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看看去。”郑知文拉着他到第五考区。
考题是规划一个百户村庄的农田:已知可垦地五百亩,水源有限,需合理安排作物种类、轮作次序、灌溉计划。王大壮的规划图倒是画得工整,但数字算得一塌糊涂——把旱地作物种到了水田区,把高耗水作物安排在了枯水期。
郑知文看了,低声问考官:“可否让他口述?”
考官同意。王大壮指着图,结结巴巴地说起来:“这、这一片离水近,种水稻;这一片远些,种高粱;这一片坡地,种豆子……豆子养地,明年轮作麦子……”
虽然算数不行,但实际经验丰富。考官听完,沉吟道:“规划合理,但算数太差。评良吧。”
王大壮喜出望外,拉着郑知文的手:“谢谢郑兄!要不是你,俺就完了!”
两人正说着,广场那头忽然传来喧哗。是钱多益在第七考区——商号经营模拟,和考官吵起来了。
“凭什么判我不及格?!”钱多益脸红脖子粗,“我爹开粮行二十年,我还不会做生意?!”
考官是个老账房,慢悠悠道:“钱公子,你进粮价每石一贯,售价一贯二,毛利二成,看似合理。但你没算仓储损耗、人工成本、资金利息。实际一算,是亏的。”
“那是你们算错了!”
“那好,咱们当场算。”老账房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打,“仓储损耗半成,人工每石三十文,资金月息三分……你自己看。”
数字列出来,清清楚楚。钱多益瞪着算盘,说不出话。
老账房摇头:“做生意不是看进价卖价那么简单。书院教这些,就是让你们少走弯路。你这水平,回家跟你爹再学几年吧。”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钱多益脸色铁青,甩袖而去。
考核持续到午时。最终结果:三十名学生,评优者八人,良者十五人,及格者六人,一人不及格——就是钱多益。
赵言宣布结果时,特意走到钱多益面前:“钱公子,书院规矩,不及格者可留级重读。你若愿意,明年还可再考。”
钱多益咬牙:“不必了!这种地方,不待也罢!”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动摇,有人却更坚定了。
观摩的官员们聚在一起议论。工部李尚书对赵言道:“副山长,这些学生,有几个我想直接要了。尤其是郑知文,来工部吧,正缺懂实务又会算账的。”
礼部周侍郎却皱眉:“可他们经义学得太少,将来为官,如何写奏折?如何与士林交往?”
赵言笑道:“周侍郎,书院也教经义,只是更重应用。至于写奏折——工部的奏折,写清楚工程、钱粮就行,要那么多华丽辞藻做什么?”
周侍郎语塞。
午膳时,书院食堂开了“毕业宴”。虽是粗茶淡饭,但气氛热烈。王大壮端着一碗米饭,对郑知文道:“郑兄,俺决定了,不留汴京,回乡去。用学的这些,帮村里修渠、算账。”
郑知文问:“不考科举了?”
“考啥啊。”王大壮憨笑,“俺就不是当官的料。能把一个村弄好,就值了。”
郑知文看着王大壮朴实的面容,心中触动。他想起祖父的期望,想起那本烧掉的密信,想起自己在案前的判决……
路,到底该怎么走?
十月二十五,陇州城外。
三号井石渠的最后一段,今日合龙。十里长的石渠如一条灰白色的长龙,蜿蜒在黄土塬上。渠边聚了上千人,三村的百姓都来了,还有从邻县赶来观摩的乡绅、官员。
李铁柱站在渠首的水闸旁,手里握着闸门的把手。薛婉儿在他身旁,身后是水利会的十名成员,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闸。
“吉时已到——”王老汉高声喊道。
李铁柱用力扳动机关。齿轮转动,绞索收紧,闸门缓缓升起。渠水从井口涌出,顺着石渠奔腾而下。水流撞击石壁,发出哗哗的声响,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水来了!水来了!”百姓们欢呼起来。
水流得很快,一盏茶工夫就流到了第一处分水闸。那里的水利会成员按计划开闸,水流分成三股,分别注入三个村的蓄水池。
“王家村,进水!”
“李家村,进水!”
“刘家庄,进水!”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老人们抹着眼泪,孩子们追着水跑,青壮们则忙着检查渠壁有没有渗漏。
薛婉儿看着这一幕,眼眶微湿。这三个月,她吃住在工地,协调矛盾,查处破坏,制定章程……如今看着清水流淌,一切辛苦都值了。
李铁柱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薛主事,成了。”
“嗯,成了。”薛婉儿点头,“但这只是开始。石渠需要维护,水利会需要监督,分水制度需要完善……”
“一步一步来。”李铁柱笑道,“就像教孩子走路,先站起来,再迈步,最后才能跑。”
放水仪式后,水利会在龙王庙设了简单的宴席——其实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每桌一盆炖菜、一筐馍馍。但百姓们吃得很香,边吃边议论:
“这渠好,水不渗了。”
“以后浇地省力多了。”
“多亏了李先生、薛大人……”
正热闹着,一个驿卒快马赶到,送来汴京的公文。薛婉儿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李铁柱问。
薛婉儿把公文递给他:“朝廷要抽调西北抗旱的骨干,回京述职。你、我,还有绩效司的几个吏员,都在名单上。十日后动身。”
李铁柱皱眉:“现在走?渠刚修好,水利会还没完全稳定……”
“这是命令。”薛婉儿低声道,“而且……朝中有人弹劾绩效司‘苛政扰民’,陛下要我们回去当面对质。”
李铁柱沉默片刻,道:“那就回去。正好,我也想向陛下禀报水利会的经验。”
两人正说着,王老汉端着酒碗过来:“李先生,薛大人,老汉敬你们一杯!没有你们,这渠修不成!”
李铁柱接过碗,一饮而尽:“王老,我们过几日要回京了。”
王老汉一愣:“这么快?”
“朝廷有事。”薛婉儿道,“不过放心,水利会的章程已经定好,只要你们按章程办,渠就能用好。”
王老汉急了:“那、那要是再有人捣乱呢?”
“所以你们要团结。”李铁柱认真道,“三村绑在一起,谁也撼不动。记住——渠是你们自己的,得你们自己守好。”
当晚,水利会开了最后一次全体会议。李铁柱和薛婉儿把所有的章程、账目、注意事项,一条条交代清楚。又把可能遇到的问题,比如冬季防冻、春季清淤、纠纷调解等,都列了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