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亥时三刻,陇西县张家庄。
月色被乌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郑知文带着王石头和两个身手最好的衙役,潜伏在庄外的一片桑树林里。前方百步外,就是刘乡绅外室张寡妇的宅院——一座青砖灰瓦的两进院落,在夜色中静默如坟。
“主事,”王石头压低声音,“看,西厢房还亮着灯。”
郑知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西厢房的纸窗上,果然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可见两个人影对坐。其中一人身形肥硕,正是刘乡绅。
“按计划行事。”郑知文低声道,“石头带人在外接应,我和老赵翻墙进去。以猫叫为号,若一炷香内我们没出来,你们就硬闯。”
“主事,太危险了!还是我去……”
“我去。”郑知文打断他,“我认得账本样式,能分辨真假。你们在外面,更要小心。”
他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匕首藏在靴筒,绳索缠在腰间,怀里揣着从老佃户那里得到的院落地图。最重要的,是一小包石灰粉——这是从周文俊那里学来的“防身秘技”。
子时初,更夫敲过梆子。郑知文和老赵如夜猫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院子比想象的大,前院堆着柴火,后院养着鸡鸭。西厢房在第二进,要穿过一道月亮门。
两人蹑手蹑脚靠近,忽听厢房里传出说话声:
“刘爷,这些账本放在妾身这里,终是不妥……”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
“怕什么?”刘乡绅的声音带着醉意,“我那婆娘管得严,家里放不得。你这里最安全。等过了这阵风头,我就接你进城,做正房太太……”
“可郑知文那小子盯得紧……”
“哼,一个毛头小子,能翻起什么浪?”刘乡绅冷笑,“货仓那事,够他喝一壶了。六百贯赔出去,他的水利会还剩几个钱?等资金断了,货仓一倒,那些佃户还得回来求我租地!”
郑知文心中一凛。果然是他!
“不过……”刘乡绅话锋一转,“这次动静闹大了。州衙那边,还得打点。你明日去城里,把这两封银子送给王通判和李户曹,就说……就说是我孝敬的茶钱。”
“多少?”
“每封五十两。”
一百两银子!郑知文心跳加速。行贿官员,这可是重罪!
他示意老赵守在外面,自己绕到厢房后窗。窗户虚掩着,透过缝隙,看见屋内情形:刘乡绅坐在太师椅上,张寡妇依偎在他怀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两封用红纸包着的银子。
郑知文屏住呼吸,等待时机。约莫半盏茶功夫,张寡妇起身:“刘爷,妾身去给您温酒。”
“快去快回。”刘乡绅在她臀上拍了一记。
张寡妇扭着腰出去了。刘乡绅独自坐在桌前,翻看账本。郑知文看清了——那是伪造的田亩账册,还有与州衙官吏往来的记录!
就是现在!郑知文轻轻推开后窗,翻身而入,动作轻如狸猫。刘乡绅背对着他,毫无察觉。
郑知文迅速翻阅账本,找到了最关键的一页——记录着刘乡绅三年来向秦州通判、户曹等七名官员行贿的明细:时间、金额、事由,一清二楚!其中就有货仓批文“加急费”五十两,篡改鱼鳞册“辛苦费”三十两……
他抽出匕首,想把这几页割下来。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寡妇回来了!
来不及了!郑知文心一横,抱起整本账册,就要从后窗翻出。
“什么人?!”刘乡绅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刘乡绅脸色瞬间惨白:“郑……郑知文?!”
郑知文不答,翻身出窗。刘乡绅反应过来,厉声嘶喊:“来人!抓贼啊!”
院门外的护院家丁闻声冲来。郑知文和老赵汇合,朝着预定路线撤退。但对方人太多,七八个家丁举着火把、提着棍棒,堵住了去路。
“主事,分头跑!”老赵喊道,“我引开他们!”
“一起走!”郑知文咬牙。他掏出石灰粉,朝追兵撒去。最前面的两个家丁被迷了眼,惨叫倒地。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危急关头,墙外传来三声猫叫——王石头带人接应了!
“翻墙!”郑知文率先攀上墙头。老赵紧随其后。就在郑知文即将翻过墙的瞬间,一个家丁甩出飞镖,正中他的左肩!
“呃!”郑知文闷哼一声,从墙头跌落。王石头在墙外接住他,只见一支三寸长的钢镖深深嵌入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色官服。
“主事!”
“快走……账本……”郑知文咬牙拔出飞镖,扯下衣襟草草包扎。
众人护着他冲出桑树林,上了等在路边的马车。马蹄声急,在夜色中狂奔。
车厢里,郑知文脸色苍白,但死死抱着那本账册。王石头撕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石头,”郑知文虚弱地说,“账本……送到州衙,交给知州大人……就说……刘乡绅行贿官员、伪造地契、破坏货仓……铁证在此……”
“您别说话了!咱们先找郎中!”
“不行……”郑知文摇头,“刘乡绅发现账本丢了,一定会……销毁其他证据,甚至……杀人灭口。必须……立刻报官……”
他挣扎着坐起,用染血的手指,在账册扉页写下:
“秦州清水县乡绅刘德昌,自景佑五年至宝元二年,行贿州衙官吏七人,计银六百八十两;伪造田亩账册,侵占民田二百余亩;指使家丁破坏官督商办货仓,致损六百贯。证据如下——郑知文,宝元二年六月二十五,夜。”
写完,他封好账册,交给王石头:“你带两个人,连夜去州城。记住,不要走官道,走小路。到了州衙,直接击鼓鸣冤,当众呈递。越多人看见……越安全。”
“那您呢?”
“我回清水县。刘乡绅肯定以为账本在我身上,会去追我。我引开他们……”
“这太危险了!”
“听令!”郑知文厉声道,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这是……唯一的机会。”
王石头含泪接过账册,选了最机灵的两个伙计,换装从小路出发。郑知文则让车夫赶着空马车,大摇大摆上了官道。
果然,半个时辰后,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刘乡绅亲自带着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追来了!
“郑知文!留下账本,饶你不死!”刘乡绅在马上嘶喊。
郑知文掀开车帘,冷笑:“刘德昌,你的罪证,已经送往州衙了。现在投降,还能留个全尸。”
“你找死!”刘乡绅目眦欲裂,拍马追来。
两辆马车在官道上狂奔。郑知文肩上的伤口不断渗血,意识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前方就是清水河石堰。郑知文忽然心生一计:“停车!上石堰!”
车夫不解,但依令行事。马车冲上石堰,停在货仓前。郑知文下车,站在石堰边缘,望着追来的火把。
“刘德昌!”他高声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账本就在我身上,我死了,你也别想拿到!”
刘乡绅勒住马,脸色阴晴不定。石堰下是深潭,若郑知文真跳下去,尸体和账本可能永远找不到。
“郑大人,何必如此?”刘乡绅换了口气,“你把账本还我,我保你富贵。清水县的产业,分你三成……”
“哈哈哈!”郑知文大笑,“我郑知文若是贪财之人,何必来这穷乡僻壤?刘德昌,你听着——今夜你若杀我,明日全秦州都会知道,你为灭口杀害朝廷命官!你背后的人,保不住你!”
这话戳中了刘乡绅的软肋。他敢行贿,敢破坏货仓,但杀官……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在僵持时,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火把如龙,照亮了夜空——州衙的捕快来了!为首的正是王班头,他高举令牌:“奉知州大人令,捉拿刘德昌一干人犯!”
刘乡绅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
郑知文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王石头成功了。账本,送到了。
六月二十六,辰时,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刚开门,伙计就发现不对劲——往日排队存贷的商户,今日一个不见。反倒是对面隆昌钱庄门口,挤满了人。
老吴匆匆从街上回来,脸色难看:“掌柜的,出事了。三大钱庄联合十三家大商号,发了‘联名公告’,说从今日起,拒收凤鸣钱庄的汇兑银票,也不与使用凤鸣汇兑的商户交易。”
陈清照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抬头:“公告贴在哪?”
“观前街口、阊门、胥门,全城八个城门,都贴了。上面盖着三十六个商号的印章。”
陈清照放下笔,走到门口。果然,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周围围满了人。她走近细看,公告写得冠冕堂皇:
“为维护苏州钱业秩序,保障商户资金安全,隆昌、永丰、泰和等三十六家商号联议:自即日起,暂停与凤鸣钱庄之汇兑业务往来。凡持凤鸣银票交易者,恕不接纳。特此公告。宝元二年六月二十五日。”
、米粮等行会的头面商号。这等于在苏州商界,对凤鸣宣判了“商业死刑”。
“掌柜的,怎么办?”老吴声音发颤,“咱们的汇兑业务占收入四成,如果所有商户都不敢用凤鸣银票……”
陈清照没有回答。她看着对面隆昌钱庄门口拥挤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家冷清的柜台,忽然笑了。
“吴先生,去把咱们这半年的汇兑记录拿来。”
“啊?”
“快去。”
很快,厚厚的账册搬来了。陈清照快速翻阅,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录。半个时辰后,她放下笔,纸上列出了一个表格:
凤鸣钱庄汇兑客户分析(宝元元年十二月至宝元二年六月)
总汇兑笔数:三千四百七十二笔
其中:大商号(年流水万贯以上)占比:18%
中等商户(年流水千贯至万贯)占比:35%
小商户(年流水千贯以下)占比:47%
她指着表格:“看明白了吗?咱们的客户,近一半是小商户。三大钱庄看不起这些小商户,不给他们做汇兑,或者收费极高。所以这些小商户才来找我们。”
老吴点头:“可现在大商号联合抵制,小商户怕得罪他们,也不敢来了啊!”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来。”陈清照眼中闪过光,“小商户最怕什么?不是怕得罪大商号,是怕生意做不下去。如果我们能帮他们解决最痛点……”
她提笔写下一份新的告示:
凤鸣钱庄告苏州商民书
一、自即日起,凡持本号银票交易者,本号担保兑付,若有延误,赔双倍。
二、推出“汇兑保理”业务——商户卖出货物,买方若开凤鸣银票,本号可提前垫付八成货款,利息全免。
三、汇兑手续费再降,千贯以下全免,千贯以上千分之三。
写完,她对老吴道:“贴出去。另外,让小刘带人去各个市集、码头,专门找那些做小本生意的摊贩、货郎,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可是掌柜的,提前垫付八成货款,万一买方赖账……”
“所以我们只做‘信用良好’的商户。”陈清照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信用评议会的评级记录。评级乙等以上的商户,可以享受这个服务。而且,我们会审查买方资质——如果是那三十六家抵制商号的买家,我们不接。”
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抵制我?好,那我也不跟你做生意,但我拉着小商户一起,形成一个“内部循环”。
告示贴出,轰动全城。那些被大商号挤压的小商户,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提前拿到八成货款,还不收利息?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当天下午,凤鸣钱庄门口,又开始排队了。不过这次排队的,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商贩、挑着担子的货郎、开着夫妻店的小掌柜。
一个卖竹器的老汉颤巍巍问:“伙计,俺……俺能办那个‘汇兑保理’不?俺有一批竹椅要卖给城东李记客栈,他们说要开银票,一个月后才给钱。可俺等不起啊……”
伙计查了信用记录:“老伯,您在凤鸣存过钱,信用良好。可以办。您把合同拿来,我们核实后,今天就能垫付八成。”
老汉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不过要签个协议——若李记客栈到期不付钱,我们有权追讨,您要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
消息传开,更多小商户涌来。他们或许做不大,但数量多,聚沙成塔。更重要的是——他们才是苏州经济的根基,是柴米油盐的流通者。
三大钱庄傻眼了。他们能联合大商号,但管不了全城成千上万的小商贩。而这些小商贩用凤鸣银票买卖货物,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流通网络。
更要命的是,陈清照推出了“供应链金融”——从蚕农到织户,从织户到染坊,从染坊到绸缎庄,整条产业链都可以用凤鸣的金融服务。一个蚕农卖茧给织户,织户开凤鸣银票,蚕农可以立刻拿到钱;织户把绸缎卖给染坊,同样操作……
产业链活起来了。钱在其中快速流转,每个人都受益。
三天后,三十六家联名商号中,有三家撑不住了——他们是做日用杂货的,货源来自无数小作坊、小农户。这些小作坊现在都用凤鸣银票,他们不收,就没货可卖。
“陈掌柜,”杂货行的周老板偷偷找来,“我们……我们想退出联名。”
“可以。”陈清照微笑道,“但有个条件——贵号以后采购,必须优先使用凤鸣汇兑,并推广给下游商户。”
“这……”
“周老板,您是聪明人。现在的情况是,小商户用凤鸣,大商户不用,最后吃亏的是谁?是夹在中间的你。与其对抗,不如顺应。”
周老板咬牙:“好!我答应!”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联名抵制出现了裂痕。
沈明轩从杭州赶来,看到这景象,感慨道:“清照,你这是……发动了人民战争啊。”
“不是战争,是选择。”陈清照看着窗外熙攘的市集,“大商号可以选择不用凤鸣,小商户也可以选择用凤鸣。市场很大,容得下不同的选择。但谁真心为更多人服务,时间会给出答案。”
她翻开账本,这三天,虽然大额汇兑少了,但小额汇兑笔数增加了三倍。总流水,不降反升。
数据不会说谎。民心,也不会。
六月二十七,子时,开封府后街。
周文俊的住处是一间临街的厢房,与老张、小李同住。这三天,他们日夜整理从各地收集来的济世堂罪证——偷税账目、行贿记录、虚假合同、受害商户证词……足足积累了三百多页材料,装满了三个木箱。
“周公子,都整理好了。”老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按您的要求,分门别类:偷税一类,行贿一类,商业欺诈一类,王员外命案线索一类。明天一早,就送刑部。”
周文俊看着堆成小山的材料,心中既沉重又欣慰。沉重的是,济世堂的罪恶触目惊心;欣慰的是,终于可以将其绳之以法。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他道,“明天是关键一战。”
“您也早点睡。”小李打了个哈欠,“这几天都没合眼。”
三人吹熄灯,和衣而卧。周文俊却睡不着,他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想起了父亲前日的来信。信中说,母亲和妹妹已安全送到洛阳舅父家,让他放心。但信尾有一行小字:“吾儿,宦海风波恶,当知进退。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查济世堂,牵扯太广,太危险。
但若人人都知难而退,这世上的冤屈,谁来申?
迷迷糊糊间,周文俊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他猛然惊醒,只见窗外红光冲天——失火了!
“老张!小李!快起来!”他跳下床,推醒两人。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火势极猛,瞬间就吞没了半个院子。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材料!材料!”周文俊冲向那三个木箱。
“周公子,来不及了!”老张拉住他,“火太大了!”
“不行!那是三个月的成果!是几十条人命的指望!”
周文俊挣脱老张,用湿布捂住口鼻,冲进浓烟。火舌已经舔到了木箱,他拼命拖出一个,又去拖第二个……
“轰!”房梁塌了,一根燃烧的木头砸在他背上。
“周公子!”老张和小李冲进来,把他拖出去。
三人滚到院中,回头看去,整个厢房已成火海。那三个木箱,葬身火海。
周文俊呆呆看着,背上的烧伤感觉不到疼,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三个月的心血,无数人冒险提供的证据,全没了。
“怎么会突然失火……”小李喃喃道。
“不是失火。”老张声音沙哑,“是纵火。我刚才看到,后院墙头有人影。”
周文俊闭上眼睛。对方动手了,而且选在最关键的时刻——明天就要提交证据,今晚一把火烧光。
狠,真狠。
救火的人来了,街坊邻居,衙门的同僚。程府尹也匆匆赶到,看到周文俊的样子,长叹一声:“文俊,你……唉。”
“大人,”周文俊睁开眼,眼神空洞,“证据……没了。”
“人没事就好。”程府尹拍拍他的肩,“留得青山在……”
“可是李二的冤呢?王员外呢?那些被济世堂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呢?”周文俊声音嘶哑,“三个月,我们跑了四州八县,访了七十多个证人,收集了三百多页证据……一把火,全没了。”
他忽然笑了,笑中有泪:“他们赢了。真的赢了。”
程府尹不忍再看,吩咐人带周文俊去治伤。背上的烧伤不轻,郎中清理伤口时,周文俊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屋顶,眼神空洞。
天亮时,严夫子来了。他是从书院赶来的,看到周文俊的样子,老泪纵横:“文俊,是为师害了你……不该让你学什么实务,不该让你查什么案……”
周文俊摇头:“夫子,学生不后悔。只是……不甘。”
严夫子擦干泪,忽然压低声音:“文俊,你那些证据……可有副本?”
周文俊苦笑:“为了保密,只做了一份。怕副本泄露,打草惊蛇。”
“那……整理时的草稿呢?笔记呢?”
“都在火里了。”
严夫子沉默了。良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或许用得着。”
周文俊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十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仔细看,竟然是他整理证据时,向严夫子请教律法问题时的讨论记录!上面有案件要点、法律依据、疑点分析……
“那日你来问老朽,济世堂偷税适用何律,行贿如何定罪,老朽与你讨论,随手记了些。”严夫子道,“后来每次你来问,老朽都记了。想着或许……或许能帮你理清思路。”
周文俊的手在抖。这十几页纸,虽然不如那三百页详尽,但抓住了核心要点:偷税数额、行贿对象、关键证人、主要罪证……
“夫子……”他哽咽了。
“老朽能做的不多。”严夫子拍拍他的手,“但老朽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证据烧了,真相烧不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案子,就没完。”
周文俊握紧那十几页纸,眼中的火焰,重新燃起。
是,证据烧了,但记忆烧不了。三个月走访的证人,他们还活着;济世堂犯下的罪行,痕迹还在;他周文俊,还没死!
“老张,”他挣扎着坐起,“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碍事。”
“小李呢?”
“我也没事。”
周文俊看着两位忠心耿耿的同伴,一字一句道:“证据没了,我们从头再来。三个月能查到的,现在有了经验,一个月就能查到。而且——”
他眼中闪过锐光:“这把火,烧掉了证据,也烧出了他们的心虚。现在全开封都知道,有人要灭济世堂的证。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灭证的人是谁。”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一份《济世堂案纵火声明》。他要公开声明:济世堂为掩盖罪行,纵火烧毁证据;但查案者不死,真相必大白于天下。
这不再是秘密调查,是公开宣战。
严夫子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也曾热血沸腾,想要荡尽天下污浊的年轻御史。
岁月磨平了棱角,但总有人,替他把剑举起。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六月二十八,巳时,杭州府衙前。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府衙广场,足有上千人。他们不是普通百姓,而是穿着儒衫的士子、穿着绸缎的乡绅、还有各行业行会的代表。人群前方,十几个白发老者跪在地上,手捧一份厚厚的卷轴。
那是“万言请愿书”的升级版——“万人联名请愿”。据说收集了江南八府四十二县,一万三千五百七十九人的签名,要求朝廷“罢新政,黜章惇,复祖制”。
吴知府站在衙门前,额头冒汗。这场面太大了,他压不住。
“请吴大人代为上奏!”为首的老者,是致仕的礼部侍郎赵老太爷,在江南士林德高望重,“新政祸国,章惇殃民!江南士民,苦不堪言!若朝廷不从,江南恐生民变!”
这话很重。吴知府连忙道:“赵老言重了!下官一定上奏,一定上奏……”
“不是上奏,是即刻!”赵老太爷颤巍巍站起,“今日,就在这杭州府衙前,吴大人当众写奏折,我等联名签字,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否则——”他环视人群,“我等就跪死在这里!”
“跪死在这里!”上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吴知府腿软了。他知道,这是江南守旧派最后的反扑,是要用“民意”逼朝廷让步。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远处走来。为首的是章惇,他穿着紫色宰相常服,面色平静。身后跟着新政研习所的三十七名学员,还有杭州府的几位官员。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章惇!奸相!”
“滚出江南!”
“罢新政!复祖制!”
章惇走到府衙台阶上,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目光平静却有力,喧嚣声渐渐小了。
“赵老太爷,”章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您说新政祸国,可有实据?”
“当然有!”赵老太爷举起请愿书,“这一万三千人的签名,就是实据!”
“签名?”章惇笑了,“若签名就是实据,那秦州两村四百户百姓联名请建水利会,是不是实据?苏州一千七百商户联名支持信用评议会,是不是实据?开封三百学子联名要求开实务课,是不是实据?”
他顿了顿:“民意如水,可以载舟,亦可覆舟。但要看这水,是清是浊,是真是假。”
赵老太爷怒道:“章相这是质疑江南士民的真心?!”
“本相不质疑。”章惇道,“本相只是想知道,这一万三千人里,有多少人真的了解新政?有多少人只是听人煽动?又有多少人,是既得利益受损,所以反对?”
他转身对吴知府道:“吴大人,请搬张桌子来。再请户房、工房、礼房,把杭州府近三年的账册、文书都搬出来。”
吴知府不解,但照办了。很快,十几箱文书堆在台阶上。
章惇当众打开第一个箱子:“这是杭州府近三年的税赋账册。新政前一年,杭州府年税四十二万贯;新政第一年,四十五万贯;今年上半年,已收二十八万贯,预计全年五十万贯。税赋增加,是因商路畅通,商户赚钱多了。这算不算新政之功?”
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这是西湖疏浚、海塘修筑的工程记录。新政三年,朝廷拨银二十万贯,地方筹银十五万贯,修堤筑塘,惠及杭州、嘉兴、湖州三府百姓。这算不算新政之利?”
第三个箱子:“这是杭州府学、书院的学生名录。新政后,寒门学子入学人数增加三成,为什么?因为实务课教他们谋生本领,他们读书无后顾之忧。这算不算新政之德?”
一个个箱子打开,一份份文书展示。数据不会说谎,事实胜于雄辩。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被拉来凑数的士子、商户,很多并不知道这些具体数据。
章惇最后拿起那份“万人联名请愿书”,展开,朗声念了几个名字:“赵德昌,绍兴府山阴县人,田产三千亩,去年瞒报田亩偷税三百贯,已被府衙查实;钱有财,杭州府余杭县人,经营钱庄,放印子钱逼死三条人命,正在通缉;孙守义,湖州府长兴县人,勾结胥吏侵占民田八百亩,苦主状纸在此……”
他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有一人脸色惨白。这些“联名者”,很多本就是有罪在身,想借反对新政转移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