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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八方风雨(2 / 2)

“这一万三千人里,”章惇放下请愿书,“真正了解新政的,有多少?真正为民请命的,有多少?又有多少,是怕新政揭了他们的老底,断了他们的财路?”

全场死寂。

章惇走到赵老太爷面前,深深一揖:“赵老,您是前辈,本相敬重。但今日,本相要问您一句——您是真心为江南百姓好,还是为您赵家、为那些乡绅地主的私利?”

赵老太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身后那些乡绅,纷纷低头。

“新政有不足,本相承认。”章惇转身,面对所有人,“所以本相在杭州设研习所,广纳意见;所以本相请朝廷派御史,实地查验。但若有人想借反对新政之名,行维护私利之实,甚至煽动民变,威胁朝廷——”

他声音陡然转厉:“国法不容!天理不容!”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开进广场,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为首的将领高声道:“奉旨!江南士民联名请愿之事,朝廷已知。着章惇妥善处置,若有聚众闹事、煽动民变者,严惩不贷!”

圣旨到了。赵老太爷瘫坐在地。

人群开始散去。那些被蒙蔽的士子、商户,羞愧地低着头走了。只剩下几十个核心的守旧派,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收场。

章惇没有赶尽杀绝。他走到赵老太爷面前,扶起他:“赵老,请回吧。新政不是要断谁的财路,是要开更多财路;不是要损谁的利益,是要创更大利益。您若真想为江南好,不妨看看秦州的水利会,看看苏州的信用评议会,看看开封的实务课。看完了,再说新政好不好。”

赵老太爷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老了……老夫真的老了。”

他蹒跚离去,背影佝偻。

风波暂平。但章惇知道,真正的风暴,在朝堂,在汴京。这一万三千人的联名,虽然被他当场化解,但奏折肯定已经送到京城。接下来,是更大的较量。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远。

八方风雨,终要汇于中州。而他要做的,是让风雨过后,现出彩虹。

六月二十五夜,陇西县寡妇村。

郑知文趴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院落。院墙不高,但院里养着两条大黑狗,此刻正竖着耳朵,警惕地扫视四周。王石头和两个衙役埋伏在另外两个方向,约定以夜枭叫声为号。

那个老佃户给的地址很准确——寡妇姓柳,三十出头,丈夫死后守着十几亩薄田过日子。刘乡绅三年前开始接济她,渐渐成了相好。柳寡妇不识字,但有个在县学读书的弟弟,据说帮她收着一些“要紧文书”。

郑知文耐心等到子时,村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他学着夜枭叫了两声,王石头和衙役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往院里扔进掺了蒙汗药的肉包子。两条大狗扑过去,很快没了动静。

三人翻墙入院。柳寡妇住在正房,厢房亮着灯——那是她弟弟柳书生的书房。郑知文示意王石头盯住院门,自己轻轻推开厢房门。

柳书生正在灯下苦读,见有人闯入,吓得毛笔掉在桌上:“你……你们是谁?”

郑知文亮出官印:“开封府都水司员外郎郑知文,查案。请你姐姐出来说话。”

柳寡妇被叫醒,看到官差,脸色煞白。郑知文开门见山:“柳娘子,刘乡绅是不是在你这里存放了东西?”

“没……没有……”柳寡妇声音发抖。

郑知文不逼她,转向柳书生:“你是读书人,当知包庇之罪。刘乡绅涉嫌毁坏官仓、伪造地契、行贿官员,你姐姐若知情不报,按律连坐。你十年寒窗,难道要毁于一旦?”

柳书生冷汗直流。他看看姐姐,又看看郑知文,咬牙道:“姐,拿出来吧。刘老爷……这次保不住了。”

柳寡妇瘫坐在地,哭道:“在……在床底砖下……”

王石头撬开床底青砖,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本账册、十几张地契、还有几封书信。

郑知文快速翻阅,心越跳越快——账册记录刘乡绅历年行贿州县官员的明细,从知州到户房书吏,都有;地契是伪造的,盖着私刻的官印;书信更致命,是刘乡绅与州衙某官员商量“整治郑知文”的密信,其中明确提到“毁货索赔,逼其离职”。

铁证如山。

“柳娘子,这些证物,官府要带走。”郑知文收起包裹,“你们姐弟若愿作证,我可保你们安全,并为你弟弟谋个前程。”

柳书生跪下:“学生愿作证!只是……”

“只是什么?”

“刘乡绅在陇西县衙有人,我们若去州城告状,恐怕……”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砸门声:“开门!官府查夜!”

郑知文脸色一变——来得太快了!

王石头凑到门缝一看,低声道:“主事,是陇西县的差役,有十几个人,带队的是……是刘乡绅的管家!”

果然,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柳娘子,老爷让我来看看你。听说有贼人进了村,你没事吧?”

这是试探。若不开门,就是心里有鬼。

郑知文快速思考:硬拼?对方人多,且是“官府”身份;躲藏?院子就这么大,一搜就现形。

他看向柳书生:“有后门吗?”

“有,但通往后山的路陡,晚上不好走……”

“就走后门!”

四人带着证物,悄悄从后门溜出。刚出村,就听见院里传来惊呼:“狗被药倒了!人跑了!追!”

火把在身后亮起,追兵赶上来了。山路崎岖,郑知文抱着油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王石头和两个衙役断后,不时用石块、树枝阻挡追兵。

“分头跑!”郑知文下令,“王石头,你带柳家姐弟往东,去清水县报信!我往西,引开他们!”

“主事,太危险了!”

“证物要紧!快!”

分道扬镳。郑知文抱着油布包,故意弄出声响,往西边山林跑去。身后追兵果然跟了上来:“在那边!追!”

他拼命奔跑,荆棘划破衣袍,树枝抽在脸上。手中的油布包越来越重,但他不能丢——这是扳倒刘乡绅、也是证明水利会清白的唯一希望。

跑到一处悬崖边,没路了。身后火把通明,追兵围了上来。

“郑大人,别跑了。”管家从人群中走出,皮笑肉不笑,“把东西交出来,刘老爷说了,保您平安离任。”

郑知文背靠悬崖,喘着粗气:“我要是不交呢?”

“那……”管家挥手,几个差役拔出刀,“就只能‘失足坠崖’了。”

刀光在火把下闪烁。郑知文看着手中的油布包,忽然笑了:“你们以为,我只有这一份?”

管家一愣:“什么意思?”

“真正的证据,我早已派人送出去了。”郑知文其实是诈他,但表情镇定,“现在应该快到州城了。你们杀了我,明日全秦州都会知道,是刘乡绅杀人灭口。”

差役们面面相觑。杀人他们敢,但杀朝廷命官、且可能已经暴露,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管家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搜他身!把东西抢过来!”

差役们一拥而上。郑知文死死护住油布包,被推倒在地。眼看东西要被抢走,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住手!秦州州衙在此!”

几十支火把如长龙般涌来,为首的是秦州通判,身后跟着王石头、柳家姐弟,还有……秦州知州!

管家傻了:“知……知州大人……”

知州马鞭一指:“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刘府管家和陇西县差役全部拿下。郑知文被扶起,油布包完好无损。

“郑大人受惊了。”知州下马,亲自搀扶,“本官接到王石头急报,立即赶来。幸亏赶上了。”

郑知文这才知道,王石头带着柳家姐弟没往清水县,而是直接去了州城——他知道州衙有刘乡绅的人,所以绕开城门,从角门直接求见知州。恰好监察御史也在,听闻此事,当即令知州带兵来救。

“证据在此。”郑知文递上油布包。

监察御史当众翻阅,越看脸色越沉:“好个刘乡绅!行贿官员、伪造地契、破坏官仓、谋杀朝廷命官……条条都是死罪!来人,即刻查封刘府,捉拿刘乡绅!”

当夜,秦州震动。刘乡绅在睡梦中被擒,刘府搜出更多罪证。涉案的州县官员七人,一并落网。

第二天清晨,郑知文站在清水河石堰上。阳光洒在货仓上,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车马往来,一片生机。

王石头走过来:“主事,刘乡绅招了。货仓那事,是他指使孙黑脸干的,本想逼垮我们。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没垮。”郑知文轻声道,“因为人心向实。你真心为百姓做事,百姓就真心护着你。”

他望向远方,清水河波光粼粼。这一仗,他赢了。赢在坚持,赢在得道,赢在最后的生死一搏。

但改革之路还长。刘乡绅倒了,还有张乡绅、李乡绅。但只要石堰还在,货仓还在,希望就在。

六月二十八,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即日起,凤鸣钱庄暂停所有汇兑业务,进行系统升级。”

与此同时,三大钱庄联合十三家商号发起的“拒用凤鸣汇兑”运动正轰轰烈烈。他们在各大市集张贴告示,宣称凤鸣“信用可疑”“操作不透明”,呼吁商户使用“老字号”钱庄。

一时间,凤鸣钱庄门可罗雀。老吴急得嘴角起泡:“掌柜的,咱们真停汇兑?这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吗?”

陈清照却异常平静:“不是停,是升级。吴先生,你来看。”

她展开一份设计图,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系统:“这是‘透明汇兑系统’。所有通过凤鸣的汇兑,从存款到取款,全程可查。存款人在苏州存钱,可在成都查询到账时间;取款人在成都取钱,可在苏州看到取款记录。每一笔汇兑,都有唯一编号,任何人都可凭编号查询流向。”

老吴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做到?”

“用三联单、用密押、用定期对账。”陈清照快速解释,“存款时开三联单:一联存根,一联给客户,一联随款发往取款地。三单据编号相同,密押相同。取款时核对编号、密押、金额,三方对账,做不了假。”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所有汇兑记录,每月在评议会公示栏公开摘要。哪笔款哪天存、哪天到、手续费多少,一目了然。”

沈明轩从杭州赶来,听到这个构想,震惊道:“清照,你这是要把钱庄的底裤都亮出来啊!”

“不亮出来,怎么证明清白?”陈清照反问,“他们不是说我们不透明吗?那我们就透明到底。透明到每一文钱都可追溯,透明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当天下午,陈清照在评议会召开紧急会议。面对三大钱庄的联合抵制,她提出了“透明汇兑系统”方案,并承诺:凤鸣愿率先试用,所有数据对评议会公开,接受监督。

王老爷等人傻眼了。他们本想用“不透明”攻击凤鸣,没想到陈清照直接掀桌子——我把一切都公开,你们还敢说不透明吗?

更绝的是,陈清照提议:“既然诸位担心凤鸣垄断,那评议会可制定‘汇兑透明标准’,所有钱庄都必须遵守。达不到标准的,不得经营汇兑业务。”

这是釜底抽薪。三大钱庄的汇兑业务占收入四成,但他们根本做不到凤鸣那种透明——他们的账目一团乱麻,暗箱操作太多。

“陈掌柜,”王老爷咬牙,“你这是要逼死同行!”

“不,是救活行业。”陈清照平静道,“钱业为什么被人骂‘吸血鬼’?因为不透明。我们把账目亮出来,把规则定清楚,让百姓明明白白存钱、清清楚楚取钱,钱业才能赢得尊重。”

周会长拍板:“好!评议会即日起制定《汇兑透明标准》,三个月后施行。凤鸣钱庄先行试点,数据公开,接受检验。”

消息传出,苏州哗然。商户们议论纷纷:

“全程可查?那以后汇钱就放心了。”

“老字号敢这么透明吗?”

“试试看吧,反正凤鸣的信誉一直不错。”

三天后,“透明汇兑系统”试运行。第一个吃螃蟹的是个茶叶商,要从苏州汇五百贯到成都进货。凤鸣开出三联单,编号“苏成001”,密押“清风明月”。茶叶商拿着单据,将信将疑。

七天后,成都传来消息:款已到,取款人核对编号、密押无误,顺利取款。凤鸣在公示栏贴出该笔汇兑的完整记录:存款时间、发出时间、到达时间、手续费……清清楚楚。

茶叶商当众作证:“真到了!比镖局快,比别家钱庄便宜,还能查得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短短十天,凤鸣的汇兑业务不但恢复,还增长了三成。而那些号称“拒用凤鸣”的商号,悄悄派人来汇兑——真香。

三大钱庄坐不住了。他们联合向府衙施压,说凤鸣“破坏行业规矩”“恶意竞争”。但这次,张通判驳回了:“透明是好事,为何要阻挠?你们若不服,也把账目亮出来。”

亮账目?他们不敢。

七月五日,评议会《汇兑透明标准》草案公布,面向全城征求意见。标准之严、之细,前所未有。三大钱庄若按此执行,暗箱操作的利润将损失大半。

当晚,王老爷找到陈清照,这次不是威胁,是求和。

“陈掌柜,我们……我们认输。”王老爷神色憔悴,“透明标准我们执行,只求……只求给条活路。”

陈清照给他倒了杯茶:“王老爷,不是我不给活路,是时代变了。以前那套暗箱操作、吃利差的老路,走不通了。钱庄要活下去,就得变——变透明,变服务,变创新。”

她推过一份契约:“凤鸣愿与三大钱庄合作,共享透明系统技术,共同培训伙计,一起把江南钱业的蛋糕做大。前提是——彻底改革,接受监督。”

王老爷看着契约,手在抖。这是屈辱,也是新生。不接受,三大钱庄迟早被淘汰;接受,就要放弃百年来的经营模式。

最终,他提笔签了字。

走出凤鸣钱庄时,王老爷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钱庄里,那个年轻女子还在伏案工作。她改变了苏州钱业,也将改变更多。

而他,成了被改变的一部分。

陈清照站在二楼窗前,看着王老爷离去的背影。她知道,这场战争还没结束。透明化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会遇到更多阻力。

但她不怕。因为透明是阳光,而阳光所到之处,阴影无所遁形。

六月三十夜,开封府书院。

周文俊看着空荡荡的书柜,浑身发冷。柜门锁完好,但里面存放济世堂罪证的三个木盒,不翼而飞。那是他和二十名同窗历时半月,走访上百家商户、查阅无数账册,整理出的数百页证据——偷税记录、行贿明细、商业欺诈案例,还有王员外命案的间接证据。

老张和小李跪在地上:“周公子,我们一直守着,真的没离开过……”

“窗棂有撬痕。”周文俊检查后得出结论,“是高手,从外面撬开,没惊动你们。”

他强迫自己冷静。材料丢了,但人还在,记忆还在。关键是——谁偷的?偷去干什么?

“周公子,”一个同窗匆匆进来,“我刚才看见济世堂的少东家,在书院后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好像是刑部的书吏。”

刑部?周文俊心中一凛。济世堂在刑部也有人?

他快速思考:对方偷材料,无非两个目的——销毁,或篡改。若是销毁,直接烧了就是;若是篡改……那就说明,他们想反咬一口。

“所有人听令!”周文俊站起身,“第一,老张带五人,去济世堂盯着,看他们有什么动静;第二,小李带五人,去刑部门口蹲守,看那个书吏何时出来;第三,剩下的人,跟我去程府尹府上。”

“去程府尹那儿?”

“对。”周文俊目光坚定,“我们要抢先报案。”

子时,程府尹被叫醒。听完周文俊的汇报,他脸色凝重:“材料丢了,空口无凭,如何报案?”

“材料丢了,但证人还在。”周文俊道,“我们有二十三名证人,可当场作证;有走访记录,可还原证据内容;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所有重要证据,我都抄了一份副本,藏在别处。”

程府尹眼睛一亮:“在哪?”

“在……”周文俊说了个地址,“但我担心,那里也不安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公开报案,敲山震虎。”

他详细说了计划。程府尹沉思良久,一拍桌子:“好!就依你!”

第二天一早,开封府衙鸣鼓升堂。周文俊击鼓鸣冤,状告济世堂“盗窃证物,妨碍司法”。二十三名书院学子堂下作证,陈述调查经过。

消息如炸雷般传遍开封。济世堂少东家慌忙赶到府衙,大喊冤枉:“学生从未盗窃!这是诬告!”

程府尹拍惊堂木:“周文俊,你说济世堂盗窃证物,有何证据?”

“有。”周文俊呈上一份清单,“这是失窃材料的详细目录,共三百七十四页。其中二百页是济世堂偷税漏税记录,有商户证言为凭;一百页是行贿官员明细,有账册抄本为证;七十四页是王员外命案间接证据,有证人证词。”

他顿了顿:“所有材料,昨日还在书院书柜中。今晨发现失窃,书柜锁完好,窗有撬痕。而昨日傍晚,有人看见济世堂少东家与刑部书吏密会——此为其一。”

“其二,”周文俊提高声音,“我已在刑部门口蹲守。若我所料不错,那位书吏此刻应该正拿着‘伪造’的证据,准备反告我‘诬陷良商’。”

话音刚落,衙役来报:“大人,刑部主事王大人到,说接到举报,书院学子周文俊伪造证据、诬陷商户。”

堂下一片哗然。济世堂少东家露出得意之色。

程府尹道:“请王主事。”

王主事上堂,呈上一摞材料:“程大人,下官接到举报,说书院学子以‘调研’为名,伪造济世堂罪证,意图敲诈。这是举报人提供的‘真账册’,与周文俊所谓证据截然不同。”

周文俊上前查看,心中冷笑——这些“真账册”做得精细,但太干净了。一家大商号五年账目,一笔错漏都没有,这可能吗?

“王主事,”周文俊行礼,“学生有一问:这些账册,从何而来?”

“自然是济世堂提供。”

“何时提供?”

“昨日。”

“那就奇怪了。”周文俊道,“学生三日前曾申请调阅济世堂税籍,户部回复:济世堂三年前账册因库房漏雨损毁。怎么昨日突然又有了完整账册?”

王主事语塞。

周文俊继续:“况且,这些账册太完美了。学生读过《会计录》,知账目必有勾稽。请允许学生当场验算。”

程府尹准了。周文俊让同窗抬来算盘,当场核算。果然,三处关键数据对不上——进项与销项差五千贯,存货与实货差三百件,银钱收支差八百贯。

“王主事,”周文俊拿起一本账册,“这册子做得用心,但做账的人不懂实务。真正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账目不可能完美无缺。太完美,就是假。”

济世堂少东家脸色变了。

程府尹沉声道:“周文俊,你说你的证据被窃,可有副本?”

“有。”周文俊从怀中取出三页纸,“这是关键证据的摘要。详细副本,我已委托可靠之人,送往……”

他故意停顿,看了王主事一眼:“送往一个安全的地方。若今日堂上不能公道,明日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御史台、出现在汴京晨报、出现在所有商户手中。”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通牒。

王主事冷汗直流。他知道,周文俊不是在虚张声势。那些证据若真公开,不止济世堂要完,刑部某些人也要完。

程府尹适时拍板:“此案复杂,涉及刑部、商户、学子。本官决定:一,封存双方证据,交由三司会审;二,济世堂少东家暂押,待查;三,周文俊等人,继续调查,但需在官府监督下进行。”

退堂后,周文俊走出府衙。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老张低声道:“周公子,咱们赢了?”

“暂时没输。”周文俊道,“但真正的较量,在三司会审。我们要在会审前,找到更硬的证据。”

“什么证据?”

“王员外命案的直接证据。”周文俊望向远方,“还有,济世堂背后,那个真正的保护伞。”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险。但材料失窃事件让他明白——对方怕了。只要他们怕,就有机会。

惊涛骇浪中,少年不仅要自保,还要逆流而上,直捣龙潭。

七月初三,杭州西湖边。

白堤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足有上万。他们举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祖制不可改”“科举不可废”“还我江南文脉”。为首的,是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儒,还有几十个乡绅模样的人。

这是江南守旧派的最后一搏——“万人联名请愿”,要求朝廷废止新政,罢免章惇。

章惇站在不远处的楼台上,看着这一幕。随行官员急道:“相爷,要不要调兵驱散?”

“不用。”章惇摇头,“让他们请。越多人看,越好。”

请愿队伍走到杭州府衙前,呈上万人签名的请愿书。知府不敢接,推说“已转呈章相”。

人群又涌向章惇下榻的驿馆。驿馆前,章惇已经命人摆好了桌案,准备了茶水。

“诸位,”章惇走到台前,声音平和,“请愿书我收到了。但今日,我想先请诸位看些东西。”

他示意随从展开几幅画卷。第一幅,是秦州清水河石堰与货仓的写实图,活计。”

第二幅,是苏州凤鸣钱庄门前百姓排队的场景,标注:“小微贷出,二十七家小商户渡难关,百人就业。”

第三幅,是开封书院学子街头调研的画面,标注:“实务课开,学子知民情,查冤案,为民请命。”

第四幅,是杭州新政研习所学员在苏堤上课的场景,标注:“眼见为实,三十七名反对者,三十五人转而支持新政。”

画卷一幅幅展开,配上简短的文字说明。没有大道理,只有事实。

人群安静了。许多来请愿的百姓,其实并不知道新政到底是什么,只是被乡绅老儒煽动而来。现在看到这些画面,听到这些数字,他们开始思考——新政好像……不是坏事?

一个老农忍不住问:“章相,那秦州货仓,真能给百姓活计?”

“能。”章惇道,“月钱两贯,管饭。你若不信,可问从秦州回来的学子。”

吴子瞻从人群中走出,他现在是研习所的助教。他当众讲述在秦州的见闻——石堰如何修,货仓如何建,佃户如何变成工人,生活如何改善。

“我以前也反对新政。”吴子瞻诚恳道,“但亲眼见了,才知道新政是在办实事,是为百姓好。”

又一个商户问:“苏州那个小微贷,真能贷到钱?”

陈桐站出来:“能。我亲眼见茶农贷了五十贯,开了茶铺。利息九厘,比当铺低一半。”

一个年轻书生问:“实务课真有用?”

赵启文道:“有用。我在开封随周文俊查案,学会查账、取证、推理。这些本事,书本上学不到,但对将来为官,至关重要。”

真实的人,真实的经历,真实的变化。请愿的人群动摇了。

这时,章惇走到台中央,朗声道:“诸位,新政不是要废科举,是要让科举选拔的人,更懂实务,更能为百姓做事;不是要改祖制,是要让祖制传下来的道理,变成百姓摸得着的实惠。”

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人怕。怕改变,怕失去已有的利益。但诸位想想——是守着老规矩,看着百姓苦,看着国家弱好;还是变一变,让百姓富,让国家强好?”

他指向西湖:“这苏堤,当年筑的时候,也有人反对,说劳民伤财。可现在呢?西湖成了天下胜景,杭州成了人间天堂。变,不可怕;不变,才可怕。”

人群沉默。然后,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放下横幅,有人悄悄离开。

那几个老儒急了,高喊:“别听他蛊惑!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是为治国安民。”章惇打断,“若祖宗之法已不能安民,改之何妨?祖宗若在天有灵,看到百姓因新政得利,只会欣慰,不会怪罪!”

这话大逆不道,但掷地有声。

最终,“万人请愿”虎头蛇尾地散了。真正坚持到最后的,不到百人。

当晚,章惇在驿馆写奏折,总结江南之行。他如实禀报了请愿事件,也禀报了新政在四地的成效与问题。最后,他写道:

“臣观江南之变,非在一时一地,而在民心向背。新政虽难,然得民心者得成。今秦州水利会立,苏州钱业新,开封冤案查,杭州士林开。四地星火,已呈燎原之势。”

“然阻挠未止,斗争未休。臣请携四地成果返京述职,并请朝廷:一,肯定新政方向,坚定改革决心;二,完善新政细则,解决推行难题;三,严惩阻挠之辈,扫清改革障碍。”

写罢,已是黎明。章惇推开窗,西湖晨雾弥漫,雷峰塔影朦胧。

他知道,回京之后,将是更大的风雨。朝堂之上,守旧派与改革派的决战,即将开始。

但他已做好准备。因为四地的星火,给了他底气;因为百姓的笑脸,给了他信心。

改革如筑堤,一筐土一筐土地垒,一寸一寸地进。今日垒一寸,明日垒一尺,终有一日,堤成水治,国泰民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惊涛骇浪中,把堤筑下去,把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