
“则依法严惩。”郑知文平静道,“但法为最后手段。为官者,当先教化,再调解,最后用刑。”
孙先生笑了,在考评册上记下一笔。刑部员外郎也点头:“思路清晰,判决合理。可评优。”
郑知文松了口气,行礼退出考区。刚出来,就见王大壮垂头丧气地过来。
“咋了?”郑知文问。
“农田规划那道题,俺算错了亩产。”王大壮哭丧着脸,“明明在家种地好好的,一算数就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