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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御前对峙·暗藏机锋(1 / 2)

八月二十七,辰时三刻,垂拱殿。

寿王赵元俨身着紫色蟒袍,头戴七梁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大殿。六十三岁的他须发已半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丝毫不显老态。他走到御阶前,按照礼制躬身行礼:

“臣赵元俨,参见官家。”

御座上,赵小川端坐如钟,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孟皇后坐在稍侧的位置,凤冠霞帔,仪态端庄,但眼神中带着警惕。

“皇叔免礼。”赵小川抬手,“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寿王谢恩坐下。大殿内除了侍立的宫人,只有赵小川夫妇和寿王三人。殿门紧闭,气氛凝重。

“不知官家召臣入宫,所为何事?”寿王率先开口,声音平和。

赵小川拿起案上的一份奏折:“皇叔可知道,渭州陇西县水利会的事?”

寿王神色不变:“略有耳闻。听说有刁民借水利会之名强占田地,引发民变,还打死了人。地方官办事不力,该当严惩。”

“那杭州昌隆钱庄卷款跑路的事呢?”

“此事震动江南,臣自然也听说了。据说那钱庄还假冒新政之名,真是胆大包天。”

“还有汴京国子监实务课被诬陷教唆赌博的事?”

寿王微微皱眉:“这些琐碎之事,臣不甚清楚。官家今日召臣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赵小川放下奏折,直视寿王:“这三件事,发生在三个地方,却有几个共同点:第一,都打着新政旗号;第二,都引发了民怨;第三,背后都有人推波助澜。皇叔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寿王笑了笑:“天下之事,巧合者多矣。官家莫非怀疑,这三件事是同一人所为?”

“朕不是怀疑,是已经查到了证据。”赵小川从案下取出赵德昌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庆历八年三月,陇西豪强赵德昌送汴京某王府白银五千两。皇叔觉得,这‘某王府’,会是哪家王府?”

寿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官家这话,是在怀疑臣?”

“不是怀疑,是求证。”赵小川又取出几份供词,“渭州知州杜仲明临死前指认,水利会背后有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王韶的亲兵供认,他们奉王韶之命假冒水匪,而王韶听命于一位‘云鹤先生’;三司副使刘世安昨夜被捕,已经招供,他就是云鹤先生,而指使他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正是皇叔您。”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寿王端坐在绣墩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良久,他忽然笑了:

“官家,这些所谓的证据、供词,都经得起推敲吗?一个豪强的账本,可以伪造;一个将死之人的指认,可能是诬陷;亲兵的供词,可能是刑讯逼供;至于刘世安……”他摇摇头,“此人一向与臣不睦,他的话,可信吗?”

“所以皇叔是全然不知情?”

“臣当然不知。”寿王坦然道,“臣这些年深居简出,不问政事,只想安度晚年。朝中有些人看臣不顺眼,想栽赃陷害,也不奇怪。”

赵小川与孟皇后对视一眼。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既然皇叔说不知情,那朕问几个问题,皇叔总该答得上来。”赵小川换了个方向,“王韶是庆历五年的武状元,那年殿试的主考官,正是皇叔。王韶中状元后,曾在皇叔府上做过三年侍卫统领。这些,皇叔不会也忘了吧?”

寿王沉默片刻:“不错,王韶确实曾是臣的侍卫。但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外放为将,与臣便少有往来。”

“少有往来?”赵小川又拿出一封信,“这是从王韶书房搜出的,皇叔写给王韶的信,日期是今年三月。信中说‘西北军饷不足,可自筹之,勿拘常法’。皇叔这‘勿拘常法’,是什么意思?”

寿王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臣只是体恤边军艰苦,建议他想些办法。自筹军饷,历代都有,比如让将士屯田,或与蕃商互市,这些都是常法。”

“那昌隆钱庄诈骗百姓钱财充作军饷,也是常法吗?”

“这与臣无关。”寿王断然道,“王韶若真做了这等事,是他自己糊涂,臣只是建议他自筹,并未教他诈骗。”

滴水不漏。赵小川心中冷笑,这老家伙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承认与王韶有关系,但撇清具体罪行;承认写过信,但解释为正常建议;至于刘世安的指认,直接说是诬陷。

“官家,”寿王忽然起身,拱手道,“臣知道,新政推行,朝中反对者众。有人想借这些事打击新政,也有人想借机排除异己。臣这个闲散王爷,无职无权,正好是个好靶子。但臣要提醒官家一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之上,党争倾轧,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官家若听信一面之词,轻易处置宗室,恐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这是在威胁了。赵小川听懂了潜台词:我是你皇叔,是宗室长辈,没有确凿证据就动我,会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让其他宗室人人自危。

“皇叔的教诲,朕记下了。”赵小川淡淡道,“不过朕也有一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若皇叔真是清白的,朕自然会还皇叔一个公道。但若有人以为,凭借宗室身份就能为所欲为,那他就错了。”

他站起身:“在事情查清之前,还请皇叔暂居宫中。朕已命人收拾了福宁殿东侧的院子,皇叔就在那里住几日吧。”

软禁!寿王瞳孔微缩,但很快躬身:“臣,遵旨。”

太监上前引路。寿王转身时,深深看了赵小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恼怒,也有一丝……欣赏?

殿门关上。赵小川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孟皇后走过来,轻声道:“官家做得对。这个时候,必须把他控制在眼皮底下。”

“但他刚才的话,也有道理。”赵小川揉着太阳穴,“单靠现在的证据,确实定不了他的罪。账本可以伪造,供词可以翻供,信件可以解释。除非……”

“除非拿到铁证。”孟皇后接话,“或者,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赵小川点头:“顾长风那边有消息吗?章相的灵柩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日午后。”孟皇后道,“郑知文护送灵柩,皇城司派了三十人沿途保护。但臣妾担心……寿王虽然被软禁,但他的党羽还在外面。”

“所以我们要快。”赵小川走到地图前,“刘世安招供了多少?”

“据刑部禀报,刘世安招认了三件事:第一,他是寿王在朝中的眼线,代号‘云鹤先生’;第二,陇西、杭州、汴京三件事,都是寿王策划,他负责具体执行;第三,寿王与王韶约定,九月重阳节那天,王韶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寿王在汴京响应。”

“清君侧?”赵小川冷笑,“清谁?郑知文?陈清照?还是朕这个‘被奸臣蒙蔽’的皇帝?”

“名义上是清新政司这些‘祸国奸臣’。”孟皇后道,“但实际上,是要逼官家退位。寿王有两子三孙,长子赵允弼今年四十岁,可立为新君。”

赵小川看着地图上秦凤路的位置:“王韶手握五万西军,若真起兵,确实麻烦。但刘世安的供词,寿王完全可以推脱说是诬陷。”

“所以需要更多证据。”孟皇后道,“或者,让王韶自己反水。”

两人正商议着,殿外传来禀报:陈清照回京了,正在宫门外候见。

“快宣!”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单独牢房。

刘世安坐在稻草堆上,身上还穿着三品副使的紫色官服,但已经污秽不堪。他五十出头,面白无须,此刻脸色惨白,眼中满是血丝。

牢门打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三人走进来。这是三司会审的最高规格。

“刘世安,”刑部尚书沉声道,“你昨夜招供的内容,可都是实情?”

刘世安抬头,苦笑:“诸位大人,我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你再说一遍,寿王是如何指使你策划三路阴谋的?”

刘世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去年腊月,寿王召我入府,说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必须阻止。他定下‘三路齐攻’之计:陇西那边,利用水利会试点制造民变,打击郑知文;杭州那边,假冒钱庄诈骗,打击陈清照;汴京这边,诬陷实务课,打击周文俊。三路同时发难,让官家觉得新政处处是问题,自然就会放弃。”

“具体如何实施?”

“陇西的赵德昌,是王韶的人,早就在当地经营。我们给他批了‘新政试点’的公文,让他放手去干,故意激化矛盾。杭州的昌隆钱庄,是王韶派人开的,本金来自克扣的军饷。汴京这边,我收买了国子监的书吏伪造教材,又煽动几个学生聚赌,制造事端。”

大理寺卿问:“王韶一个边将,为什么要参与?”

“两个原因。”刘世安道,“第一,寿王答应事成之后,封王韶为枢密使,掌全国兵权;第二,王韶确实缺军饷,寿王答应从江南筹钱给他。”

御史中丞冷笑:“所以你们就诈骗百姓的血汗钱,充作军饷?”

刘世安低头:“这是寿王的主意。他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云鹤先生这个代号,是怎么回事?”

“是寿王起的。他说云中白鹤,清高孤傲,适合读书人。”刘世安自嘲地笑笑,“其实我算什么清高?不过是权力的走狗罢了。”

刑部尚书让人记录口供,又问:“寿王还联系了哪些朝臣?”

刘世安报出十几个名字,有六部的郎中、侍郎,有御史台的御史,有地方的转运使、知州。三位主审官越听脸色越凝重——这几乎是一张覆盖半个朝堂的网。

“这些人都参与了谋反?”

“不全是。”刘世安道,“有些人只是被拉拢,许诺事成后升官;有些人是真以为新政祸国,自愿帮忙;真正知道全盘计划的,不超过十人。”

“名单呢?”

“在我书房暗格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所有往来。”

刑部尚书立即派人去取。等待的时候,刘世安忽然道:“诸位大人,我有个请求。”

“说。”

“我招供这些,不是为了减罪,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我有一子一女,儿子十七岁,女儿十四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诸位大人奏明官家,饶他们一命,流放也好,充作官奴也罢,留条活路。”

三位主审官对视一眼。刑部尚书道:“若你供认属实,助朝廷挖出叛逆,本官会为你求情。”

“多谢。”刘世安跪地磕头。

半个时辰后,账册取到。厚厚一本,记录了寿王党羽三年来的所有活动:某某月某某日,送某官员白银多少;某某月某某日,某官员提供某某情报;某某月某某日,密会于某处……

铁证如山。

“立即呈报官家!”刑部尚书道。

三人走出大牢,天色已暗。御史中丞叹道:“想不到,寿王蛰伏多年,竟有如此势力。”

大理寺卿道:“更可怕的是,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新政反对派’的骨干。他们反对新政,未必都为了私利,有些人是真的认为新政有问题。寿王利用了这一点。”

“所以啊,”刑部尚书摇头,“党争之祸,莫过于此。原本只是政见不同,最后却成了你死我活。”

牢房里,刘世安靠在墙上,望着小窗外的夜空。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曾立志做个清官,为民请命。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寿王的礼?是第一次帮寿王传递消息?还是第一次参与陷害政敌?

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条路越走越黑,回头已无岸。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刘世安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

宫城,集英殿偏殿。

陈清照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她向赵小川和孟皇后详细汇报了苏州之行,特别是太湖遇袭、抓获王韶亲兵、追查云鹤先生的过程。

“臣怀疑,昌隆钱庄只是冰山一角。”陈清照呈上一本册子,“这是臣在苏州查到的,昌隆钱庄与江南六家钱庄的往来记录。这六家钱庄,表面上与昌隆无关,但实际上资金往来密切。臣粗略估算,这半年来,通过昌隆流出的银子,至少有五十万贯。”

“五十万贯?”赵小川震惊,“这么多钱去哪了?”

“一部分流向了秦凤路,应该是充当军饷;另一部分……”陈清照顿了顿,“流向了汴京的几家商铺和当铺。臣已让沈明轩暗中调查这些商铺的幕后东家,初步发现,都与寿王府有关联。”

孟皇后接过册子翻看:“所以寿王不仅在朝中编织关系网,还在江南经营商业网络,筹集资金?”

“正是。”陈清照道,“而且手法很隐蔽。比如,寿王府的人不会直接出面,而是通过三四层转手。钱从江南钱庄流出,经过汴京的商铺洗白,再以‘孝敬’‘分红’等名义进入寿王府。若非臣熟悉钱业运作,根本查不出来。”

赵小川若有所思:“这就是现代金融里说的‘洗钱’啊。没想到古人也会玩这一套。”

陈清照一愣:“官家说的‘洗钱’……倒是贴切。确实是把黑钱洗白的过程。”

“那现在这些钱庄和商铺,控制住了吗?”

“陆知府已经查封了苏州的两家,但汴京的商铺……”陈清照迟疑,“没有确凿证据,刑部不敢轻易动。而且,臣担心打草惊蛇。”

赵小川点头:“你做得对。现在动商铺,寿王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的资金链。让他以为我们只查到了表面,反而更好。”

他想了想:“陈卿,你这次立了大功。朕给你一个新任务——组建‘新政钱业监管司’,你任提举,专门监管全国钱庄、当铺、票号。有问题的,一律查处;没问题的,也要规范起来。”

陈清照眼睛一亮:“臣领旨!不过……朝中恐怕会有反对声。”

“让他们反对去。”赵小川摆手,“朕就要让天下人看看,正规的钱业该怎么运作。凤鸣钱庄就是榜样,透明、守信、惠民。那些靠欺诈、洗钱生存的,迟早被淘汰。”

“臣明白。”陈清照跪谢,“臣定不负官家所托。”

孟皇后扶她起来:“陈掌柜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吧。你娘家人听说你回来了,都在宫外等着呢。”

陈清照脸微红:“多谢娘娘挂念。”

她退下后,赵小川对孟皇后道:“陈清照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一个女子,能在钱业这个男人主导的领域闯出名堂,不容易。”

“是啊。”孟皇后笑道,“不过官家别忘了,臣妾也能帮您分忧。”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朕当然知道。皇后是朕最得力的助手。”

两人正说着,太监禀报:周文俊求见。

“宣。”

周文俊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官家,娘娘,臣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寿王在国子监的眼线!”周文俊呈上一份名单,“臣按照严夫子的提示,暗中调查了那些反对实务课最积极的官员和学生,结果发现,他们中至少有六人,与寿王府有联系——或是亲戚,或受过恩惠,或收过钱财。”

名单上有三个官员、三个学生。官员都是中低层,但位置关键:一个是国子监典籍,掌管图书;一个是算学博士,负责教学;一个是斋长,管理学生。学生则都是世家子弟,在监中颇有影响力。

“这些人,”周文俊道,“就是煽动学潮、诬陷实务课的主力。特别是那个算学博士,他故意在课堂上贬低实务课,还私下对学生说‘学这些无用,不如读经考科举’。”

赵小川冷笑:“好一个算学博士,自己教算学,却贬低实用的算学。”

“还有更可气的。”周文俊道,“臣查了这半年的考勤记录,发现那三个学生经常无故缺课,但斋长从不记录。而他们缺课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们在寿王府附近的酒楼出现。”

“证据确凿吗?”

“有酒楼伙计的证词,还有他们自己写的诗社记录——他们组了个‘青云诗社’,每月初一、十五聚会,地点就在寿王府的别院。”

孟皇后皱眉:“诗社?怕是密谋吧。”

“臣也这么想。”周文俊道,“已让皇城司暗中监视那个别院。下次他们聚会,就能一网打尽。”

赵小川赞许:“文俊,你做得很好。实务课保住了,还挖出了这些蛀虫。朕要重赏你。”

“臣不敢求赏。”周文俊跪下,“臣只求官家一件事——让实务课尽快推广到全国官学。这次风波证明,实务课能让学子们学以致用,是真正的好学问。那些反对的,要么是迂腐,要么是别有用心。”

“准了。”赵小川道,“等这事了结,朕就让礼部拟章程,全国推广。”

周文俊大喜:“谢官家!”

他退下后,赵小川看着桌上的三份成果——刘世安的供词、陈清照的账册、周文俊的名单,终于露出了笑容。

“皇后,你看,这就是年轻一代的力量。他们有能力、有热情、有担当。大宋的未来,在他们手里。”

孟皇后也笑了:“是啊。不过官家,您好像忘了,您自己也年轻着呢。”

赵小川一愣,随即大笑:“对,朕也年轻!咱们都年轻!”

笑声中,殿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

八月二十八,午时,汴京以西五十里,官道。

郑知文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十名皇城司护卫护送的灵车。章惇的灵柩用上等楠木制成,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由四匹白马拉着。灵车前后各有一队骑兵护卫,气氛肃穆。

秋日的阳光很好,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割粟米。远处村庄炊烟袅袅,一片太平景象。但郑知文心中却充满了悲愤。

章相,您看到了吗?您用生命扞卫的新政,正在推行;您栽培的年轻人,正在成长。可是您,却看不到了。

顾长风策马过来,与郑知文并行:“郑大人,前面就到陈桥驿了,我们在那里歇息片刻,给马喂些草料。”

“好。”郑知文点头,“顾指挥使,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分内之事。”顾长风道,“不过郑大人,有句话我得提醒您——越是接近汴京,越要小心。寿王虽然被软禁,但他的党羽还在外面。章相的灵柩,对他们来说是耻辱的象征,说不定会有人来破坏。”

郑知文握紧缰绳:“他们敢来,我就敢拼。”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这个文弱的年轻人,此刻眼中却有一股狠劲。是啊,经历生死,人都会变的。

车队行至陈桥驿。这是个不大的驿站,但因为是进京要道,来往官员多,修得还算齐整。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见是章惇的灵柩,连忙出来跪迎。

“下官陈桥驿丞王贵,恭迎章相灵柩!”

郑知文下马:“王驿丞请起。我们在此歇息半个时辰,麻烦准备些草料饮水。”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灵车停在驿站院内,护卫们轮流休息。郑知文和顾长风进了驿站的堂屋,驿卒奉上茶水。刚喝了一口,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两人冲出屋,只见驿站门口来了二三十个百姓模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哭喊:

“章惇老贼!还我儿命来!”

“狗官!你害死我丈夫!”

“苍天啊!睁开眼看看啊!”

护卫们拦住他们,但不敢动粗。郑知文上前:“诸位乡亲,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白发老妇扑过来,抓住郑知文的衣襟:“你是章惇什么人?我要他偿命!我儿子就是被他害死的!”

顾长风拉开老妇:“老人家,有话好好说。章相已经去世了,你们这是……”

“死了?死了就能抵罪吗?”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我弟弟在秦州修水渠,就是章惇派人强征劳役,累死在工地上!他才二十五岁啊!”

“对!我丈夫也是!”

“我儿子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哭声震天。郑知文听得心头一沉——秦州水利会,强征劳役?这不可能!他在秦州时,水利会都是自愿参加,还付工钱,哪有什么强征?

“诸位,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郑知文大声道,“秦州水利会是我亲自办的,所有劳役都是自愿,工钱日结,从无强征之事!”

“你又是谁?”老妇瞪着他。

“我是郑知文,秦州水利会就是我办的。”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原来你就是郑知文!”

“狗官!你和章惇是一伙的!”

“打死他!”

人群冲过来,护卫们连忙阻挡。但这些人都是百姓,护卫不敢动刀,只能围成人墙。场面混乱不堪。

顾长风看出不对:“郑大人,这些人有问题!你看他们的手!”

郑知文定睛看去——那些哭喊的“百姓”,虽然穿着破旧,但手上没有老茧,皮肤也不粗糙。有几个汉子,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才有的!

“是假扮的!”郑知文惊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暴起!那几个虎口有茧的汉子从麻衣下抽出短刀,直扑灵车!

“保护灵柩!”顾长风暴喝,拔刀迎上。

驿站内外顿时陷入混战。假百姓有二十多人,个个身手矫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皇城司护卫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占优,又要保护灵车和郑知文,一时落了下风。

“他们的目标是烧灵车!”顾长风一刀砍倒一个杀手,但又有三人围上来。

郑知文不会武功,被两个护卫护在墙角。他眼睁睁看着两个杀手冲破防线,将火油泼向灵车,点燃了火折子——

“不!”他挣脱护卫,扑向灵车!

千钧一发之际,驿站屋顶突然射下十几支弩箭!两个杀手应声倒地。紧接着,二十多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跃下,加入战团。这些人武功更高,配合默契,很快扭转了局势。

顾长风先是一惊,随即看清黑衣人衣领上的标记——是皇城司的暗卫!

“援军来了!杀!”

两刻钟后,战斗结束。杀手死伤大半,被俘五人;皇城司这边,三人战死,七人受伤;暗卫无人伤亡。

郑知文瘫坐在地,看着完好无损的灵车,长长松了口气。一个暗卫首领走过来,向顾长风行礼:

“指挥使,属下奉官家密旨,暗中护送章相灵柩。来迟一步,请指挥使责罚。”

顾长风摆手:“不迟,正好。你们怎么会料到有埋伏?”

暗卫首领道:“官家说,寿王党羽可能会破坏灵柩,制造‘天怒人怨’的假象,所以命我等暗中保护。”

郑知文起身,向暗卫首领深深一揖:“多谢诸位相救。”

“郑大人客气。”暗卫首领道,“此地不宜久留,请尽快启程。官家在汴京等着呢。”

清理战场,掩埋死者,安抚真正的驿卒和路过百姓。半个时辰后,车队再次出发。

郑知文骑马走在灵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陈桥驿。夕阳西下,驿站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宁静祥和,仿佛刚才的血战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章相,您看到了吗?为了阻止新政,他们不惜对您的灵柩下手。但越是这样,我越要坚持下去。

您未竟的事业,我来继承;您守护的理想,我来实现。

车轮滚滚,驶向汴京。驶向那个正在酝酿最终决战的地方。

八月二十九,汴京,章惇府邸灵堂。

白幡如雪,挽联如林。从府门到灵堂,百余步的路旁摆满了各方送来的花圈、挽幛。朝中官员、文人士子、市井百姓,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章惇生前树敌众多,但死后,人们似乎都原谅了他——或者说,是对这位为大宋改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老臣,表达了最后的敬意。

郑知文一身缟素,跪在灵堂一侧答礼。他已三日未眠,眼窝深陷,但腰背挺直。顾长风站在他身后,以皇城司指挥使的身份代为接待武将同僚。

午时,宫中来人了。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皇帝的御辇。

“官家驾到——”

随着一声高唱,赵小川一身素服,在孟皇后陪同下步入灵堂。满堂官员、宾客齐齐跪拜。

“臣等参见官家!”

赵小川抬手:“都平身吧。今日朕来送章相最后一程,不必多礼。”

他走到灵柩前,看着棺椁上“大宋太师魏国公文正章公惇之灵”的铭文,沉默良久。然后,他接过侍从递上的三炷香,恭敬地三鞠躬。

“章相,”赵小川缓缓开口,“朕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新政不会停,大宋不会亡。你,安息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传遍灵堂。郑知文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孟皇后扶起郑知文:“郑大人节哀。章相在天有灵,定会为你们这些后继者骄傲。”

“臣……臣定不负章相所托。”郑知文哽咽道。

按照礼制,皇帝亲临臣子葬礼,最多停留一刻钟。但赵小川破例待了半个时辰,与章惇的遗孀、儿子一一说话,又召见了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

“明日,章相出殡,朕会派皇子扶灵。”赵小川道,“这是朕能给的最大哀荣。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要记住章相为什么而死。不是寿王,不是王韶,而是他们代表的那些顽固势力。这些人,一日不除,新政一日不安。”

三人肃然:“臣等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