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章惇坦然道,“推行过急,准备不足;地方执行,良莠不齐;新旧冲突,矛盾尖锐。这些,都是问题。”
他看向学员们:“所以研习所不是要你们全盘接受新政,是要你们了解新政,思考新政,提出改进意见。朝廷需要的不只是执行者,更是思考者、完善者。”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以为研习所是“洗脑”,没想到是“求真”。
下午,学员们分组讨论。吴子瞻那组讨论最激烈。
“我还是觉得,实务占比太重,会荒废经义。”
“但不会实务,将来为官怎么治民?”
“可以任用胥吏啊!”
“胥吏若欺上瞒下呢?江宁府冤案不就是例子?”
争论中,陈桐分享了他的经历:“我在秦州,跟郑知文大人去调解争水纠纷。两村百姓跪了一地,老的老,小的小,为了一点水,打得头破血流。郑大人不说什么大道理,就带我们测量田地、计算水量、制定轮灌方案。方案出来了,纠纷就解决了。”
他顿了顿:“那一刻我才明白,圣贤书上的‘仁政’,不是空谈,是这样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这番话触动了许多人。
傍晚,研习所下课。学员们三三两两离开,议论着今天的见闻。
章惇站在苏堤上,看着夕阳下的西湖。随行官员低声汇报:“相爷,据观察,三十七名学员中,态度明显转变的,有十一人;开始思考的,有十九人;仍坚持反对的,只剩七人。”
“好。”章惇点头,“思想转变,急不得。有思考,就有希望。”
他望向远方。西湖烟波浩渺,雷峰塔影朦胧。
改革的道路,就像这苏堤——一寸寸夯土,一块块垒石,看似缓慢,却坚实向前。而那些曾经反对的人,或许有一天,会成为筑堤的人。
因为真理不在书斋里,在百姓的笑脸上,在田间的稻穗上,在西湖的碧波里。
眼见为实,实至名归。
六月初十,清水河货仓。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王石头推开货仓大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惊恐地看到,货仓西南角堆积的三十捆西北羊皮,原本应该干燥蓬松,此刻却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表面已经长出灰白色的霉斑。
“不好!”王石头失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郑知文闻讯赶来时,货仓前已经围满了人。木牛流马的王掌柜脸色惨白,颤抖着翻检那些发霉的羊皮:“完了……全完了……这是兰州‘福茂皮行’的货,值六百贯啊!”
郑知文蹲下身,仔细查看。羊皮是被水浸透的,不是雨水——货仓屋顶完好,地面干燥。水是从墙壁渗进来的,而墙壁的石缝处,有明显的撬动痕迹。
“有人故意放水。”郑知文站起身,声音冰冷。
王掌柜几乎要哭出来:“郑大人,这可怎么办?福茂皮行是西北大商号,这批货是要运往江南的。现在霉成这样,别说卖,白送都没人要!他们要是索赔……”
“赔是要赔的。”郑知文平静道,“但先查清楚是谁干的。”
他让王石头带人封锁现场,自己沿着墙壁仔细勘察。在货仓后墙根处,他发现了几枚模糊的脚印,还有一小截断裂的麻绳——那是用来提水桶的。
“昨晚谁值夜?”郑知文问。
负责守卫的五个佃户战战兢兢站出来。为首的是下河村的孙二狗:“郑大人,俺们……俺们一直守着,没见人进来啊……”
“没见人?”郑知文指着墙根,“这些脚印是新的,麻绳也是新的。贼人翻墙进来,凿开石缝,往里灌水,这么大的动静,你们五个大活人,一点没察觉?”
孙二狗扑通跪下:“大人,俺……俺们昨晚喝了点酒……就,就迷糊了一会儿……”
“谁给的酒?”
“是……是孙黑脸。他说天热,给俺们送点酒解渴……”
郑知文眼中寒光一闪。孙黑脸,刘乡绅的远房亲戚,上次测绘时就带头闹事。
他正要派人去抓孙黑脸,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十几个锦衣商贾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脸怒容:“谁是管事的?我福茂皮行的货呢?!”
王掌柜连忙迎上去:“胡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能不来吗?!”胡东家吼道,“昨晚有人给我送信,说我的货在秦州被人毁了!我连夜从兰州赶来!货呢?让我看看!”
当他看到那堆发霉的羊皮时,气得浑身发抖:“好啊!好啊!六百贯的货,就这么毁了!赔钱!今天不赔钱,我就告到州衙、告到京城去!”
他身后的伙计们也跟着嚷嚷:
“赔钱!”
“六百贯!一文不能少!”
“不然砸了你这破货仓!”
现场一片混乱。那些刚来货仓上工的佃户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往后溜——他们怕惹上官司,怕丢了活计。
郑知文走到胡东家面前,拱手道:“胡东家,货是在我货仓出的事,我认。但请给我三天时间,一、查明真相,找出真凶;二、核算损失,商议赔偿。”
“三天?”胡东家冷笑,“三天后你跑了怎么办?”
“我郑知文是朝廷命官,跑不了。这是官印。”郑知文取出从六品员外郎的铜印,“以此为押,若三日后不赔,您拿着这印去州衙、去京城告我。”
胡东家接过官印,掂了掂,脸色稍缓:“好,我就信你一回。三天,六百贯。少一文,咱们衙门见!”
送走胡东家,货仓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郑知文——六百贯,几乎是水利会所有的流动资金。赔了这笔钱,货仓运转要停,工人的工钱要欠,新垦田地的开发也要搁浅。
王石头急得眼睛发红:“主事,咱们哪来六百贯啊……”
“有。”郑知文道,“但要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他转身面对所有工人:“诸位,货仓遭人破坏,是有人想让我们垮。我们今天若慌了,散了,就正中了他们的计。”
他提高声音:“但我要告诉你们——货仓不会垮!水利会不会垮!因为我们是堂堂正正做事,是为百姓谋利!那些躲在暗处使坏的人,才是怕我们好的人!”
工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郑知文继续:“现在,我需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所有工人照常上工,该搬运的搬运,该看守的看守,货仓不能停;第二,成立调查组——王石头,你带十个人,查昨晚所有可疑痕迹,特别是孙黑脸;第三,筹钱组——我去找木牛流马总号,看能否预支部分货款应急。”
他顿了顿:“另外,对外放出消息:货仓损失已控制,新货照常接收,工钱照常发放。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稳住阵脚。”
分工完毕,郑知文骑马赶往州城。路上,他反复思考:刘乡绅这招够毒——破坏货物,激怒货主,索赔施压,逼垮货仓。但他算错了一点:郑知文不是普通商人,是朝廷官员;货仓不是私人产业,是“官督商办”的试点。
在州城木牛流马分号,郑知文见到了总号派来的巡查掌柜。听完情况,巡查掌柜沉吟道:“郑大人,六百贯不是小数目。按契约,货损确该货仓赔偿。但若真是人为破坏,可报官追查凶手索赔。”
“凶手自然要查。”郑知文道,“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福茂皮行只给三天时间。我的想法是——木牛流马先垫付三百贯,货仓出三百贯。等查到凶手追回赔款后,再归还木牛流马。此外,货仓愿让出一成股份,作为补偿。”
这个提议很大胆。巡查掌柜眼睛一亮:货仓前景看好,一成股份将来可能值上千贯。
“郑大人真舍得?”
“舍得。”郑知文坚定道,“货仓不能倒。它倒了,不只损失钱财,更损失民心。那些刚敢吃螃蟹的佃户,会再也不敢相信新事物。”
巡查掌柜拍板:“好!木牛流马信郑大人!三百贯,明日送到。另外,总号会发函西北各商号,说明情况,请他们支持货仓。”
拿到承诺,郑知文连夜赶回清水县。他刚进村,王石头就迎上来,面色古怪:“主事,孙黑脸……死了。”
“什么?!”
“下午在河里发现的,说是醉酒失足。但……”王石头压低声音,“他老婆说,昨晚有人给了孙黑脸十贯钱,让他送酒给守卫。今天一早,孙黑脸还高兴地说要进城买地,结果中午就……”
灭口。郑知文心中一寒。刘乡绅下手真狠。
“守卫们怎么说?”
“都招了。孙黑脸送的酒里下了蒙汗药,他们喝了就睡死过去。子时左右,有五六个人翻墙进来,凿墙灌水。守卫迷迷糊糊听到动静,但起不来。”
线索断了。但郑知文反而冷静下来。对方越是灭口,越是心虚。
“王石头,你去查两件事:一,孙黑脸那十贯钱的来历;二,昨晚子时前后,刘乡绅家有什么动静。”
“是!”
第二天,木牛流马的三百贯送到。郑知文自己凑了一百贯,又向州衙借了二百贯——以他未来三年的俸禄作抵押。六百贯凑齐,按时赔给了福茂皮行。
胡东家拿到钱,态度缓和许多:“郑大人是信人。这批货的损失,福茂认一半。等抓到凶手,追回的赔款,福茂只要三百贯,剩下三百贯归货仓。”
这是意外之喜。郑知文深深一揖:“谢胡东家高义。”
危机暂时化解,但真凶未查,隐患仍在。当天下午,王石头带回消息:孙黑脸那十贯钱,是刘乡绅管家给的;昨晚子时,有人看见刘乡绅家的两个家丁赶着驴车出村,车上好像有木桶。
证据链基本完整,但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目击证人,没有赃物,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刘乡绅。
郑知文站在货仓前,望着修复好的墙壁。工人们已经恢复工作,车马往来如常。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不安。
他知道,这一仗还没完。刘乡绅在暗处,他在明处。但只要货仓还在运转,水利会还在工作,民心就还在。
“主事,”一个老佃户悄悄过来,“俺……俺知道点事。”
“您说。”
“刘乡绅在陇西县有个相好的,是个寡妇。他常去那里,有时会带些账本、文书过去。也许……也许能找到什么。”
郑知文眼睛一亮。账本、文书?那可能是关键。
“老人家,这消息……”
“俺儿子在货仓做工,您对他好,俺知道。”老佃户低声道,“地址俺写给您。但您要小心,那寡妇家里养着两条大狗。”
郑知文接过纸条,深深一揖:“谢老人家。”
夜色降临,郑知文带上王石头和两个身手好的衙役,悄悄出发。
惊涛骇浪中,他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潜入浪底,找到那根搅动风浪的暗桩。
六月十二,苏州观前街。
清晨的薄雾中,“苏州商民信用评议会”的公示栏前围满了人。栏上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联名控诉书”,上面密密麻麻按着三十几个红手印。控诉书称:评议会常务理事陈清照“操纵评级,打压异己”,凡不在凤鸣钱庄贷款的商户,评级都被压低;反之则虚高。
落款是“三十七户受害商户联名”,还附了一份“证据”——十几份评级单据的复印件,上面陈清照的评分确实比其他理事高出一大截。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苏州城。原本就对评议会半信半疑的商户们,此刻更是议论纷纷:
“我说呢,怎么凤鸣的客户都是甲等!”
“原来评级是这么玩的……”
“那咱们还评什么?直接去凤鸣贷款得了!”
凤鸣钱庄门口,原本排队申请贷款的商户散了一大半。老吴急得团团转:“掌柜的,这分明是诬陷!那些评级单据,肯定是伪造的!”
陈清照却异常平静。她仔细看着那份“证据”,忽然笑了:“伪造得很用心,连我的笔迹都模仿了七八分。可惜,有个破绽。”
“什么破绽?”
“我评分用的,是特制的朱砂墨,里面掺了金粉。阳光下会有细碎金光。”陈清照指着复印件,“这些单据上的红印,只是普通朱砂,颜色发暗。”
她收起复印件:“而且,我每评一份,都会在评议会的总账上登记编号。这些单据的编号,对不上。”
沈明轩匆匆赶来:“清照,三大钱庄在商会召开紧急会议,要求暂停评议会运作,重新选举理事。周会长顶不住压力,已经答应了。”
“预料之中。”陈清照起身,“走,去商会。”
商会大堂里,气氛剑拔弩张。王老爷、李掌柜、孙东家坐在上首,周会长陪坐一旁。见陈清照进来,王老爷皮笑肉不笑:“陈理事来得正好。这联名控诉,您作何解释?”
陈清照不答反问:“评议会章程规定,对评级结果有异议,可申请复议。这三十七户商户,可曾申请?”
李掌柜冷笑:“都被你打压成这样,谁还敢申请?”
“那就是没有。”陈清照转向周会长,“会长,按章程,未经复议程序的控诉,评议会可不予受理。”
周会长面露难色:“话虽如此,但众怒难犯……”
“众怒?”陈清照环视在场商户,“真正的众怒,是评级不公。但若有人伪造证据、煽动闹事,那不叫众怒,叫构陷。”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证据”:“这份控诉书附的评级单据,是伪造的。第一,笔迹虽像,但朱砂不对;第二,编号与评议会总账对不上;第三——”
她展开一张纸:“这是我让伙计去这三十七户商户核对的结果。其中二十八户,根本就没申请过评级!剩下的九户,评级结果也不是控诉书上写的那么低!”
全场哗然。
王老爷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陈清照朗声道,“我提议:评议会立即成立‘调查委员会’,由官府、商会、商户代表组成,公开调查此事。若我陈清照真有操纵评级,我愿辞去理事,凤鸣钱庄退出江南;但若有人诬陷——”
她目光如剑,扫过三大钱庄的东家:“诬陷者,当按律究办,并永久逐出评议会!”
这话掷地有声。商户们面面相觑,原本的怀疑动摇了——若陈清照心里没鬼,敢这么硬气?
周会长趁机道:“陈理事所言在理。张通判,您看……”
张通判今日也在场,闻言点头:“本官赞同。评议会既为公器,就当经得起查验。调查委员会由府衙牵头,三日内出结果。”
大势已定。王老爷等人虽不甘,但无法反对。
调查紧锣密鼓地展开。陈清照主动开放凤鸣钱庄所有评级相关账目,甚至同意调查组查阅客户贷款记录(隐去具体姓名)。而那份“联名控诉书”,很快被查出破绽——三十七个手印,有十二个是同一人的手指按的;所谓的“受害商户”,一大半根本不知情,是被冒名的。
更关键的是,调查组在隆昌钱庄的一个伙计家中,搜出了伪造评级单据的模板和朱砂。那伙计招供:是王老爷的管家让他干的,给了他五十贯钱。
铁证如山。
六月十五,调查结果公布。商会大堂再次挤满人。
张通判当众宣布:“经查,‘联名控诉’系隆昌钱庄王某某指使伪造,意图诬陷陈清照理事,扰乱评议会运作。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本官裁定:一、王某某永久逐出评议会,隆昌钱庄三年内不得参与评级事务;二、责成隆昌钱庄赔偿陈清照名誉损失一百贯;三、评议会运作照常,信用评级继续。”
宣判完毕,全场寂静。王老爷面如死灰,被衙役带了下去。
陈清照走到台前,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反而神色凝重:“诸位,此次风波,虽是个别人构陷,但也暴露了评议会的问题——过程不够透明,监督不够有力。”
她拿出一份新的章程草案:“这是我拟的《评级透明化改革方案》。核心有三:一、所有评级过程公开,允许商户旁听;二、所有评分依据公示,接受质询;三、设立‘评级监督委员会’,由商户选举代表组成,有权调阅任何评级材料。”
这份方案,比之前的更彻底、更透明。
商户们震惊了。公开过程?公示依据?商户监督?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明轩第一个响应:“杭州沈记全力支持!”
其他同盟钱庄也纷纷表态。
周会长感慨:“陈理事,你这是……把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啊。”
“不是刀把子,是镜子。”陈清照微笑,“评议会要做的是明镜,照出真实的信用。镜子越亮,照得越清。”
方案当场表决,高票通过。
风波过后,凤鸣钱庄的声誉不降反升。那些原本观望的商户,现在彻底信服——一个敢把全部过程公开的人,还有什么不可信的?
当天下午,凤鸣钱庄门口再次排起长队。这一次,不仅是来贷款的,还有来存款的,来申请评级的。
老吴看着流水账,喜笑颜开:“掌柜的,今日存款新增两万贯!”
陈清照却看着窗外,轻声道:“吴先生,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立起了镜子。”陈清照目光深远,“镜子立起来,照出的不只是别人的污点,也是我们自己的不足。从今往后,我们每走一步,都要经得起这面镜子的审视。”
但她不怕。因为从决定做这件事起,她就想好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亮,最透,最无愧于心。
夜色降临,评议会大堂的灯火通明。那面“信义昭彰”的匾额,在灯下熠熠生辉。
六月十八,开封府,周文俊暂居的厢房。
夜已深,周文俊还在灯下整理济世堂的账目抄本。老张从户部带回了济世堂近五年的税籍记录,小李也从码头打听到不少消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济世堂与宫中采办太监有长期、大额的药材交易。
“周公子,”老张指着一条记录,“您看这里。三年前七月,济世堂卖给内廷司药局一批名贵药材,价值两千贯。但税籍上,这笔交易只记了八百贯。还有这里,去年三月……”
周文俊越看心越沉。济世堂在偷税,数额巨大。而偷税的背后,是向宫中太监行贿——低价卖药给宫里,差价作为回扣。
这解释了为什么济世堂能迅速扩张,为什么敢杀人夺生意——背后有宫中的保护伞。
“周公子,”小李低声道,“我今天在码头,听一个老搬运工说,三年前八月十一日晚——就是王员外遇害前一晚,他看见济世堂的少东家带着两个人,赶着一辆马车往城外去。马车上好像……有长条形的麻袋。”
麻袋?装尸体的麻袋?
周文俊心跳加速:“那老搬运工现在在哪?”
“我给了他一贯钱,让他别声张。他说他记得那晚,因为那天下雨,他本来要收工,是济世堂的人多给了五十文,让他帮忙卸货。”
时间、地点、人物,都吻合。这是重要线索!
周文俊当即决定:“明天一早,我们去见那个搬运工,做正式笔录。”
但他没想到,对方动作更快。
子时刚过,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周文俊警觉地吹熄灯,凑到窗前——院子里空无一人,但门缝下,塞进了一封信。
老张捡起信,脸色大变。信封上没字,但沾着暗红色的污迹,像是……血。
周文俊拆开信,只有八个字:
“再查,灭你满门。”
字迹潦草,是用左手写的。信纸里还包着一小截断指——人的小指,已经发黑。
老张和小李倒吸一口凉气。周文俊手在抖,但强迫自己冷静。
灭门警告。对方不是在吓唬,是真的敢做。
“周公子,咱们……还查吗?”小李声音发颤。
周文俊看着那截断指,忽然想起王员外账房里失踪的孙先生,想起江宁净慈庵老尼的暗示,想起赵实恐惧的眼神。
一条条人命,一个个冤魂。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恐惧:“查。但要换个查法。”
他铺开纸,快速写下几封信。一封给父亲周侍郎,说明案情和危险,请父亲将母亲和妹妹暂时送到外地亲戚家;一封给程府尹,汇报进展,并请求暗中保护证人;一封给书院山长赵言,请求书院同窗协助——不是查案,是“学术研究”。
“学术研究?”老张不解。
“对。”周文俊道,“济世堂偷税漏税、商业欺诈,这些可以公开查。我们以‘书院实务课调研商业犯罪’为名,组织二十个同窗,分组查济世堂在开封、洛阳、郑州的生意。人越多,他们越不敢动。”
他顿了顿:“至于王员外命案……我们暂时放一放。等商业犯罪的证据收集够了,顺藤摸瓜,自然能扯出命案。”
这是以退为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老张眼睛一亮:“好主意!他们能灭一个人的口,还能灭二十个人的口?”
“但他们一定会阻挠。”周文俊道,“所以我们要快,要公开。明天一早,我就回书院,组织调研。老张,你去联系刑部相熟的官员,请他们‘关注’此案,不必直接插手,只要让济世堂知道,朝廷有人在看。”
分派完毕,已是丑时。周文俊看着那截断指,用布包好,藏入墙缝。
他躺下,却睡不着。窗外月色凄冷,树影婆娑。
怕吗?当然怕。他才十九岁,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父母家人。但若因为怕就不查,那读过的圣贤书,学过的实务课,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起了郑知文在秦州跟地主斗,想起了陈清照在苏州跟钱庄斗,想起了章惇在杭州跟士林斗。他们都不怕,他凭什么怕?
天快亮时,周文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李二跪在刑场上,眼神绝望;看见王员外的账房孙先生,在黑暗中奔跑;看见江宁的赵实,颤抖着交出账本……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站在光里,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照出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醒来时,晨光熹微。
周文俊起身,洗漱,换上书院学子的青衫。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少年,眼神清澈而坚定。
今天,他要回书院,组织一场特殊的“学术调研”。
惊涛骇浪中,少年掌灯,不仅要照亮自己的路,还要让黑暗中的鬼魅,无所遁形。
六月二十,杭州新政研习所。
三十七名学员齐坐堂中,但无人听课。吴子瞻作为代表,站起身:“章相,研习所开课半月,所讲新政利弊,皆出自您和各位官员之口。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等请求——赴秦州、苏州、开封三地,实地验证新政成效。否则,拒绝结业。”
这是最后通牒。随行官员脸色变了——这些学子若集体罢课,传出去,新政研习所就成了笑话。
章惇却笑了:“好。本相准了。”
“什么?”吴子瞻一愣。他本以为章惇会推脱、会压制,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但准,本相亲自带队。”章惇起身,“分三路:一路赴秦州,看水利会与货仓;一路赴苏州,看信用评议会与钱庄;一路赴开封,看实务课与冤案调查。每路十二人,抽签决定。十日后,三路在杭州汇合,各自汇报见闻,公开辩论——新政到底好不好,用事实说话。”
这个方案,比学子们想的更彻底。抽签决定,杜绝了人为安排;三路齐发,覆盖面广;最后公开辩论,谁也不能作假。
学员们面面相觑,最终,无人反对。
抽签结果:吴子瞻抽到了秦州,陈桐抽到了苏州,另一个叫赵启文的学子抽到了开封。章惇亲自带队秦州路,苏州路和开封路由两位随行官员带队。
三路同时出发。出发前,章惇只交代一句:“多看,多问,多想。不要只听官员说,要听百姓说;不要只看表面,要看实质。”
十日后,三路人马陆续返回杭州。
六月三十,研习所大堂,公开辩论。
最先汇报的是开封路。赵启文神色复杂:“我等在开封十日,随周文俊同窗调查济世堂商业犯罪。亲眼见其偷税账目,亲耳听受害商户控诉。更见到周同窗收到断指威胁,仍坚持调查。”
他顿了顿:“新政实务课教出的学子,敢查案,敢碰硬,能为民申冤。这……是好事。”
然后是苏州路。陈桐的汇报更详细:“我等在苏州,亲历信用评议会风波。见陈清照理事被诬陷,见其以透明破黑幕,见商户从怀疑到信服。凤鸣钱庄的‘小微贷’,真让茶农贷到了款,真让小商户渡过了难关。”
他声音有些激动:“以前我觉得,钱庄就是吸血的。现在我知道了,好的钱庄,是输血的。”
最后是秦州路。吴子瞻站在台上,沉默良久。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位曾经最激烈的反对者,会说什么?
“我在秦州,”吴子瞻缓缓开口,“见了清水河石堰,见了中转货仓,见了新垦的田地。也见了被破坏的货物,见了索赔的货主,见了差点垮掉的信任。”
他抬起头:“但我更见了——货仓垮了,郑知文大人不逃不避,借钱赔偿;佃户怕了,水利会出方案保障;有人使坏,百姓主动举报线索。”
他走到台前,声音提高:“我以前觉得,新政是朝廷折腾。现在我知道了,新政是做事。做事就会遇到问题,就会有人阻挠。但问题可以解决,阻挠可以克服。因为——”
他环视全场:“因为人心向实。百姓不傻,谁真为他们好,他们看得清。秦州的佃户,现在敢去货仓做工了,因为他们看到了郑大人的担当;苏州的商户,现在敢去凤鸣贷款了,因为他们看到了陈掌柜的透明;开封的百姓,现在敢举报济世堂了,因为他们看到了周文俊的勇气。”
他深深一揖:“章相,诸位同窗,学生吴子瞻,错了。新政不是祸国殃民,是救国救民。学生愿为新政正名,愿为实务奔走。”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章惇站起身,眼中闪着欣慰的光:“诸位,这就是新政——不是完美的方案,是做事的态度;不是空谈的道理,是解决问题的本事。它会有不足,会有问题,但它在往前走,在往实处走。”
他顿了顿:“而你们,现在看到了真相。接下来,是要继续反对,还是加入进来,一起让新政更好?选择,在你们。”
研习所结业那天,三十七名学员,三十五人提交了《新政改进建议书》。其中二十八人,申请去秦州、苏州、开封等地“实习锻炼”。
思想的坚冰,在事实的暖阳下,开始融化。
章惇站在西湖边,看着学员们远去的背影。随行官员感慨:“相爷,这一仗,我们赢了。”
“赢了吗?”章惇摇头,“只是让一些人,开始思考。而思考,是改变的开始。”
他望向北方。秦州、苏州、开封、杭州,四地的烽火还在燃烧,但已经有人,举着火把,走向黑暗。
惊涛骇浪还在继续,但灯塔已经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