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离开后,葬礼继续。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灵堂外,几个官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官家对章惇的礼遇,是不是太过了?”
“是啊,追赠太师、魏国公,谥文正,皇子扶灵……这规格快赶上亲王了。”
“你们不懂,这是做给活人看的。官家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支持新政的,哪怕死了,也享尽哀荣;反对新政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章惇也算忠臣?他活着的时候,打压异己,排斥贤能,搞得朝堂乌烟瘴气。现在死了,倒成了功臣了?真是可笑!”
众人回头,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穿着五品官服,一脸倨傲。有人认出,这是吏部郎中孙弼,出了名的“清流”,一贯反对新政。
郑知文闻声走出来:“孙郎中,今日是章相葬礼,请你尊重逝者。”
“尊重?”孙弼冷笑,“郑知文,你别以为抱上章惇的大腿就能平步青云。章惇死了,你们新政司还能撑几天?”
“你……”
“我怎么?”孙弼提高声音,“我孙弼行得正坐得直,不像某些人,借着新政之名,行敛财之实!杭州昌隆钱庄诈骗百姓,陇西水利会强占民田,这些不都是你们新政司搞出来的吗?现在章惇死了,就想把罪责推给寿王?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这番话极有煽动性。灵堂外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看向郑知文的眼神都变了。
顾长风按刀上前:“孙郎中,请注意言辞。章相之事,朝廷自有公论。”
“公论?”孙弼毫不退让,“顾指挥使,你们皇城司是天子亲军,难道也要帮着奸臣说话?我听说,章惇的灵柩回京路上,有百姓拦路喊冤,说章惇害死了他们的亲人。这事,你怎么解释?”
“那是有人假扮……”
“假扮?”孙弼打断,“那些百姓我见到了!一个个面黄肌瘦,都是苦主!顾指挥使,你为了维护章惇,连百姓的冤情都不顾了吗?”
场面越来越紧张。陈清照和周文俊也走出来,站在郑知文身边。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有人故意在葬礼上闹事,败坏章惇名声,打击新政司。
正当顾长风准备强行带走孙弼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老者。
“孙郎中,你说完了吗?”
老者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普通的布衣,但气质儒雅。有人认出他,惊呼:“是范老先生!”
范老先生,名范纯礼,是已故宰相范仲淹的次子,致仕前官至礼部尚书。虽然致仕多年,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连皇帝都要尊称一声“范公”。
孙弼见是他,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范公,您怎么来了?”
“我来送送章子厚。”范纯礼缓缓道,“虽然我与他政见不同,吵过很多次,但我知道,他是真心为国。不像某些人,嘴上全是道义,心里全是生意。”
这话明摆着是说孙弼。孙弼脸色涨红:“范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范纯礼走到灵堂前,对着章惇的灵位三鞠躬,然后转身,“孙弼,你说章惇打压异己。那我问你,庆历五年,你任开封府推官,判错案子,冤枉了三个百姓,差点被罢官,是谁保的你?”
孙弼一愣:“是……是章相。”
“庆历八年,你母亲重病,需要百年人参救命,你买不起,是谁派人送了三支到你家?”
“也是……章相。”
“那你现在,在章惇的葬礼上,说这些话,合适吗?”
孙弼哑口无言,额头冒汗。
范纯礼又看向众人:“诸位,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章惇。他脾气臭,得罪人,做事不留余地。但你们扪心自问,这几十年来,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大宋?庆历新政,他支持;熙宁变法,他参与;如今官家推新政,他拖着病体主持。他这一生,起起落落,三度拜相,三度罢相,可曾有过一丝退缩?”
灵堂内外,鸦雀无声。
“我父亲范仲淹曾说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章惇做到了。他忧了一辈子,到死都在忧。这样的人,不该被尊重吗?”
范纯礼说完,又向灵位一揖,然后对郑知文道:“郑大人,章相的后事,拜托你了。他这一生,太累,该好好歇歇了。”
郑知文跪谢:“谢范公!”
范纯礼的出面,压下了孙弼的挑衅。但郑知文知道,这只是开始。反对新政的人,不会因为一个老人的话就收手。
葬礼继续。但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福宁殿东院,寿王软禁处。
这是个精致的小院,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有假山鱼池,花木扶疏。但院门紧闭,门外站着八名禁军侍卫,日夜看守。
寿王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四荤四素,一汤一粥,还有时鲜水果。但他一口没动。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已经绝食一天半了。
伺候的太监急得团团转:“王爷,您多少吃一点吧。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寿王闭目养神:“你去告诉官家,要么放我出去,要么让我死在这里。”
“王爷,您这是何苦……”
“去。”
太监无奈,只好去禀报。不多时,赵小川来了。
“皇叔这是要以死明志?”赵小川看着满桌未动的饭菜。
寿王睁眼:“臣不敢。只是臣蒙受不白之冤,活着也是耻辱,不如死了干净。”
“不白之冤?”赵小川在对面坐下,“刘世安已经全招了,三司正在按他供出的名单抓人。皇叔觉得,这还是冤吗?”
“刘世安是屈打成招。”寿王平静道,“刑部大牢的手段,臣清楚。想要什么口供,就能得到什么口供。”
“那王韶呢?他在西北集结军队,准备以‘清君侧’之名起兵。这也是冤枉?”
寿王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王韶是边将,军队调动是常态。至于‘清君侧’……这种流言,官家也信?”
“朕信证据。”赵小川道,“皇叔,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认罪,朕可以保全你的家人,让你体面地走。如果等王韶那边事发,那性质就变了,是谋反,要株连九族的。”
寿王笑了:“官家,你这是在威胁臣?”
“是提醒。”
“那臣也提醒官家一句。”寿王坐直身体,“臣绝食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出去了。宗室长辈、朝廷老臣,很快就会来劝谏。官家刚刚亲政,就要逼死皇叔,这名声……不好听啊。”
话音刚落,太监来报:“官家,魏王、楚王、吴王三位老王爷来了,在殿外求见。”
赵小川心中一沉。魏王赵元佐是太宗长子,楚王赵元偓是太宗次子,吴王赵元杰是太宗三子,都是寿王的兄长,宗室里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三位老王爷。
这是来施压了。
“请。”赵小川道。
三位老王爷依次进来,都七八十岁了,须发皆白,需要太监搀扶。但三人面色凝重,显然不是来叙家常的。
“老臣参见官家。”三人颤巍巍要行礼。
赵小川连忙扶住:“三位皇叔公免礼。赐座。”
三人坐下,魏王率先开口:“官家,老臣听说,元俨绝食了?”
“是。朕正在劝。”
楚王叹道:“官家啊,元俨虽然性子倔,但毕竟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一步?”
吴王更直接:“官家,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话——章惇死了,朝中很多人不满。现在你又软禁寿王,还逼得他绝食,这让天下人怎么看?会说官家刻薄寡恩,容不下老臣啊。”
赵小川耐心解释:“三位皇叔公,朕软禁寿王,是因为他涉嫌谋反。刘世安已经招供,王韶在西北集结军队……”
“谋反?”魏王摇头,“元俨都六十三了,还有几年好活?他谋什么反?就算他真想谋反,他有那个能力吗?一个闲散王爷,无职无权,拿什么反?”
楚王道:“官家,老臣知道新政推行不易,有人反对。但也不能把反对者都打成叛逆啊。这样一来,谁还敢说话?朝堂岂不成了官家的一言堂?”
三位老王爷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指责赵小川小题大做,迫害宗室。寿王在一旁闭目养神,嘴角微微勾起。
赵小川心中冷笑。这三位老王爷,年轻时或许英明,现在老了,糊涂了,只知道维护宗室利益,哪管什么国家大义。但他们辈分太高,自己不能硬顶。
“三位皇叔公的教诲,朕记下了。”赵小川道,“这样吧,寿王绝食,确实不妥。朕可以解除软禁,但寿王必须待在王府,不得外出,随时听候传唤。如何?”
魏王看向寿王:“元俨,你看呢?”
寿王睁眼:“臣可以吃饭。但臣要一个公道——要么官家拿出确凿证据,治臣的罪;要么,就还臣清白,公开道歉。”
“你……”赵小川压下火气,“好,朕答应你。在证据确凿之前,你先回府。但若证据确凿,皇叔也别怪朕不留情面。”
“臣,谢官家恩典。”寿王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三位老王爷满意了,又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宗室要团结”的话,告辞离开。
赵小川看着寿王吃饭的样子,心中雪亮——这老狐狸,根本就没想绝食到底,就是做给宗室看,逼自己放了他。而现在,他成功了。
“皇叔好手段。”赵小川淡淡道。
“官家过奖。”寿王慢条斯理地吃着,“臣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赵小川起身:“那皇叔就好好活着,看着朕如何把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
走出院子,孟皇后等在外面,见赵小川脸色不好,轻声问:“官家,就这么放了?”
“不放不行。”赵小川道,“三位老王爷出面,硬顶的话,宗室都会离心。而且……放了他,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他在宫里,我们监视起来还方便。出了宫,回了王府,他的党羽就会去找他,就会活动。一动,就会露出马脚。”赵小川眼中闪过锐光,“让皇城司盯死寿王府,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查清楚公母。”
孟皇后点头:“臣妾明白了。那王韶那边……”
“秦凤路副经略使韩绛已经密奏,王韶以‘秋操’为名,集结了三万军队,驻扎在渭州城外三十里的凤翔原。韩绛暗中联络了王韶手下的几个将领,至少有两人愿意反正。”
“王韶知道韩绛在挖他墙角吗?”
“应该不知道,但有所察觉。”赵小川道,“所以他在等,等寿王的信号。寿王在汴京一动,他就起兵。现在寿王被放回府,他会认为时机到了。”
“那我们……”
“将计就计。”赵小川道,“让韩绛继续联络,争取更多将领。同时,密令永兴军路、泾原路、环庆路三路经略使,暗中向秦凤路边境移动,形成合围之势。一旦王韶起兵,就内外夹击。”
“这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也要拖时间。”赵小川道,“寿王刚回府,不会立刻动作。他会先观察,联络党羽,制定计划。这个过程,至少要三五天。而这三五天,就是我们的机会。”
两人边走边谈,回到垂拱殿。刚坐下,又有急报——这次是陈清照的。
汴京南熏门外,御街西侧,一家名为“裕丰当铺”的店铺前。
陈清照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十名刑部衙役、四名皇城司护卫,还有两名她新招募的钱业监管司吏员。她手里拿着查封文书,朗声道:
“奉新政钱业监管司之命,查封裕丰当铺。所有账册、库房、银钱,一律封存待查!”
当铺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钱,此刻满脸堆笑:“陈大人,这是怎么了?小店一向合法经营,从未违法啊。”
“合法经营?”陈清照拿出一本账册,“这是我们从昌隆钱庄查到的账目,上面清楚写着,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昌隆向裕丰当铺转移白银十二万贯。钱掌柜,你能解释一下,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又去了哪里吗?”
钱掌柜脸色一变:“这……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正常?”陈清照冷笑,“昌隆钱庄诈骗百姓,账目上说是‘放贷’,但实际上钱都转到了你们这些当铺、商铺。然后通过你们,洗白后流入某些人的口袋。钱掌柜,我说得对吗?”
“陈大人,您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钱掌柜叫起屈来,“我们当铺做的就是典当生意,有人拿东西来当,我们给钱,这是天经地义。至于钱从哪里来,我们怎么知道?”
“不知道?”陈清照一挥手,“搜!”
衙役们冲进当铺。钱掌柜急了,挡在门口:“陈大人,您有搜查令吗?”
“这就是。”陈清照亮出刑部签发的文书。
“那也不行!”钱掌柜忽然强硬起来,“我这当铺是寿王府的产业,您要搜,得先问过寿王!”
果然搬出了寿王。陈清照早有预料:“寿王府的产业,就不用守法了吗?钱掌柜,你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钱掌柜还是不让。双方僵持时,街对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华服公子,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
“怎么回事?”公子摇着折扇,慢悠悠走过来。
钱掌柜如见救星:“三公子!您来得正好!这位陈大人要查封咱们的当铺!”
来的正是寿王的三子赵允弼,封爵乐安郡公。他打量陈清照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当是谁,原来是陈掌柜——哦不,现在是陈提举了。陈提举,好大的官威啊。”
陈清照不卑不亢:“下官奉旨查案,请郡公行个方便。”
“查案?查什么案?”赵允弼道,“裕丰当铺是我寿王府的产业,一向守法经营。陈提举无凭无据就要查封,莫非是故意找茬?”
“下官有证据。”陈清照再次出示账册,“昌隆钱庄与裕丰当铺有大额资金往来,涉嫌洗钱。”
“洗钱?”赵允弼笑了,“陈提举,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洗钱就洗钱?我还说你凤鸣钱庄洗钱呢!谁不知道,你陈清照借着新政之名,垄断钱业,打压同行,现在还想栽赃我们寿王府?”
这话颠倒黑白,但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百姓,有些人开始指指点点。
陈清照知道,这是寿王府的惯用伎俩——把水搅浑,煽动民意。
“郡公既然不配合,那下官只好强制执行了。”陈清照对衙役道,“进去搜,谁敢阻拦,以妨碍公务论处!”
衙役们硬往里冲。赵允弼脸色一沉:“我看谁敢!家丁们,给我拦住!”
十几个家丁堵在门口,与衙役推搡起来。眼看就要爆发冲突,一队禁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顾长风。
“住手!”顾长风下马,“皇城司办案,所有人退开!”
赵允弼皱眉:“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奉官家口谕:新政钱业监管司查案,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按抗旨论处。”顾长风亮出令牌,“乐安郡公,你想抗旨吗?”
赵允弼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好,好……搜吧!但若是搜不出什么,我定要上奏朝廷,讨个公道!”
“请便。”陈清照不再理他,带人进店。
当铺不大,但库房很深。衙役们从库房里搜出几十箱银子,还有大量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更重要的是,搜出了三本暗账。
陈清照翻开暗账,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特殊交易”:某月某日,收昌隆钱庄白银多少,转给某商铺;某月某日,收某官员抵押的田契,低价收购后转给寿王府;某月某日,为某官员“洗白”受贿所得,抽成三成……
铁证如山。
“钱掌柜,你还有什么话说?”陈清照问。
钱掌柜面如死灰,瘫坐在地。赵允弼冲进来,看到暗账,也傻了眼。
“这……这不是我们的账!是伪造的!”他还想抵赖。
顾长风冷冷道:“是不是伪造,三司会审自有公断。来人,将钱掌柜和一干涉案人员带走,账册、赃物全部封存!”
查封顺利完成。但陈清照知道,这只是开始。寿王府在汴京有十几处产业,当铺、酒楼、绸缎庄、米行……要一家家查过去,阻力会越来越大。
果然,当天下午,御史台就收到了十几份弹劾陈清照的奏折,说她“滥用职权”“打击报复”“诬陷宗室”。朝中一些官员也开始发声,要求暂停钱业监管司的工作。
压力,如潮水般涌来。
同一日,国子监,明伦堂前。
周文俊带着刑部衙役、皇城司护卫,还有国子监的司业、博士,站在台阶上。台阶下,跪着六个人——正是之前查出的寿王眼线:三个官员,三个学生。
“典籍孙文昌、算学博士李文渊、斋长张继,三人收受寿王府贿赂,在国子监内散播谣言,诬陷实务课,煽动学潮,证据确凿。”周文俊朗声道,“按《宋刑统》,以‘受财枉法’‘诬告反坐’论处,革去功名官职,移交刑部。”
三人面如土色,被衙役押走。
周文俊又看向那三个学生:“生员王珣、李茂、赵康,三人受寿王府指使,组织‘青云诗社’,实为密谋集会,煽动同窗对抗朝廷新政。按监规,革去生员资格,永不得参加科举。”
三个学生中,王珣突然站起来大喊:“我们不服!实务课就是误人子弟!我们反对新政,何错之有?周文俊,你才是奸臣!你蒙蔽官家,祸乱朝纲!”
“对!我们不服!”另外两个学生也跟着喊。
周围已经聚集了数百学生,见状开始骚动。有人喊:“放了他们!”有人喊:“实务课就是没用!”场面渐渐失控。
周文俊提高声音:“诸位同窗!实务课有没有用,你们心里清楚!李浩然,你站出来!”
李浩然从人群中走出:“学生在。”
“你告诉大家,实务课教的东西,有没有用?”
“有用!”李浩然大声道,“学生用实务课学的查账方法,帮家乡百姓追回了被贪墨的修渠款;用文书写作技巧,帮县衙整理了三十年积案;用勘验知识,协助破获了一起纵火案!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用处!”
又有一个学生站出来:“学生来自京东路,实务课教的‘四柱清册法’,让学生查清了家里田庄的糊涂账,发现管家贪污了三百贯!”
“学生来自江南,实务课教的……”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站出来,讲述实务课带给他们的好处。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
周文俊趁热打铁:“实务课不是要取代经义,而是补充经义。经义教我们做人,实务课教我们做事。既要读圣贤书,也要懂世间事,这才是完整的教育!”
大部分学生被说服了。但王珣三人还不服:“花言巧语!你们都是一伙的!国子监的先生们,你们说句话啊!实务课挤占经义课时间,是不是事实?”
一些保守的博士、助教开始点头。确实,实务课开设后,经义课的时间减少了。
这时,严夫子拄着拐杖走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严夫子缓缓道,“以前,老夫也反对实务课,觉得那是奇技淫巧。但后来,老夫想明白了——我们教书育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学子们只会死读书,考科举,当官,然后继续让下一代死读书吗?”
他看向学生们:“不,不是。我们教书,是为了让学子们成才,成有用之才。经义要读,实务也要学。只会读经义,那是书呆子;只会实务,那是匠人。既要通晓圣贤之道,也要懂得治国之术,这才是栋梁之材。”
他走到王珣面前:“你说实务课没用,是因为你根本就没认真学。你每个月缺课四五次,去干什么了?去寿王府的别院,参加什么诗社。那诗社里做的诗,老夫看了,尽是些‘怀才不遇’‘世道不公’的牢骚话。你怀的什么才?你遇到什么不公?你父亲是五品官,你从小锦衣玉食,你缺什么?”
王珣被问得哑口无言。
严夫子又看向所有学生:“今日,老夫把话放在这里——实务课,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更好!谁再敢诬陷实务课,煽动学潮,老夫第一个不答应!现在,都回去上课!”
学生们散了。王珣三人被带走。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周文俊知道,事情没完。他走到严夫子身边:“夫子,多谢您。”
严夫子摆摆手:“文俊,你要小心。寿王在国子监的眼线,恐怕不止这六人。有些人藏得深,还没暴露。”
“学生明白。学生会继续查。”
“还有,”严夫子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些学生准备罢课,抗议抓捕王珣他们。你让皇城司的人注意点,别闹出大事。”
周文俊心中一凛:“罢课?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
果然,第二天,国子监三百多名学生集体罢课,聚集在监门外,要求释放王珣三人,废除实务课。他们打出横幅:“要经义,不要奇技”“释放无辜学子”“周文俊滚出国子监”。
事情闹大了。
章惇府邸,现已改为新政司临时衙署。
郑知文坐在章惇生前用的书案后,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感到一阵眩晕。章相走了才几天,新政司就陷入了瘫痪——官员们或观望,或推诿,或暗中使绊子;各地报上来的问题堆积如山;而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更糟的是,陈清照和周文俊那边都遇到了阻力。钱业监管司被弹劾,国子监学生罢课,这些都是冲着新政司来的。
“郑大人。”一个属官进来,“三司来文,要求我们暂停所有新政试点,等待审查。”
“什么理由?”
“说是有多处试点出现问题,引发民怨,需要重新评估。”
郑知文接过公文一看,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联署的。他心中一沉——三司联署,意味着朝中主要权力机构都对新政不满。
“不能停。”郑知文道,“一停,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是三司的命令……”
“我去见官家。”
郑知文刚要起身,又一个属官跑进来:“郑大人,不好了!秦州水利会出事了!”
“什么?”
“秦州来报,说水利会强征劳役,引发民变,数百农民冲击县衙,打伤了县丞!”
郑知文如遭雷击。秦州是他一手搞起来的水利会试点,是他最得意、最成功的案例,怎么也会出事?
“详细情况呢?”
“报信的人说,是水利会的几个管事,私自提高水费,强征劳役修渠,还不给工钱。农民不服,闹了起来。”
郑知文强迫自己冷静:“那几个管事,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
“一个叫刘三,是当地泼皮;一个叫王五,是赌坊打手;还有一个叫赵六,是……”
“都不是原来水利会的人。”郑知文明白了,“有人混进了水利会,故意搞破坏。”
就像陇西县一样。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目的——抹黑新政,打击改革派。
“郑大人,现在怎么办?”
郑知文坐回椅子上,闭目沉思。内外交困,四面楚歌。章相走了,所有的压力都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想起了章惇临终前的话:“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就的。”
是啊,血与火。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血,也开始流了。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对不起章相,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百姓,对不起自己的初心。
“传令,”郑知文睁开眼睛,“第一,派人去秦州,查明真相,惩处真凶,安抚百姓;第二,回复三司,新政试点不能停,我们会自查自纠,但不会因噎废食;第三,召集新政司所有官员,我要开会。”
“开会?现在?”
“对,现在。”郑知文站起身,“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新政司不会倒,改革不会停。章相走了,还有我们。我们倒下了,还会有后来人。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属官看着郑知文,这个原本文弱的年轻人,此刻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章惇的影子。
“是!下官这就去办!”
郑知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