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清水县下游田埂。
郑知文带着王石头和两个测绘的伙计,刚把木制的水准仪架好,远处就传来喧哗声。三十几个佃户扛着锄头、扁担,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姓孙,是刘乡绅的远房亲戚,在下河村颇有声望。他一把推开水准仪,木架倒地,摔成了两截。
“郑主事,对不住了。”孙黑脸皮笑肉不笑,“这地是咱们的,不让测。”
郑知文看着摔坏的仪器,那是他从陇州带来的,花了五贯钱请匠人特制的。他深吸一口气:“孙大哥,测绘是为了制定灌溉方案,保证下游用水,对大家有利……”
“有利?”孙黑脸打断,“谁知道你们测完了会怎样?万一你们把好水都分给上河村,咱们下游喝西北风去?”
他身后的佃户们跟着嚷嚷:
“就是!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刘老爷说了,水利会就是上河村的人说了算!”
“不让测!滚出去!”
王石头急了:“你们讲不讲理?郑主事是为了你们好……”
“谁要你们为了我们好?”一个老佃户颤巍巍道,“俺们祖祖辈辈就这么种地,不用你们改!”
郑知文看着这些佃户。他们中有些人,几天前还在工地上干活,挣一天三十文的工钱。现在却被煽动起来,反对为他们好的人。
这就是刘乡绅的手段——用恐惧控制人心。他让佃户相信,改变只会让情况更糟,只有维持现状,才能保住饭碗。
“孙大哥,”郑知文平静道,“不让测也行。那我问你,你们下游的田,靠什么灌溉?”
“自然是清水河。”
“那你们可知道,清水河每年枯水期有多长?水量减少几成?每块田需要多少水才够?”
孙黑脸语塞:“这……俺们种了一辈子地,还用你教?”
“那就请孙大哥告诉我,”郑知文指向远处一块田,“那块田,一季稻需要浇几次水?每次需要多少?是漫灌还是沟灌?”
孙黑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种地凭经验,谁算过这个?
郑知文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在陇州做的记录。陇州比秦州更旱,但通过精确测算、轮灌调度,去年旱田亩产增加了两成。我原想把经验带到秦州,帮大家增产。既然你们不需要,那就算了。”
他收起册子,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水利会原本计划,下游的田优先保障用水。但现在看来,你们不需要保障。那好,以后用水就按原来的老规矩——谁抢到算谁的。”
这话戳中了要害。佃户们面面相觑。清水河争水百年,下游从来抢不过上游。如果水利会真的不管下游,那他们以后怎么办?
“等等!”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喊,“郑主事,您真能给咱们保障用水?”
“能。”郑知文停下脚步,“但前提是,让我测绘,让我知道每块田的情况。否则,我怎么制定方案?”
孙黑脸急了:“别听他的!他是骗人的!”
年轻佃户犹豫道:“孙叔,可是……去年咱们下游为了抢水,跟上游打了好几架,还伤了人。要是真能有个章程……”
“是啊,孙叔,要不让他测测看?”
“测一下又不损失啥……”
人心开始动摇。刘乡绅能煽动佃户,是因为佃户怕失去现有的一切。但当郑知文提出更好的可能时,恐惧就动摇了。
孙黑脸见势不妙,咬牙道:“好!你要测也行!但得答应一个条件——测绘的时候,咱们的人得在旁边盯着!谁知道你会不会动手脚?”
郑知文笑了:“可以。你们派十个人,全程监督。另外,我请刘老爷也派人来,三方一起,公平公正。”
他这招高明——把刘乡绅的人也拉进来。如果刘乡绅的人在场还反对,那就不是怕作弊,是纯粹捣乱了。
孙黑脸没想到这一层,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测绘重新开始。郑知文一边测量,一边讲解:“这块田地势高,需要的水量多,但可以用水车提水;那块田地势低,容易积水,要挖排水沟……”
他讲得细致,佃户们听得入神。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种地还有这么多门道。
半天下来,测了五十亩田。郑知文在图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田块编号、面积、高程、土质、需水量、建议灌溉方式……
傍晚收工时,那个年轻佃户凑过来:“郑主事,您这图纸,能给咱们一份吗?”
“当然可以。”郑知文道,“等全部测完,我会复制三份——水利会一份,上河村一份,下河村一份。每块田怎么用水,都写得明明白白,谁也不能多占。”
年轻佃户眼睛亮了:“那……那以后就不会打架了?”
“只要按章程来,就不会。”郑知文拍拍他的肩,“水利会就是定章程、守章程的。”
回去的路上,王石头嘀咕:“主事,您真要把图纸给他们?万一他们拿着图纸去告状……”
“告什么?”郑知文反问,“告我给他们制定了科学的灌溉方案?”
“可是……”
“石头,记住,”郑知文望着远方的晚霞,“要想破局,就要把暗处的东西摆到明处。刘乡绅为什么能煽动佃户?因为佃户不知道真相。我们把真相摆出来,数据摆出来,方案摆出来,谣言就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而且,我就是要让他们拿着图纸去告。我倒要看看,哪个衙门敢判‘科学种田’有罪。”
塘坝工地那边传来消息:刘乡绅果然派人去州衙告状了,但知州大人看了郑知文提前送去的《灌溉保障方案》和测绘图纸,当场驳回了诉状,还在公文中批注:“此乃利民善举,何罪之有?”
消息传回清水县,下游佃户们彻底动摇了。
第二天,来工地干活的下河村人多了二十几个。他们不再是被煽动的佃户,而是真心想修塘、想改变的人。
郑知文站在石堰上,看着忙碌的工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关,他闯过来了。用技术,用真相,用耐心。
但他知道,刘乡绅不会罢休。下一招,会更狠。
五月初十,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小微贷月息降至九厘,前三月免息!”
这已是三天内第三次降息。隆昌钱庄昨天把小微贷利息压到一分,凤鸣今天就降到九厘。价格战正式打响。
钱庄内,老吴急得嘴角起泡:“掌柜的,不能再降了!九厘利息,连运营成本都覆盖不了!隆昌那边明显是恶意压价,他们家大业大,赔得起;咱们赔不起啊!”
陈清照正在核对账目,头也不抬:“隆昌的小微贷,有什么条件?”
“条件……倒是挺多。”小刘翻看着收集来的情报,“要抵押,要保人,审批要三天,额度最高五十贯。不像咱们,无抵押,当天放款,额度一百贯。”
“那就是了。”陈清照放下笔,“他们降的是名义利息,抬的是隐形门槛。看起来利息低,实际上普通人根本贷不到。”
她站起身:“但普通商户不懂这些,他们只看利息数字。所以咱们得让他们懂。”
她走到门口,对排队的商户们说:“诸位,凤鸣的小微贷,月息九厘,无需抵押,当天放款,额度一百贯。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钱庄不是慈善堂,利息低是为了帮大家周转,不是白送钱。请大家借款时量力而行,按时还款,保住信用。”
一个绸缎庄伙计问:“陈掌柜,隆昌的利息也是一分,还能再低。你们为什么不跟他们一样低?”
“问得好。”陈清照微笑道,“隆昌的利息是一分,但要抵押,要保人,审批三天。这三天里,你的生意可能就黄了。凤鸣的利息是九厘,但当天放款,无需抵押。哪个更划算,大家自己算。”
她顿了顿:“而且,凤鸣的信用记录是公开的——按时还款,下次贷款利息更低,额度更高;逾期不还,信用受损,再也贷不到款。这是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商户们低声议论:
“是啊,借钱就图个快。等三天,黄花菜都凉了。”
“凤鸣的信用记录我知道,透明,公平。”
“我还是信凤鸣。”
队伍没有缩短。陈清照松了口气。
但下午,坏消息来了。隆昌钱庄宣布:小微贷利息降到八厘,同样“无需抵押,当天放款”。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死磕啊!”沈明轩从杭州赶来,脸色凝重,“我打听过了,隆昌背后有三大钱庄联手支持,他们准备了十万贯,专门用来打价格战。就是要赔本赚吆喝,把咱们挤垮。”
陈清照看着对面隆昌钱庄门口排起的长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明轩不解。
“我笑他们不懂。”陈清照道,“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他们以为,只要利息比我们低,就能抢走客户。但他们忘了,钱庄做的是信用生意,不是菜市场卖白菜。”
她转身回到柜台:“小刘,把咱们的‘信用积分表’贴出去。”
“信用积分?”
“对。”陈清照快速写下一个表格,“按时还款一次,积一分;推荐新客户,积两分;生意规模扩大,积三分。积分满十分,利息降一厘;满二十分,额度翻倍;满三十分,可申请‘创业贷’,额度五百贯,利息八厘。”
她又补充:“另外,推出‘联保贷’——三个信用良好的商户互相担保,可贷三百贯,利息七厘。一人逾期,三人同责。”
沈明轩眼睛一亮:“这是……把客户捆绑在一起?”
“不,是把信用变成资产。”陈清照道,“以前,信用是虚的;现在,信用可以积分,可以换实惠。商户为了积分,会按时还款,会介绍客户,会努力经营。这就是良性循环。”
告示贴出,轰动苏州城。
信用积分?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有道理啊——守信用就能得实惠,谁不愿意?
隆昌钱庄傻眼了。他们可以降利息,但给不出信用积分。因为他们的账目不透明,信用体系不健全,根本做不到精准积分。
当天下午,凤鸣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龙。不仅有来贷款的,还有来存款的——商户们发现,在凤鸣存款也能积分,积分也能换优惠。
老吴看着流水,喜上眉梢:“掌柜的,今日存款一万三千贯!贷款八千贯!净流入五千贯!”
陈清照却平静:“别高兴太早。隆昌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傍晚时分,隆昌的王老爷亲自来了。
“陈掌柜,”王老爷这次态度客气了许多,“可否借一步说话?”
后堂,茶香袅袅。王老爷开门见山:“陈掌柜,价格战打下去,两败俱伤。不如咱们合作?”
“怎么合作?”
“江南钱业,三分天下。隆昌、永丰、泰和占六成,凤鸣占两成,其他小钱庄占两成。咱们四家联手,定个行业规矩——利息不得低于一分,手续费不得低于千分之五。这样大家都有钱赚,如何?”
陈清照笑了:“王老爷,您这是要搞垄断啊。”
“不是垄断,是行业自律。”王老爷道,“你那个信用积分,我们也可以学。但前提是,大家统一步调,不要恶性竞争。”
“那小微商户的利益呢?”陈清照问,“一分利息,他们负担得起吗?”
“负担不起就别贷。”王老爷理所当然,“钱庄不是善堂,总要赚钱的。”
“可凤鸣的宗旨,是让天下没有难贷的款。”陈清照直视他,“王老爷,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老爷脸色沉下来:“陈掌柜,你一个女子,能把钱庄做到这个规模,不容易。但你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江南钱业这潭水,深着呢。”
“水深不怕,”陈清照起身,“只要心里有灯,就能看清路。王老爷,请回吧。”
送走王老爷,沈明轩忧心道:“清照,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陈清照望向窗外华灯初上的街市,“从他们挤兑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转身:“沈公子,传令给同盟所有钱庄:从明天起,全面推行信用积分制。另外,启动‘江南商户信用联盟’——邀请诚信商户加入,联盟成员互通信息,互保互助。”
“这是要……”
“建一个属于商户自己的信用网络。”陈清照眼中闪着光,“三大钱庄想垄断?我们就建一个新世界。”
夜色渐深,钱庄打烊。陈清照独自坐在灯下,写着一份计划书。
标题是:《江南普惠金融体系构想》。
这条路很难,但她要走下去。
因为每多一个人贷到款,就多一个家庭有了希望;每多一个商户成长起来,就多一份改变世界的力量。
价格战?只是序幕。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五月十二,扬州郊外。
周文俊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心中忐忑。此行扬州,他带了开封府的两名衙役——老张和小李,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不安。
三天前离开汴京时,程府尹特意叮嘱:“文俊,此行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他明白。王员外案子牵扯到宫眷,对方连证人都敢灭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周公子,”赶车的老张回头道,“前面是落凤坡,地势险,咱们小心些。”
“落凤坡?”
“嗯,传说前朝有个贵妃在此落难,所以叫落凤坡。坡陡路窄,常有山贼出没。”
周文俊心中一紧。他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山路蜿蜒,两侧是陡峭的山崖,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马车刚进山谷,就听“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崖上滚落,正砸在路中央,离马车只有十步!
拉车的马受惊,扬起前蹄,车厢剧烈摇晃。老张死死拉住缰绳:“吁——吁——”
“有埋伏!”小李拔出腰刀,护在车前。
周文俊心跳如鼓,但还是强作镇定:“别慌,看看情况。”
崖上传来笑声,三个蒙面人跳下来,手持钢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老张沉声道:“我们是开封府的,奉命办差。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开封府?”为首的蒙面人狞笑,“老子劫的就是官府!车上的人,下来!”
周文俊知道,这绝不是普通山贼。落凤坡虽险,但离扬州城只有三十里,官府时常巡逻,哪有山贼敢在这里劫官车?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诸位好汉,要钱可以,我这里有五十贯,请笑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袋钱。
蒙面人接过钱袋,掂了掂,却摇头:“五十贯?打发叫花子呢?车上还有什么,都搬下来!”
小李怒道:“你们别欺人太甚!”
“欺你又怎样?”蒙面人钢刀一横,“再不搬,连人带车一起抢!”
周文俊心中急转。对方明显是冲着人来的,不是为财。硬拼?对方三个人,都是练家子;自己这边,老张年纪大,小李虽勇但经验不足,胜算不大。
他忽然笑了:“好汉,钱你们也拿了,可否告知,是谁让你们来的?”
蒙面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周文俊提高声音,“济世堂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这话是诈。但蒙面人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对方眼神闪烁,握刀的手紧了紧。
“什么济世堂?老子听不懂!”蒙面人喝道,“少废话,把车上东西都搬下来!”
周文俊知道不能善了。他悄悄给小李使了个眼色,然后突然指着崖上:“看!官兵来了!”
蒙面人下意识回头。就这一刹那,小李猛地扑上去,一刀砍中为首那人的手臂!老张也抽出铁尺,拦住另外两人。
周文俊不会武功,但他也没闲着——他从马车里抓出一包石灰粉,这是临行前严夫子给的“防身之物”,没想到真用上了。
“闭眼!”他大喊一声,将石灰粉撒向蒙面人。
“啊——我的眼睛!”
“小子找死!”
场面混乱。三个蒙面人被石灰迷了眼,老张和小李趁机猛攻,很快就制服了他们。
扯银,还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济”字。
果然是济世堂。
“周公子,怎么处置?”小李问。
“捆起来,送到前面驿站,交给当地官府。”周文俊道,“就说他们是山贼,抢劫官车。”
他留了个心眼——不提济世堂。因为现在证据不足,提了反而打草惊蛇。
继续上路。老张心有余悸:“周公子,您怎么知道是济世堂?”
“猜的。”周文俊道,“但他们反应证实了。看来,扬州之行,不会太平。”
果然,第二天在扬州城内的客栈,又出了事。
晚饭时,周文俊刚拿起筷子,老张突然按住他的手:“等等。”
“怎么?”
老张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插进菜里——针尖瞬间变黑!
“菜里有毒!”
三人惊出一身冷汗。客栈掌柜被叫来,吓得跪地磕头:“官爷明鉴!小店绝对不敢下毒!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查了半天,是厨房一个临时帮工干的。那人已经跑了,据说是三天前才来应聘的。
“第二次了。”小李咬牙,“他们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周文俊反而冷静下来:“这说明,我们找对方向了。孙先生手里,一定有重要证据。”
他吩咐:“从今天起,我们轮流守夜,吃食只买干粮,水只喝井里现打的。另外,老张,你去打听孙先生的下落,要隐蔽。”
老张去了半天,带回消息:孙先生的老家在扬州城东的孙家庄,但他本人不在庄里,据说去了江宁府亲戚家。
“江宁府?”周文俊皱眉。那又要多走两天路。
“不过,”老张压低声音,“我打听到,孙先生有个相好的,在城西的绣坊做事。也许她知道孙先生在哪。”
三人当即赶往城西绣坊。那是个不大的铺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绣花,见他们来,神色慌张。
“你们……你们找谁?”
“请问,孙先生在吗?”周文俊客气道。
“什么孙先生?我不认识。”妇人低头继续绣花,但手在抖。
周文俊看出端倪,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大嫂,我们不是坏人,是孙先生的朋友,有急事找他。这钱,算是一点心意。”
妇人看着银子,犹豫良久,终于低声道:“他……他在城外的净慈庵。”
“净慈庵?”
“嗯,他妹妹在那里出家。他说那里安全。”
谢过妇人,三人赶往净慈庵。那是个偏僻的小庵,香火不旺。主持是个老尼,听他们说明来意,叹气道:“孙施主确实在这里,但……你们来晚了一步。”
“怎么了?”
“昨天夜里,有人来抓他。他翻墙跑了,现在不知去向。”
周文俊心中一沉。对方动作这么快?
“师太可知,他可能去哪?”
老尼摇头:“他走得急,什么都没说。不过……”她想了想,“他临走前,好像说了句‘去镇江’。”
镇江?那是在长江对岸。
线索又断了。但周文俊注意到,老尼说话时,眼神往佛龛下瞟了一眼。他心中一动,等老尼离开后,悄悄走到佛龛前,伸手摸索——果然,在香炉底下,摸到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账本在江宁府衙,户房书吏赵。”
周文俊心跳加速。账本!王员外的账本!那一定记录了和济世堂的交易往来,是重要证据!
他收起纸条,对老尼深深一揖:“多谢师太。”
老尼闭目念佛:“阿弥陀佛,施主一路小心。”
离开净慈庵,周文俊决定:不去镇江了,直接去江宁府。
但就在这时,第三次意外发生了。
回城的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桥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走到桥中央,对面突然冲来一辆疯牛车,直直撞向他们!
“跳车!”老张大吼。
三人滚下马车,摔在桥边。疯牛车撞上他们的马车,连车带马一起坠入河中!
惊魂未定,周文俊发现,自己的左臂擦伤了,鲜血直流。老张和小李也有轻伤。
“又是他们!”小李怒道,“没完没了了!”
周文俊捂着伤口,看着沉入河中的马车,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老张不解。
“我笑他们急了。”周文俊道,“越是阻挠,越说明账本重要。这趟江宁,非去不可。”
他撕下衣襟包扎伤口,目光坚定:“走吧,去江宁府。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
夕阳西下,三个带伤的人影,走向长江渡口。
惊涛骇浪中,总有人逆流而上。
五月十五,杭州西湖边,白堤。
“新政大辩论”的场地已经搭好。那是临时搭建的木台,可容百人。台下摆了五百个座位,此刻已坐满了人——士子、商贾、百姓,甚至还有从周边州县赶来的农夫。
章惇站在台侧,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面色平静。随行官员却忧心忡忡:“相爷,人太多了,鱼龙混杂。万一有人闹事……”
“怕什么?”章惇道,“真理越辩越明。人越多,越好。”
辩论定在辰时三刻开始。但辰时刚到,一群地痞流氓就挤到了前排,约莫二十多人,个个歪戴帽子斜瞪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相爷,”侍卫低声道,“要不要清场?”
“不用。”章惇摆手,“让他们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
辰时三刻,辩论开始。章惇先上台,简单说明规则:正反双方各派五人,每人发言一刻钟,然后自由辩论。台下观众可提问,但需举手获准。
正方代表是章惇带来的新政支持者——有工部官员讲水利,有户部官员讲钱庄,有刑部官员讲律法改革,还有两个从秦州、苏州赶来的“实践者”:郑知文派来的王石头,陈清照派来的老吴。
反方代表则是江南士林推举的——吴子瞻为首,还有三个老儒,一个退职的知州。
辩论一开始就很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