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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冬至大朝(二)(1 / 2)

十一月廿九,冬至。

寅时三刻,汴京城还在沉睡中。但御街两侧的官宅区,已是灯火通明。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入宫朝贺,而今年的冬至朝会,注定与往年不同。

郑府书房内,郑清源已穿戴整齐。他身着紫袍玉带,头戴三梁冠,这是从一品大员的朝服。铜镜中映出的面容苍老而平静,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神色,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管家郑福小心翼翼为他整理衣襟,低声道:“老爷,车马已备好。只是……今日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雪。”

郑清源望向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乌云低垂,寒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枯叶。确实是下雪的征兆。

“下雪好。”他淡淡道,“瑞雪兆丰年。”

郑福欲言又止。昨夜寿王府又派人来,催问郑公今日朝会上的态度。郑清源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这模棱两可的答复,让郑福心中不安。

“老爷,”郑福终于忍不住,“今日朝会,寿王那边……”

“我自有分寸。”郑清源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书案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已烧成灰烬的人脉账册。火盆里只剩一堆纸灰,风从窗缝吹入,扬起几片残屑,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二十年经营,三代积累,一朝焚尽。

郑清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转身:“走吧。”

马车驶出郑府时,天色渐亮。御街上车马如流,都是赶往皇宫的官员。车帘低垂,但郑清源能听到外面隐隐的议论声:

“听说今日朝会有大事……”

“北疆军粮案要翻了……”

“寿王都十几年不上朝了,今日竟也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寒风中依然清晰。郑清源端坐车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虑时的习惯动作。

马车行至州桥,忽然停下。外面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郑清源问。

车夫回道:“老爷,前面堵住了。好像是……有人在拦轿喊冤。”

郑清源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州桥头跪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皆披麻戴孝,举着状纸。一个老妇哭喊:“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凤鸣钱庄逼死人命啊!”

周围已有几顶官轿停下,官员们掀帘查看。郑清源认出,那是成都口音——寿王安排的“苦主”,果然进京了。

“绕道。”他放下车帘。

马车调头,改走小巷。小巷幽深,青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寒霜的光。郑清源靠在车壁上,脑中闪过昨夜蒙面人带来的话:“寿王说,您欠他一个交代。”

交代……

他苦笑。二十年前那句话,改变了皇位归属,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如今,这笔债,该还了吗?

辰时初刻,宣德门外。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紫袍、绯袍、青袍,在晨曦中形成一片色彩的海洋。寒风凛冽,吹得官袍猎猎作响,但无人敢抱怨——今日朝会非同小可。

赵小川的御辇尚未到来,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话题无非三个:北疆军粮案、成都钱庄纠纷、书院教学争议。

礼部侍郎周勤身边围了七八个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周大人,今日郑公会站哪边?”一个年轻御史低声问。

周勤捋须:“郑公自有主张。不过……北疆军粮案若真翻出来,郑公怕是要受牵连。”

“那咱们……”

“静观其变。”周勤望向不远处的章惇、沈括等人,“他们那边,今日怕是难熬。”

章惇确实面色严肃。他身边站着薛婉儿、李铁柱、孙老实三人——这是赵小川特旨,允许他们参加今日大朝会,当庭陈述新政成果。但此刻,三人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

“章相,”薛婉儿低声道,“今日恐怕……”

“不必多说。”章惇摆手,“陛下既然让你们来,自有安排。记住,只说实事,不问虚言。”

正说着,远处传来骚动。一队仪仗缓缓行来,不是御辇,而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掀开,走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白微须,眼神锐利,身穿亲王常服,正是十几年未上朝的寿王赵颢。

百官哗然。

寿王扫视众人,目光在郑清源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然后走向亲王队列的首位——那里本已空置多年。

“寿王竟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怕是要有大事。”

郑清源面无表情,对寿王的注视视若无睹。但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高唱。

赵小川的御辇在仪仗簇拥下缓缓行来。他今日身着衮服,头戴冕旒,面色平静,但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孟云卿以皇后身份同辇,凤冠霞帔,端庄肃穆。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礼毕,赵小川登上御座,孟云卿垂帘坐在一旁。他目光扫过下方,在寿王身上顿了顿,然后开口:“今日冬至大朝,朕有几件事要议。诸位卿家,有何奏报,尽管道来。”

话音未落,御史中丞杜纯第一个出列:“臣有本奏!”

杜纯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绩效司主事薛婉儿,在西北推行所谓‘水利会’,僭越乡约,苛政扰民!陇州士绅联名上告,百姓苦不堪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陇州十八位士绅的联名状,控诉薛婉儿强迫百姓投票议事,耽误农时;水利会账目混乱,有贪墨之嫌!”

薛婉儿出列,跪地:“陛下,臣有话要说。”

赵小川抬手:“准。”

薛婉儿起身,不慌不忙:“杜中丞说士绅联名,臣这里也有三村百姓的联名请愿。”她从袖中取出那卷黄麻纸,展开,“三百七十二个手印,请朝廷推广水利会之制。”

她转向杜纯:“杜中丞说的士绅,都是不种地的人。而臣手中的联名,都是亲手种地的百姓。敢问杜中丞——治国为民,是为不种地的士绅,还是为种地的百姓?”

杜纯语塞。薛婉儿继续道:“至于账目混乱——”她从怀中取出账本,“水利会所有账目,每旬张榜公布,百姓随时可查。三个月的账,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验收人画押。杜中丞若怀疑贪墨,可当庭核对。”

她把账本呈上。赵小川示意太监传阅。账本在几个大臣手中传递,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签押,清晰工整。

户部尚书翻了几页,点头:“账目清楚,无懈可击。”

杜纯脸色发白,但仍强撑:“就算账目清楚,但强迫百姓投票,破坏千年乡约,总是事实!”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臣有话要说。”

众人看去,是国子监祭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他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要说的是书院。皇家书院教授匠作之术,辱没斯文,败坏士风!长此以往,我大宋读书人,岂不都成了匠人、账房?”

他老泪纵横:“圣人之学,重在修身养性,治国平天下。而今书院教学生算土方、核账目,这是要将圣贤之道,沦为锱铢算计啊!”

这话引起不少老臣共鸣。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赵言出列——他今日特旨参加朝会。这个一向憨直的王爷,此刻面色严肃:“祭酒大人,本王问你——若一个县令,不懂土方,如何修堤治水?不懂账目,如何理财安民?难道光靠背诵《论语》,就能让黄河不泛滥、百姓不饿肚子?”

老祭酒瞪眼:“治国靠的是德政!是教化!”

“德政也要落到实处!”赵言声音提高,“去年江南水患,就是因为地方官不懂工程,被奸商以次充好,堤坝垮了,淹死三百多人!若是那个官懂一点土方测算,会看不出石料有问题吗?”

他转向赵小川:“陛下,臣在书院教了半年实务。那些学生,学了算账的,知道一钱一文的来去;学了工程的,知道一砖一石的用法。他们将来为官,或许写不出锦绣文章,但至少不会是个糊涂官!”

章惇适时出列:“臣附议。治国需要德政,也需要实务。二者不可偏废。”

朝堂上分成了两派。支持新政的官员虽少,但声音响亮;反对的虽多,但论据苍白。

赵小川静静听着,等双方争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书院之事,朕自有主张。不过今日朝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议。”

他看向寿王:“王叔十几年不上朝,今日特来,想必有要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寿王身上。

寿王赵颢缓步出列。他行走从容,面带微笑,但眼中毫无笑意。

“陛下,”他拱手,“臣今日上朝,确有两件事要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第一件,臣要弹劾原北疆军粮转运使王珪——贪污军粮三千石,按律当斩!而当年保下此人的,正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郑清源:“正是郑清源郑公。”

朝堂炸开了锅!

北疆军粮案,五年前曾轰动一时。王珪因粮仓失火,损失三千石军粮,本已判斩。但当时任宰相的郑清源力保,说“天灾非人祸”,最终王珪只被贬为庶人。此事当年就有争议,但郑清源权势正盛,无人敢深究。

如今旧案重提,而且是寿王亲自弹劾,意义完全不同!

郑清源站在原地,面色不变,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寿王继续道:“臣已找到王珪,他愿意当庭对质。此刻,人就在宫外。”

赵小川眼神一凛:“传。”

半刻钟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被带上殿。他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正是王珪。

“王珪,”寿王声音冰冷,“五年前那三千石军粮,真是失火烧掉的吗?”

王珪抬头,看了一眼郑清源,又迅速低头,颤声道:“不、不是……是、是下官贪墨了……”

“贪墨的粮,去哪了?”

“卖、卖给了西夏商人……”

“谁帮你做的假账?谁帮你压下的案子?”

王珪沉默。寿王喝道:“说!”

“是……是郑公!”王珪哭喊道,“郑公说,只要我认下‘失火’,他就保我不死!账目是郑公找人做的,案子是郑公压下的!郑公还、还分了一千贯……”

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郑清源。这位三朝老臣,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寿王转身,面对赵小川:“陛下,郑清源贪赃枉法,包庇罪犯,按律当削职查办!但此事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内情——”

他提高声音:“当年郑清源力保王珪,或许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问题!”

赵小川沉声:“什么问题?”

“军粮亏空,只是表象。”寿王一字一句,“真正的问题,是北疆军备松弛,边防空虚!而这一切,都与如今推行的新政有关——朝廷将钱粮人力都投到西北抗旱、成都钱庄、汴京书院上,边关军费一减再减!若此时西夏来犯,北疆靠什么守?”

这话如惊雷!将一桩贪污案,直接上升到国防安全、新政弊端的层面!

支持新政的官员们脸色大变。章惇急道:“寿王此言差矣!北疆军费从未削减,今年还增拨了十万贯……”

“增拨?”寿王冷笑,“可实际到位的,有多少?章相不妨查查户部的账——北疆今年实收军费,比去年少了三成!钱去哪了?去了西北修渠!去了成都开钱庄!”

他转向百官:“诸位同僚,新政推行三年,耗费钱粮无数,可成效如何?西北还是旱,成都还是乱,书院还是被士林唾弃!而边关军备,却一日日空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不少官员面露忧色,窃窃私语。

赵小川看着寿王,忽然笑了:“王叔说得精彩。不过,王叔十几年不问朝政,怎么对北疆军费如此清楚?”

寿王一滞。

“还有,”赵小川继续,“王珪说郑公分了一千贯,可有证据?账本呢?人证呢?总不能空口白牙,就定一位三朝元老的罪吧?”

王珪慌忙道:“账、账本当年就烧了……但、但下官记得,钱是通过宝泉局汇的,可以查……”

“宝泉局的汇兑记录,保留五年。”赵小川看向户部尚书,“钱尚书,查一下五年前宝泉局所有千贯以上的汇款,看有没有汇给郑公的。”

户部尚书领命。朝堂上暂时安静下来,但暗流涌动。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太监慌张进来:“陛下!宫门外聚集了上百百姓,说是从成都来的‘苦主’,要告凤鸣钱庄逼死人命!”

第二轮攻势,来了。

赵小川脸色一沉:“今日朝会,岂容百姓擅闯宫门?”

寿王却道:“陛下,百姓有冤,拦驾告状,古已有之。既然来了,何不听听?也好让诸位同僚看看,新政下的‘官督商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话绵里藏针。赵小川沉吟片刻:“传三人进殿,其余人在外等候。”

很快,三个“苦主”被带上来——正是那日成都茶馆前闹事的老妇和两个少年。他们披麻戴孝,一进殿就跪地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为草民做主啊!”

“凤鸣钱庄逼死我爹啊!”

“朝廷要为民伸冤啊!”

哭声凄厉,在庄严的朝堂上显得格外刺耳。不少官员皱眉,露出不忍之色。

孙老实出列,跪地:“陛下,臣有话要说。”

“准。”

孙老实转向那老妇:“老人家,你说你老伴借了我钱庄的钱,被逼跳井。借据何在?”

老妇掏出借据——还是那张假借据。孙老实接过,看了一眼,道:“这借据是假的。钱庄所有借据,用纸都有暗纹,这张没有。”

老妇慌了:“你、你胡说!这明明就是你们钱庄的!”

“那好,”孙老实平静道,“你说你老伴叫王二狗,上月借了五贯钱。钱庄所有借贷都有记录,咱们当场查。”

他看向赵小川:“陛下,请传成都巡检司主事赵远,他带来了钱庄所有账目。”

赵远很快上殿,捧着一摞账本。他翻开记录,朗声道:“上月凤鸣钱庄共放贷四十七笔,借款人均有登记。其中没有叫王二狗的,也没有五贯的贷款——最小贷款额是十贯。”

老妇脸色煞白。孙老实继续问:“老人家,你老伴葬在何处?何时下葬?可有仵作验尸?”

“葬、葬在城西乱葬岗……前日下葬……没、没请仵作……”

“这就奇怪了。”孙老实道,“按《宋刑统》,非正常死亡,必须报官验尸。你老伴若是被逼跳井,属非正常死亡,为何不报官?为何匆匆下葬?”

老妇语塞,眼神乱瞟。这时,她身边的一个少年忽然崩溃,哭道:“奶奶!别说了!刘公子给的钱,咱们不要了!这状,咱们不告了!”

朝堂哗然!

“刘公子?哪个刘公子?”赵远厉声问。

少年吓坏了,全盘托出:“是、是益丰号少东家刘文才!他给了我们五十贯钱,让我们进京告状……说、说告成了再给五十贯……”

真相大白!

寿王脸色难看。他没想到这些“苦主”如此不中用,几句话就露了馅。

孙老实叩首:“陛下,此事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在污蔑钱庄,阻挠新政。请陛下明察!”

赵小川看向寿王:“王叔,这事你怎么看?”

寿王强笑:“若真是诬告,自当严惩。不过……钱庄‘官督商办’,确实引来诸多非议。成都十二家钱庄联名上告,总不能都是诬告吧?”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赵小川淡淡道,“赵远,成都商界围剿凤鸣钱庄一事,朕命你彻查。若有官商勾结、恶意竞争,严惩不贷!”

“臣领旨。”

这一轮,寿王又输了。

但朝会还未结束。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午时将至,朝会已进行了两个时辰。殿外开始飘起雪花,起初细细碎碎,渐渐密集起来。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添上炭盆,但寒意依然从殿门缝隙渗入。

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将暂告段落时,寿王再次出列。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事要奏。”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新政推行三年,耗费巨大,争议不断。北疆军备松弛,西北旱情未解,成都商界动荡,士林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那是联名奏折,展开竟有丈余长。

“这是朝中六十三位官员的联名奏请,”寿王一字一句,“恳请陛下暂停新政,全面评估,以安民心、稳朝局!”

六十三位!几乎是朝堂三分之一!

奏折被太监接过,呈给赵小川。他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签着名字:有各部侍郎、郎中,有御史台御史,有地方大员在京的代表……甚至有几个,是平日里对新政态度暧昧的“中间派”。

章惇脸色铁青。沈括握紧笏板。薛婉儿、李铁柱、孙老实三人,心沉到了谷底。

这才是寿王真正的杀招——不是靠一两个案子,而是靠朝堂大势,逼皇帝让步!

赵小川看着奏折,久久不语。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雪花从殿门飘入,落在金砖地上,瞬间融化,留下一小片水渍。

良久,赵小川抬头,目光扫过那些签名的官员,最后落在寿王身上:“王叔这是……逼宫?”

“臣不敢。”寿王躬身,“臣只是为国为民,直言进谏。新政之弊,已显而易见。若再不暂停,恐酿成大祸啊!”

他转身,看向郑清源:“郑公,您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此事,您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清源身上。

这位老臣一直沉默至今。北疆军粮案牵扯他时,他没说话;成都苦主诬告时,他没说话;寿王拿出联名奏折时,他也没说话。

现在,他必须说话了。

郑清源缓缓出列。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雪花从殿外飘进来,落在他紫袍肩头,他没有拂去。

他走到殿中央,面向赵小川,躬身:“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郑公请讲。”

郑清源直起身,环视朝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签名的官员,扫过寿王,扫过章惇、沈括,最后又回到赵小川身上。

“老臣今年六十有三,历事三朝。”他声音苍老但清晰,“见过庆历新政,见过熙宁变法,见过元佑更化……每一次变革,都伴随着争议,伴随着阵痛。”

他顿了顿:“新政三年,老臣也曾怀疑,也曾反对。觉得书院教匠作之术,是辱没斯文;觉得钱庄官督商办,是与民争利;觉得绩效司苛政,是扰民……”

朝堂上,反对新政的官员们面露喜色——郑公要站在他们这边了!

但郑清源话锋一转:“但老臣这半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向薛婉儿:“西北水利会,让三村百姓学会了自己管水,不再械斗。老臣的孙子郑知文,主动请缨去西北,他说‘想看看书院教的学问,在黄土塬上能不能真管用’。”

他又看向孙老实:“成都钱庄,账目透明,百姓敢存钱,商户敢贷款。老臣查过,钱庄三个月上缴国库一千二百贯,而益丰号二十年,从未交过一文税。”

最后,他看向赵言:“书院学生,或许写不出锦绣文章,但他们懂治河,懂算账,懂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好。老臣想问问诸位——是只会写文章的官重要,还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重要?”

朝堂一片寂静。

郑清源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提高:“至于北疆军粮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书:“这是五年前王珪案的原始卷宗。当年老臣保他,不是因为他无罪,而是因为……此案牵扯的不止他一人。”

他将文书展开:“粮仓失火是真,但烧掉的不是三千石,是五百石。另外两千五百石,是被时任北疆经略使的……寿王,挪用去修建别苑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寿王脸色剧变:“你、你血口喷人!”

郑清源冷笑,指着文书上的印章:“这是当年北疆军府的用印,这是寿王府的收条。王珪只是替罪羊,真正的贪墨者,是寿王你!”

他把文书呈上。赵小川接过细看,脸色越来越沉。

寿王急了:“陛下!这是伪造!郑清源为脱罪,伪造证据!”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郑清源平静道,“别苑还在北疆,用的是军粮换来的木料、石料。陛下派人去查,便知真假。”

他转身,面对那些签名的官员:“至于这六十三位联名的大人——老臣这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你们这三年,从寿王府收到的‘年敬’‘节礼’。最少的三百贯,最多的五千贯。要不要当庭念出来?”

官员们脸色煞白,有人腿一软,差点跪倒。

郑清源最后面向赵小川,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有罪。当年为保权势,隐瞒了寿王贪墨军粮的真相。今日当庭揭发,是为赎罪。至于新政——”

他抬头,目光坚定:“老臣以为,方向是对的。虽有瑕疵,但利大于弊。请陛下……继续推行,莫因小失大。”

雪花纷飞,殿内殿外,一片银白。

郑清源站在那里,紫袍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但他的背挺得笔直,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清明。

二十年心结,一朝解开。

而他不知道,这场冬至大朝,才刚刚开始。

郑清源的话音落下,朝堂死一般寂静。雪花从殿门飘入,在香炉升起的青烟中打着旋,无声地落在金砖地上,瞬间化作水渍。

寿王赵颢站在原地,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通红。他死死盯着郑清源手中的那份泛黄文书,手指在袖中颤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伪造……这是伪造!”他嘶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刺耳,“郑清源!你为脱罪,竟敢污蔑亲王!来人!给本王拿下这个老贼!”

但殿中侍卫无人动。这里是垂拱殿,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擅动。

寿王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官员躲闪的眼神,看到章惇、沈括等人震惊中带着了然的表情,看到赵小川沉静如水的面容……他忽然明白了——郑清源的反水,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那本烧掉的人脉账册,那些送往西北的孙儿,那句“自有分寸”的回复……都是烟幕!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站到他这边!

“好好好……”寿王怒极反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凄厉如夜枭,“郑清源,你够狠!二十年前你毁我前程,二十年后你又毁我谋划!今日,本王就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冲向最近的殿前侍卫!

那侍卫猝不及防,腰间佩剑已被寿王夺去。“锵啷”一声,寒光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