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瞻先发难:“新政重实务轻经义,乃是舍本逐末!长此以往,天下士子皆去学匠作之术,谁还读圣贤书?千年文脉,岂不断绝?”
工部官员反驳:“吴公子此言差矣。实务不是匠作之术,是治国之基。不通实务,如何治河?如何理财?如何断案?难道光靠背诵《论语》,就能让黄河不泛滥?”
老儒颤巍巍道:“治国在德不在术!官员有德,自能任用贤能;官员无德,纵通百术,亦是祸害!”
刑部官员冷笑:“好一个‘有德自能任用贤能’!请问,若官员自己不懂,如何判断胥吏是贤是愚?如何防止被蒙蔽?三年前江宁府冤案,就是因为知府不懂勘验,被师爷蒙骗,枉杀三人!这也是‘有德’吗?”
台下议论纷纷。地痞们开始鼓噪:
“胡说八道!”
“滚下去!”
“新政就是祸国殃民!”
章惇示意侍卫维持秩序,但不起作用。地痞们越闹越凶,甚至有人往台上扔石头!
一块石头正砸在老吴头上,顿时头破血流。台下大乱。
“肃静!”章惇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谁敢再闹,以扰乱公堂论处!”
侍卫们拔刀,地痞们这才安静些。
章惇走到台前,目光扫过那些地痞:“本相知道,你们是受人指使,来搅局的。本相不怪你们,因为你们不懂。但本相要问你们一句——你们家里可有田?可有人做工?可有生意做?”
地痞们面面相觑。
章惇继续:“新政三年,西北修渠,抗旱保收;江南建钱庄,商户周转容易;书院教实务,学生能文能武。这些,你们不知道,因为有人不让你们知道。他们怕你们知道了,就不好骗了。”
他指着吴子瞻:“吴公子,你反对新政,是因为新政断了你轻松中举的路。但你可曾想过,那些寒门子弟,没有家学渊源,不通实务,将来为官如何治民?难道要靠胥吏蒙骗过一辈子?”
吴子瞻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让大家评判。”章惇转身对台下,“在座诸位,有谁家种田?请举手。”
台下举起一片手。
“好。那我问你们,若县令不懂农事,把抢水纠纷判错了,导致你们械斗死人,你们愿不愿意?”
“不愿意!”台下齐声。
“若钱庄利息太高,你们借不到钱周转,生意做不下去,你们愿不愿意?”
“不愿意!”
“若官员不懂查案,冤枉好人,放纵真凶,你们愿不愿意?”
“不愿意!”
章惇点头:“这就是新政要解决的。新政不是要废经义,是要补实务;不是要贬低读书人,是要让读书人更全面;不是要破坏秩序,是要建立更公平的秩序。”
他顿了顿:“当然,新政有不足,需要完善。所以今天辩论,就是要听各方意见。但辩论要有理有据,不能胡搅蛮缠,不能人身攻击。”
他看向地痞们:“你们若真想听,就坐下好好听;若不想听,现在就可以走。但若再闹,国法不容。”
地痞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一个领头的站起来:“相爷,俺们……俺们是收了钱来闹事的。但您刚才说的话,在理。俺家就是种田的,去年为了争水,跟邻村打了一架,俺弟现在还躺在床上。要是有个懂水利的官来管管,该多好……”
他深深一揖:“相爷,对不住。俺们不闹了,俺们想听听。”
说完,他带着地痞们,规规矩矩坐下了。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
章惇眼中闪过欣慰。他转向吴子瞻:“吴公子,请继续。”
吴子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好,那就辩。但请相爷答应,辩论结束后,无论输赢,都要如实上奏,不能偏袒。”
“本相答应。”章惇郑重道,“今日所言,一字不改,直达天听。”
辩论继续。这一次,气氛变了。不再有谩骂,只有理性交锋;不再有对立,只有观点碰撞。
那些原本被煽动的百姓,开始认真思考:新政到底好不好?对自己有没有利?
而章惇知道,这一场辩论,赢的不是哪一方,是理性,是真相,是人心向善的力量。
惊涛骇浪中,真理之舟,正在破浪前行。
五月十八,清水县水利会堂。
郑知文将刚绘制完成的《清水河下游灌溉分配详图》摊在长桌上。图纸长六尺,宽三尺,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块田地的编号、面积、高程、需水量和轮灌次序。这是他和王石头带着人花了十天时间,用脚步丈量、用水准仪测量、用算盘计算出来的心血。
“诸位请看,”郑知文指着图纸,“下游一百二十七块田地,全部在此。按需水量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需水最多,丙等最少。轮灌次序也已排好——甲一至甲十,每月初一至初五用水;甲十一至甲二十,初六至初十……以此类推。每块田每月至少保障五个用水日,旱季再加两个应急日。”
堂内坐满了人——上河村的牛大、马老倔,下河村的孙黑脸和几个佃户代表,还有刘乡绅派来的管家刘福。所有人盯着那幅巨大的图纸,眼神复杂。
牛大首先开口:“郑主事,这方案……真能行?上河村的水会不会被分走太多?”
“不会。”郑知文走到图纸另一侧,“这是按实际需水量计算的。上河村田地三十九块,总需水量每月二百八十方;下游八十八块,总需水量五百二十方。石堰蓄水能力每月九百方,绰绰有余。而且,”他加重语气,“旱季时,上河村优先保障,这是写在水利会章程里的。”
马老倔抽着旱烟:“那要是有人偷偷多用水呢?”
“所以要有水闸、有水尺、有账本。”郑知文示意王石头搬来一个木箱,里面是几十本小册子,“这是用水记录簿。每块田的田主或佃户一本,每次用水,开闸时记时辰,关闸时记时辰,用水量自动算出。每月底,水利会收簿核对,多用水者,下月扣减;偷水者,罚款;再犯者,报官。”
他拿起一本簿子示范:“比如这块甲三田,田主李老四。他若初一辰时开闸,巳时三刻关闸,就用了一个半时辰。按水闸流量,一个时辰出水八方,他用了十二方水。他自己记一笔,守闸人也记一笔,两相对照,做不了假。”
孙黑脸拿起一本簿子翻看,上面表格清晰,连他这个粗识几个字的人都看得懂:“这法子……倒是明白。”
刘福却冷冷开口:“郑主事,你这数据,可都准确?别是胡乱编的吧?”
郑知文正色道:“每一块田的测量,都有三方在场——水利会的人,上河村或下河村的代表,还有刘老爷您派的人。测量数据三方签字画押,都在这里。”他拍了拍另一摞文书。
“那田亩面积呢?”刘福追问,“我听说,有些田的面积,跟县衙鱼鳞册上的对不上。”
郑知文心中一凛。鱼鳞册是官府登记田亩的权威册籍,若真对不上,他的方案就站不住脚。
“刘管家何出此言?”
“昨日我去州衙办事,顺便查了查鱼鳞册。”刘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比如这下河村丙二十一田,你标的是三亩二分。可鱼鳞册上写的是两亩八分。差得可不少啊。”
堂内哗然。佃户们面面相觑——田亩大小关系到用水量分配,若是标大了,就意味着多占了别人的水。
郑知文接过那张纸,仔细核对。确实,鱼鳞册复印件上,丙二十一田的面积是两亩八分。可他亲自测量的,确实是三亩二分。
“这不可能。”郑知文皱眉,“我测量时,孙大哥就在场。孙大哥,你说那块田多大?”
孙黑脸迟疑:“俺……俺也说不好。反正祖辈都说三亩多地……”
“那就重新量!”牛大道,“现在就去量!眼见为实!”
一群人涌向丙二十一田。那是一片狭长的坡田,种着刚插秧的稻子。郑知文让人拉绳丈量,长四十二步,宽二十三步。按一步五尺算,确实是三亩二分。
“刘管家,”郑知文看向刘福,“鱼鳞册有误。”
“鱼鳞册是官府造的,会有误?”刘福冷笑,“我看是你量错了!”
双方僵持不下。这时,王班头匆匆赶来,低声对郑知文道:“主事,我刚打听到,州衙户房的书吏,是刘乡绅的远房侄儿。这鱼鳞册的副本……”
郑知文明白了。不是鱼鳞册错了,是有人改了鱼鳞册的副本,故意制造矛盾。
他心念电转,忽然笑了:“刘管家说得对,鱼鳞册是官府造的,最权威。这样吧——明日,我们请州衙派人,带着鱼鳞册正本,现场核对所有田亩。如何?”
刘福脸色微变:“这……何必劳烦州衙?”
“不麻烦。”郑知文道,“水利会是朝廷支持的,州衙理应协助。王班头,麻烦你跑一趟,请户房派两位书吏来,带着鱼鳞册正本。所有费用,水利会出。”
他转向众人:“乡亲们,明日现场核对。若是我的数据错了,我当众道歉,重新制定方案;若是鱼鳞册副本有误,那就请州衙更正。总之,一定要公平、公正、公开!”
这番话说得坦荡,佃户们纷纷点头。刘福想阻止,却找不到理由。
当晚,郑知文在灯下重新核对所有数据。王石头担心道:“主事,万一明天州衙的人也被收买了呢?”
“不会。”郑知文摇头,“刘乡绅能收买一个书吏,收买不了整个户房。而且我让王班头请两位书吏,就是要互相监督。”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越大,盯着的人越多,他们越不敢做手脚。”
第二天辰时,州衙果然来了两位书吏,一个姓赵,一个姓钱,抬着厚厚的鱼鳞册正本。现场围了两百多人——不仅有两村佃户,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邻村百姓。
核对从丙二十一田开始。赵书吏翻开鱼鳞册,念道:“丙二十一田,田主孙有财,面积两亩八分……”
“不对!”孙黑脸喊起来,“俺爹就叫孙有财!这田是俺家的,明明是三亩二分!”
钱书吏仔细查看鱼鳞册,忽然“咦”了一声:“老赵,你看这墨色。”
赵书吏凑近一看,眉头皱起:“这‘两亩八分’的‘两’字,墨色比周围浅,像是后来添改的。”他用指甲轻轻一刮,竟刮下些许墨屑。
全场哗然。
郑知文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两位大人,可否查验其他田亩?”
“查!都查!”赵书吏也怒了。鱼鳞册是朝廷赋税依据,竟有人敢篡改,这是重罪。
一查之下,发现问题田亩不止一块。下游有十二块田的面积被改小,上河村有八块田的面积被改大——这样一减一增,下游总需水量就少了,上河村就多了,方案自然“不公”。
“岂有此理!”赵书吏拍案,“这是谁干的?!”
刘福脸色惨白,想溜,被王班头拦住。
郑知文上前:“大人,篡改鱼鳞册是重罪。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还田地真实面积,还灌溉方案公正。请两位大人现场勘验,重新登记。”
“好!”赵书吏当即决定,“钱老弟,你回州衙取空白册页和印泥。我们现场重测,现场造册,现场画押!”
这一测就是一整天。两位书吏亲自动手,郑知文协助,王石头带人拉绳,每测完一块,当场登记,田主或佃户按手印确认。两百多人围观,无人敢作假。
傍晚时分,新册造完。下游田亩总面积比原册多了四十六亩,上河村少了十八亩。灌溉方案随之调整——下游用水量增加,但仍在石堰供水能力之内。
郑知文当众宣布新方案。这一次,无人质疑。
刘福灰溜溜走了。孙黑脸握着新册,眼圈发红:“郑主事,俺……俺错怪您了。”
“不怪你。”郑知文拍拍他的肩,“被人蒙蔽,不是你的错。现在真相大白了,以后咱们一起好好干。”
夕阳下,清水河波光粼粼。石堰已完工八成,货仓的木架也已搭起。
郑知文站在堰上,望着这片土地。一场数据之战,他赢了。赢在细致,赢在公正,赢在把一切摆在阳光下。
但刘乡绅不会罢休。下一战,会更难。
五月二十,苏州府衙二堂。
气氛比上次查账时更加凝重。周府台坐于上首,左侧是陈清照和沈明轩,右侧是隆昌王老爷、永丰李掌柜、泰和孙东家。堂下还站着户房、税课司的几位官吏。
“陈掌柜,”周府台缓缓开口,“三大钱庄联名具状,言你凤鸣钱庄之‘信用积分’数据,关乎江南商民信用评估,不应由一家私藏。建议官府接管,或至少各家钱庄共享,以利行业监管。你有何话说?”
陈清照心中冷笑。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窃取她的核心商业机密——客户信用数据。这些数据是她一家家走访、一笔笔记录积累起来的,是凤鸣的命脉。
“府台大人,”她起身行礼,“信用积分确是凤鸣首创,但数据来源有二:一是客户公开的交易记录,二是凤鸣内部的信用评估。前者可以公开,后者涉及商业机密,恕难共享。”
王老爷立刻反驳:“陈掌柜此言差矣!信用评估若只你一家说了算,岂非你想给谁高分就给谁高分,想打压谁就给谁低分?长久以往,江南商民生杀予夺,尽在你手!”
这话狠毒,直接把陈清照架到了“垄断霸权”的火上烤。
周府台皱眉:“陈掌柜,王老爷所言,不无道理。”
陈清照不慌不忙:“大人,凤鸣的信用评估,并非随意而为,而是有明确标准——按时还款、经营稳定、无欺诈记录者,积分自然高;反之则低。所有标准都已公示,客户可自行对照。若有异议,可申请复核。”
她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凤鸣信用评估细则》,共三十七条,每条都有解释和案例。请大人过目。”
周府台翻阅,确实详尽。但他仍有顾虑:“细则虽详,但执行仍在你手。若你暗中偏袒……”
“所以凤鸣提议,”陈清照接过话,“由官府牵头,成立‘苏州商民信用评议会’。凤鸣愿交出客户公开交易数据,并贡献评估方法。评议会由官府、各大钱庄、商会代表组成,共同制定标准,共同评估,结果公示,接受监督。”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三大钱庄的东家都愣住了——他们本想逼陈清照交出数据,没想到她直接提议把数据交给第三方机构。
沈明轩适时补充:“杭州沈记附议。信用评估事关商民信誉,确应由公正第三方主持。否则各家自定标准,相互不认,反而混乱。”
周府台眼睛一亮:“此议甚好!既能监管,又保公正。诸位以为如何?”
王老爷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意是抢数据,现在变成共建平台,优势没了。但话已出口,无法反对。
“只是……”李掌柜迟疑,“这评议会,如何运作?费用谁出?”
陈清照早有准备:“初建费用,凤鸣愿出一半,另一半由加入的钱庄分摊。日常运作,可向申请信用评估的商户收取少量费用,以资维持。具体章程,可详议。”
她顿了顿:“但有一条——评议会数据,仅供信用评估之用,不得用于商业竞争,更不得泄露客户隐私。违者,逐出评议会,并承担律法责任。”
这话堵死了三大钱庄想用数据抢客户的后路。
周府台拍板:“好!此事本官准了。即日成立筹办小组,陈掌柜、王老爷、李掌柜、孙东家,还有沈公子,你们五人负责起草章程,十日后再议。”
退堂后,王老爷叫住陈清照,神色复杂:“陈掌柜,好手段。”
“王老爷过奖。”陈清照平静道,“清照只是觉得,与其相互猜忌,不如共建规则。规则明了,大家都好做事。”
“可你这规则,明显偏向你凤鸣。”
“何以见得?”
“你的客户数据最多,评估方法最熟,在评议会上自然话语权最重。”
陈清照笑了:“那王老爷可以多发展客户,多研究评估方法。评议会是开放的,谁做得好,谁话语权就大。这很公平。”
王老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沈明轩走过来:“清照,你这步棋走得险。万一评议会被他们把持……”
“不会。”陈清照摇头,“官府要的是稳定,不是一家独大。我们主动让出部分权力,换取官方背书和行业规范,值得。”
她望向府衙外繁华的街市:“况且,信用评议会一旦成立,江南钱业就有了统一标准。那些靠坑蒙拐骗的钱庄、商户,都会现形。这对整个行业是好事。”
“可你的先发优势……”
“先发优势不是靠藏着掖着维持的。”陈清照目光深远,“是靠不断创新。信用积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供应链金融、跨境汇兑、保险担保……路还长着呢。”
她转身:“沈公子,咱们回去拟章程吧。要把客户隐私保护、数据安全、异议申诉这些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妥协,是立规矩。”
两人并肩走出府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战,陈清照没赢,也没输。她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不是独吞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然后制定分蛋糕的规则。
但这就是改革。不是零和游戏,是创造增量,是重塑秩序。
五月二十二,江宁府衙户房。
周文俊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书吏,心中百感交集。他姓赵,单名一个实字,是江宁府衙户房的老书吏,今年五十二岁,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
“赵先生,”周文俊恭敬行礼,“晚辈开封府特案查访使周文俊,为三年前汴京王员外命案而来。听闻王员外的账本在您这里?”
赵实打量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老张和小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们……真是开封府的人?”
“这是文书。”周文俊递上盖着开封府大印的公文。
赵实验看无误,长叹一声:“等了三年,终于有人来了。”他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旧木柜,从墙缝里抠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本厚厚的账册。纸张已泛黄,但字迹清晰。
“这是王员外遇害前三个月,存在我这里。”赵实声音低沉,“他说,有人要搞他,账本放在家里不安全。我是他远房表亲,又是府衙书吏,没人敢搜这里。他答应事后给我一百贯酬劳,可没想到……”
周文俊翻开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王员外所有生意往来——药材采购、销售、赊账、还款,一笔笔清清楚楚。他快速翻阅,很快找到了关键:
“六月十五,赊济世堂冬虫夏草三百斤,计九百贯,约定八月十五结清。”
“七月二十,济世堂付款三百贯,余六百贯立欠条。”
“八月十日晚,济世堂少东家来,言资金紧张,求宽限三月。争吵。”
时间、人物、金额、事由,全对得上。案发是八月十二日夜,正是这次争吵后两天。
“赵先生,”周文俊强压激动,“这些账目,可能作为证物?”
“可以。”赵实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们保证我的安全。”赵实眼中闪过恐惧,“济世堂在江宁也有分号,势力不小。账本交出去,我怕……”
“赵先生放心。”周文俊郑重道,“从现在起,老张和小李会日夜保护您。等案子了结,我可安排您和家眷迁往汴京,换个身份生活。”
赵实这才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周文俊仔细翻阅账本,又发现一个关键点:王员外在遇害前五天,曾从账上支取五百贯现银,备注“打点之用”。他打点了谁?为什么?
“赵先生可知这笔钱的去向?”
赵实回忆:“好像……是给了开封府的一个什么官。王员外那几天常说,有人在卡他的药材批文,要疏通关系。”
周文俊心中一亮。这可能是另一个突破口——受贿官员。
他连夜整理证据链:账本证明王员外与济世堂有大额债务纠纷;济世堂少东家案发前两日曾上门争吵;凶器匕首与李二手型不符;关键证人赵五被灭口;现在还有可能存在的受贿官员。
证据链基本完整,但还差最后一环——直接证据,比如凶器来源,比如目击证人。
“老张,”周文俊道,“我们分头行动。你带赵先生和账本先回汴京,交给程府尹,申请重启调查。我和小李留在江宁,继续查那五百贯银子的去向。”
“周公子,太危险了!”老张反对,“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留在江宁……”
“正因为他们知道,才要查。”周文俊目光坚定,“他们越阻止,说明越接近真相。况且,赵先生和账本更重要,必须安全送达。”
最终商议决定:老张带两名衙役护送赵实和账本走水路回汴京,周文俊和小李扮作商人留在江宁,暗中调查。
临别前,赵实交给周文俊一个信封:“这是我偷偷记下的,王员外那几天接触的官员名单。可能有用。”
周文俊接过,深深一揖:“谢先生。”
“该谢的是我。”赵实眼眶湿润,“王员外是我的表亲,也是我的朋友。他死得冤,我一直想为他申冤,可人微言轻……现在终于等到你们了。”
月色下,两路人马分道扬镳。
周文俊站在江边,看着老张的船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查案,第一次面对生死威胁,第一次感到肩上的重量。
但他不后悔。当他翻开账本,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时,他仿佛看到了王员外忙碌的身影,看到了李二绝望的眼神,看到了这个世道暗处的污浊。
读书为什么?为的不就是涤荡这些污浊,还世间一个清白吗?
“周公子,”小李低声问,“接下来去哪?”
“去查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周文俊展开信封,“江宁府税课司副使,姓刘。”
夜风吹过江面,波涛阵阵。
惊涛骇浪中,少年持灯而行。
五月二十五,杭州驿馆。
章惇看着刚刚送到的朝廷邸报,面色平静。邸报上登了七份弹劾他的奏折摘要,罪名从“蛊惑民心”到“动摇国本”,从“擅改祖制”到“结党营私”,应有尽有。署名者,有江南籍的御史,有退养的老臣,还有几个清流名士。
随行官员气得发抖:“相爷,他们这是颠倒黑白!新政利国利民,百姓拥护,他们却……”
“急什么。”章惇放下邸报,“让人弹劾,是好事。”
“好事?”
“对。”章惇微笑,“这说明他们急了。新政辩论赢了大势,他们在地方上又节节败退,只能寄希望于朝堂施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黔驴技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陈桐他们几个,安排得怎么样了?”
“按相爷吩咐,陈桐去了秦州跟郑知文学水利,另外两个一个去了苏州跟陈清学术庄,一个去了开封跟周文俊学查案。都已启程。”
“好。”章惇点头,“让他们亲身体验,比我们说一万句都有用。”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写奏折。不是自辩,而是请罪。
“臣章惇谨奏:江南之行,臣见新政之利,亦见推行之难。士子反对,非尽为私心,实乃不解实务之要;商贾抵制,非尽为守旧,实乃不明共赢之道。臣宣讲新政,虽尽心竭力,然未能尽解众惑,反致弹劾纷起,此臣之过也。”
写到此处,他顿了顿,继续:
“故臣请:一,暂停江南宣讲,容臣细思改进之策;二,于杭州设‘新政研习所’,邀反对新政之士子、商贾入所学习,亲身体验,为期三月;三,请朝廷派监察御史,赴秦州、苏州、开封等地,实地查验新政成效,以正视听。”
写罢,他交给随行官员:“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官员看后大惊:“相爷,您这是……认输了?”
“认输?”章惇摇头,“这是以退为进。他们弹劾我‘独断专行’,我就请设研习所,广纳意见;他们弹劾我‘欺瞒朝廷’,我就请派御史,公开查验。把一切都摆在明处,看他们还怎么抹黑。”
他顿了顿:“况且,新政辩论之后,江南士林已经分裂。激进派要闹,温和派在观望。我这一退,激进派失去了靶子,温和派就会开始思考——若新政真如弹劾所说那般不堪,章惇为何敢请朝廷查验?若查验结果证明新政有利,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官员恍然大悟:“相爷高明!”
“不高明。”章惇叹道,“只是不得不为。改革如治水,堵不如疏。他们要把水搅浑,我就把水引到明渠里,让大家看清水的本色。”
他望向窗外西湖。今日细雨蒙蒙,湖面烟波浩渺,别有一番景致。
“传令下去,”章惇道,“明日起,闭门谢客。我要好好想想,这新政研习所,该怎么办。”
当日下午,章惇“请罪”“闭门”的消息传遍杭州。反对派弹冠相庆,以为赢了。但敏锐者已察觉不对——章惇不是认输,是换了战场。
果然,三天后,朝廷批复到了:准章惇所奏,设杭州新政研习所,由章惇主持;派监察御史两人,分赴秦州、苏州、开封查验新政成效。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到了:擢郑知文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从六品),仍兼秦州水利推官;嘉奖陈清照“经营有方,惠及商民”;准周文俊“特案查访使”之职,继续调查王员外案。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朝廷在用实际行动支持新政。
那些原本动摇的温和派,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而那些激进派,虽然还在叫嚣,但声音已不如前。
雨停了,西湖上空出现一道彩虹。
章惇站在驿馆楼台,望着彩虹,轻声自语:“惊涛骇浪,终会过去。而我们要做的,是在浪涛中,把船开稳,把路铺平。”
他身后,官员递上一份名册:“相爷,这是报名新政研习所的第一批名单,共三十七人。”
章惇接过,看到了吴子瞻的名字,也看到了几个曾经激烈反对的士子名字。
他笑了:“好。研习所的第一课,就从‘什么是实务’开始。”
改革之路,道阻且长。
但有那么一群人,选择在惊涛中破浪,在暗夜里点灯。
因为他们相信,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