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说,那是水利会雇的短工,早跑了。赵老爷出了汤药费,这事就结了。”王老农苦笑,“汤药费一贯钱,够买一条腿了。”
“您孙子呢?上次来时还在,今日怎么不见?”
王老农脸色骤变,支支吾吾。郑知文再三追问,他才终于说了实话:
“前天,县里来了两个公差,说新政司要核实水利会补偿名单,把孩子带走了。说……说核实完了就送回来。”
郑知文霍然站起。
九岁的孩子,被带进县衙,两天未归。这哪里是“核实”,分明是扣为人质!
“老人家,您别急。”他强迫自己冷静,“孩子叫什么?长什么样?我这就去县衙要人。”
“大、大人,您可别说是我说的!”王老农吓得直哆嗦,“那些人说了,要是敢往外传,就把孩子卖到西夏去……”
郑知文蹲下身,握住老人粗糙的手:“老人家,您信我一次。我来秦州,就是为了查清水利会的真相。您孙子,我一定给您带回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三贯钱,您收好,别声张。等这事了了,该补偿的,一文都不会少。”
王老农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老泪纵横。
陇城县衙离王家沟二十里。郑知文带着两个护卫赶到时,已是掌灯时分。
县衙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也没点,黑黢黢一片。护卫上前拍门,拍了十几下,才有个睡眼惺忪的老门子探出头来。
“县尊呢?”护卫亮出腰牌。
老门子扫了一眼,顿时清醒了几分:“回、回大人,县尊今日一早去秦州府衙了,说是有要事禀报,明日晚间才回。”
“县丞、主簿呢?”
“县丞大人病了,主簿大人……好像也出门了。”
护卫与郑知文对视一眼。堂堂一县衙门,知县外出,县丞病假,主簿出门——这分明是刻意避开。
“那个被扣留的孩子呢?”郑知文问,“八岁男童,姓王,前天被你们带回来的。”
老门子眼神闪烁:“这……小老儿不知……”
“带我去牢房。”
牢房在县衙西侧,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老门子磨磨蹭蹭地引路,嘴里念叨着“真的没有孩子”“大人您一定是弄错了”。郑知文不理他,径直走到最里间。
借着火把的光,他看见昏暗的牢房里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孩子蜷在稻草堆上,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虎子!”郑知文轻唤——他记得王老农说过,孙子小名叫虎子。
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没有说话。
“我是你爷爷的朋友,来接你回家。”
孩子眼睛一亮,猛地扑到栅栏边:“爷爷呢?爷爷有没有事?他们说爷爷犯了法,要把爷爷也抓起来……”
“你爷爷没事。”郑知文转身对老门子,“开门。”
老门子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开了锁。郑知文一把抱起孩子,对护卫道:“走。”
“大、大人,”老门子追在后头,“这孩子是县尊交代看押的,您这样带走,小的没法交代啊……”
“你就说,新政司郑知文带走的。”郑知文头也不回,“你们县尊若是有意见,让他到汴京来找我。”
夜色中,三骑快马疾驰而出,奔往王家沟的方向。
但郑知文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县衙的一刻钟后,一只灰羽信鸽从县衙后院的鸽笼中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北方的夜空里。
信鸽腿上绑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
“郑知文抵秦,已查水利会事,带人证。速定夺。”
收信地址:渭州凤翔原,王将军行辕。
九月初六,亥时,汴京寿王府。
夜深人静,王府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个黑色人影闪身而入,在假山、回廊的阴影间快速穿行,片刻后停在后院书房外的桂花树下。
顾长风轻轻摘下蒙面黑巾,向身后的两名暗卫打了个手势。三人贴墙而立,屏息凝神。
书房内亮着灯。透过窗纸的缝隙,可以看见寿王与三子赵允弼相对而坐,案上摊着一卷地图。赵允弼正低声说着什么,寿王不时点头。
“……吕惠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后日朝会,他便会当众呈递《论新政十弊》的奏折。”赵允弼道,“曾布的奏折同日呈递,两相呼应。届时宗室那边也会联名上书,三司的几位老臣亦已暗中表态支持。父亲,万事俱备了。”
寿王没有说话,目光仍落在地图上。
赵允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熙河路的图页,标注着秦风路、泾原路、熙河路的山川关隘,以及西夏边境的州府名称。
“父亲,”赵允弼轻声道,“王韶那边……您打算何时给他信号?”
“不急。”寿王缓缓道,“吕惠卿、曾布的奏折递上去,朝堂必起轩然大波。官家若处置他们,便是‘迫害元老’;若不处置,便是默认新政确有问题。无论如何,他都输了第一步。”
“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让王韶动。”寿王抬起头,“但不是现在。王韶一动,便再无转圜。须得等朝堂乱到极点,官家焦头烂额、新政司自顾不暇时,才是最佳时机。”
赵允弼若有所思:“父亲的意思是,先用朝堂攻势削弱新政,逼官家让步。待他乱了方寸,再以兵事相胁……”
“不错。”寿王道,“自古变法的皇帝,没有不妥协的。神宗当年何等英武,最后还不是罢了王安石的官?这个年轻人,撑不了多久。”
窗外,顾长风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些话,与他之前推断的相去不远。但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寿王此时忽然转向案上那卷地图,手指在西夏边境的位置点了点。
“允弼,王韶那边,有西夏的消息吗?”
赵允弼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今日午后刚收到。西夏梁太后遣使密约:若我军以‘清君侧’为名东进,西夏愿出兵三万,牵制永兴军路,使我军无后顾之忧。”
“条件呢?”
“事成之后,割让熙河路兰州、会州二城。”
寿王沉默了片刻。
窗外,顾长风几乎停止了呼吸。割让州府!勾结外敌!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他下意识握紧腰间的短刀,指节发白。身边的暗卫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提醒他克制。
“父亲,”赵允弼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犹疑,“割让州府……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苛刻。”寿王道,“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可是……”
“你怕了?”寿王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
赵允弼低头:“儿子不敢。只是担心,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父子……”
“天下人?”寿王淡淡道,“成王败寇,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待我们入主汴京,自会说是西夏趁火打劫、强行夺城,朝廷力不能支,只得暂作退让。届时再整军备武,夺回来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邓绾当年说过,欲成大事,不可假手于人。但必要时,不妨借力于敌。只要记得,敌人终究是敌人,今日之借,他日必十倍讨还。”
赵允弼不再言语。
寿王拿起案上的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边,迅速蔓延,片刻间将信纸化为灰烬。
“回复西夏来使:此约本王应了。让他们三日内陈兵边境,做出攻掠之势。永兴军路一旦分兵应对,王韶便可长驱东进。”
“是。”
父子二人继续商议细节。窗外,顾长风缓缓松开刀柄,向两名暗卫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三人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五更时分,顾长风跪在垂拱殿御案前,一字不漏地禀报了寿王府密谈的全部内容。
赵小川听完了,没有发怒,没有拍案,只是长久地沉默。
孟皇后站在他身侧,神色凝重。殿中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被遣退,只剩他们三人。
“割让兰州、会州……”赵小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熙河路是章相当年力主开拓的,为了这块地方,大宋与西夏打了二十年仗,死了几万人。皇叔他……”
他没有说下去。
顾长风伏地请罪:“臣护卫不力,让寿王与西夏使者传递消息,请官家责罚。”
“不怪你。”赵小川道,“你能查到这个地步,已是难能可贵。寿王与西夏勾结的证据,拿到了吗?”
“臣无能。寿王阅后即焚,密信未留下片纸。但臣已记下西夏来使的相貌特征,密令皇城司在京中及各边关口岸严查此人。只要他在大宋境内,臣必将他缉拿归案。”
赵小川点头:“还有,王韶那边,必须立即行动。不能让他得到‘朝堂已乱’的错误信号,更不能让他与西夏形成联动。”
“臣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催永兴军路、泾原路、环庆路加速合围。最迟后日,三路大军可抵凤翔原外围。”
“后日……”赵小川计算时间,“吕惠卿、曾布后日朝会发难,王韶后日可能接到寿王‘暂勿轻动’的指令。两件事撞在一起,是凶是吉,难以预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顾指挥使,你信不信,寿王此刻一定以为胜券在握。”赵小川道,“吕惠卿、曾布的奏折,宗室的联名上书,三司老臣的暗中支持,再加上王韶的四万精兵、西夏的三万援军……他算了四十年的账,每一笔都算得精精细细。”
他转过身:“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顾长风抬眼。
“他算漏了人心。”赵小川道,“他以为吕惠卿、曾布会死心塌地为他卖命,可这两个人当年能背叛王安石,今日就能背叛他。他以为王韶会言听计从,可王韶手握四万精兵,真到了那个位置,还会甘居人下吗?他以为宗室会永远支持他,可宗室想要的是一个安稳富贵的皇叔,不是一个谋逆叛国的罪人。”
“还有,”孟皇后接话,“他以为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这些年轻人,会在他的连环计下一败涂地。可他不知道,这几个人,骨头硬得很。”
赵小川与孟皇后对视,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传旨。”他道,“后日朝会,朕要亲临。吕惠卿、曾布的奏折,朕要当庭驳斥。”
“是!”
“还有,派密使去凤翔原,找到韩绛。告诉他,官家没有忘了他,三路大军正在赶来,让他务必坚持住。”
“是!”
“还有,”赵小川顿了顿,“让陈清照和周文俊明日进宫。朕有话对他们说。”
窗外,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越过宫墙,洒满垂拱殿前的汉白玉台阶。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九月初七,辰时,国子监。
周文俊站在明伦堂外的回廊下,看着李浩然匆匆走来的身影。年轻人的脸色很不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周先生,”李浩然压低声音,“王珣说的那件事,我查到了。”
周文俊的心猛地揪紧:“是谁?”
李浩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给他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周文俊低头看去,刹那间,血液仿佛凝固了。
“……你确定?”
“王珣亲口说的,我也反复核对过。”李浩然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两个月前,他无意中在寿王府别院见过此人。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何一个国子监的博士会出现在那里。直到前日您让他交代所有事,他才想起这个细节。”
周文俊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严夫子。他敬若父师的严夫子。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夫子他……他那么反对寿王,那么支持实务课,在章相葬礼上还站出来为我们说话……他怎么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严夫子第一次来旁听实务课,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课后却留下来问他借走了教案;
想起严夫子在章惇葬礼上仗义执言,驳得孙弼哑口无言,那时他感动得几乎落泪;
想起严夫子无数次提醒他“小心暗处的眼睛”“寿王在国子监的眼线不止这六人”,每次都在关键处指点迷津;
想起前几日雨夜,严夫子对他说:“教书育人,仁心是根本,但不能只有仁心。对那些存心作恶、死不悔改的人,仁心就是纵容。”
原来……原来如此。
他不是在指点自己如何对付寿王,他是在指点自己如何对付他自己。
“周先生,”李浩然轻声道,“您……没事吧?”
周文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明伦堂的方向。
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灰瓦白墙上,洒在院中那株百年银杏树上,洒在回廊尽头那个拄着拐杖、缓缓走来的老人身上。
严夫子还是那身半旧的灰布长袍,须发如雪,步态蹒跚。他看到周文俊,远远地就露出笑容。
“文俊,这么早就来了?”
周文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严夫子走近了,看见他手中的纸,看见他的脸色,笑容慢慢凝固。
一老一少,隔着三步的距离,沉默对视。
良久,严夫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文俊没有回答。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攥到纸边都皱了,攥到指尖发白。
“什么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什么时候知道是您?”他问,“还是什么时候……开始为寿王做事?”
严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走到回廊边,扶着柱子坐下。秋日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十年了。”他缓缓道,“庆历八年,寿王第一次召见我。那时我只是国子监一个七品博士,着书立说,不问政事。他问我:夫子可知,朝廷为何屡次变法,屡次失败?”
周文俊没有说话。
“我说,是因为阻力太大。他说不对,是因为改革者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王安石不知道,范仲淹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要变,却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严夫子抬起头,看着树影婆娑的枝丫:“他说他知道。他有一个三十年的计划,一步一步,把大宋变成他理想中的模样。他让我帮他。我……答应了。”
“为什么?”周文俊终于问出这三个字。
严夫子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相信他。”他说,“四十年了,我相信他。我相信他的计划,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若为君,会比历代先帝做得更好。我看着他一步步布局、一步步等待、一步步把反对者拔除、把支持者安插。我以为,我看到了一个盛世的开端。”
他转过头,看着周文俊:“直到你来了。”
周文俊一怔。
“你第一次来国子监那天,我在明伦堂后窗站了很久。”严夫子道,“你讲‘查账’,讲‘勘验’,讲‘四柱清册法’。是寿王说的‘变’吗?可是你变的,和他要变的,不是同一条路。”
他顿了顿:“他那条路,是夺回皇位、清洗异己、由他亲手再造江山。你这条路,是教学生算账、审案、管理仓库,一步一步,从最琐碎的事做起,让百姓多得一分利,官员少贪一文钱。”
“他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你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亮。”严夫子声音发颤,“我站在后窗看了你一个时辰,忽然想起庆历五年,我中进士那年,也像你这样……以为只要脚踏实地做事,就能改变这个国家。”
他垂下头,白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我错了四十年。到七十三岁,才明白自己错了。”
周文俊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夫子……”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寿王做事’?”严夫子道,“我为他做了四十年。但这半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他做的。”
“我在章相葬礼上为他说话,是因为章相确实当得起那番话,与寿王无关。我提醒你提防暗处的眼睛,是因为真的有人要害你,与寿王无关。我教你教书育人的道理,是因为我想让你成为一个好先生,与寿王无关。”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俊:“这些话,你信吗?”
周文俊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上前,在严夫子面前蹲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夫子,”他轻声道,“您教我的最后一课,我学会了。”
严夫子的眼眶也红了。
“那一课叫什么?”他问。
“仁心不是纵容,但也不是抛弃。”周文俊道,“您做错了四十年,但对的事,您也做了。错的,该承担代价;对的,该被记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印信——那是皇城司三日前秘密交给他,用来“抓捕国子监暗棋”的令牌。
严夫子看着那枚令牌,平静道:“你动手吧。”
周文俊没有动。
“夫子,”他说,“皇城司的人就在监门外。但我不会用这枚令牌。”
他站起身,把令牌收回袖中:“您不是寿王的‘暗棋’。您是被他骗了四十年的糊涂人。糊涂该受罚,但不该像犯人一样被押走。”
他转身,向监门外走去。
“文俊,”严夫子在身后唤他,“你要去哪里?”
“去见官家。”周文俊没有回头,“您说过的,错了要认,认了要改。您改了,我替您去认。”
他走进银杏树斑驳的光影里,背影渐渐远去。
严夫子独自坐在回廊下,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石板地,久久不动。
九月初七,申时,垂拱殿。
周文俊跪在御案前,一字一句将严夫子四十年的往事说完。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
赵小川听完了,沉默良久。
“所以,”他问,“严夫子现在在哪里?”
“在国子监他的寓所里。”周文俊道,“臣没有抓捕他,也没有声张。他想走随时可以走,但他没有走。臣离开时,他正在整理书稿。”
“什么书稿?”
“他写了一辈子的一本书,《国子监沿革考》。从庆历四年建监写到今年,整整四十二年。他说,还有最后一章没写完,写完了,就不欠谁了。”
赵小川看着周文俊。这个年轻人跪得笔直,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很平静。
“你不恨他?”赵小川问。
周文俊想了想:“恨过。在刚知道的那一刻,恨他骗了我,恨他辜负了我的信任。但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他不是骗我,他是被自己骗了四十年。”周文俊道,“这四十年,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也做了很多对事。他教出几百个学生,写过二十几本着作,在国子监守了四十二年。这些,不是一句‘寿王党羽’能抹杀的。”
赵小川没有说话。
“臣斗胆,”周文俊抬起头,“请官家给严夫子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什么机会?”
“他见过寿王,知道寿王的计划、人脉、弱点。若他愿意当堂指证,远比王珣、刘世安更有说服力。”周文俊道,“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臣愿意亲自送他进刑部大牢。”
赵小川看着周文俊,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感慨。
“周文俊,”他唤他的名字,“你知道章相为什么欣赏你吗?”
周文俊一怔:“臣不知。”
“不是因为你聪明,也不是因为你能干。是因为你心里有杆秤,分得清轻重。”赵小川道,“严夫子的案子,朕交给你处置。你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文俊叩首:“臣,谢官家。”
他退下后,孟皇后从屏风后转出。
“官家,您真的放心让周文俊处置严夫子?”
“放心。”赵小川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叫‘仁心与底线’。”
他顿了顿:“而且,让他亲手处理这件事,对他自己也好。有些伤口,捂着只会化脓;挑破了,疼一阵,才能好。”
孟皇后轻轻点头。
这时,太监来报:“陈清照陈提举到了。”
陈清照一袭青衣,素面朝天,怀中抱着一叠厚厚的文稿。她跪地行礼,赵小川抬手免了。
“陈卿,章程写完了?”
“写完了。”陈清照呈上那叠文稿,“《汴京钱业信誉评级章程》,共十二章、九十六条。从评级标准、审查流程、奖惩措施到申诉渠道,一应俱全。”
赵小川接过文稿,一页页翻看。纸张还散发着墨香,字迹工整秀丽,批注处有小字密密麻麻——那是一个人熬了多少个夜晚的心血。
“你打算什么时候推行?”
陈清照沉默了一下:“臣原本想等监管司恢复后,以朝廷名义颁行。但这几日臣想明白了,不必等。”
“不必等?”
“是。”陈清照抬起头,“臣可以在凤鸣钱庄先行试点。凤鸣在汴京的分号虽小,但信誉已初步建立。臣把这套评级标准用在自己身上,把凤鸣的账目、资本、坏账率全部公之于众。百姓看得见,自然就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
“其他钱庄呢?”
“他们可以不跟。”陈清照道,“但客户会逼他们跟。当有一家钱庄敢把底牌亮给所有人看,百姓就会问:你们为什么不敢?”
赵小川看着陈清照,忽然笑了。
“这是阳谋。”他说,“用市场倒逼改革。王安石当年没想通这个道理,他想用朝廷法令逼所有人就范,结果法令越严,抵制越烈。你想用市场的力量,让守信者获利,失信者出局。”
陈清照点头:“臣在苏州办信用评议会时,学的就是这个。有些事,官府做不到,但商会能做到;朝廷法令推行不了,但市场需求能推动。”
赵小川把章程放在案上,郑重道:“陈卿,朕准了。凤鸣钱庄先行试点,其他钱庄愿跟则跟,不愿跟也不强求。等试点成功,有了实例,再向全国推广。”
“臣谢官家!”
陈清照退下时,殿外已是暮色四合。她走出宫门,看见周文俊站在石狮子旁等她。
“周公子?”陈清照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周文俊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忽然问:“陈姑娘,你说,改革要付出代价,那代价该由谁付?”
陈清照怔了怔。她想起太湖遇袭的那个夜晚,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想起被弹劾三十七道奏折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监管司里写章程;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等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
“该谁付,就谁付。”她轻声道,“做错了事的,付出代价;被误伤的,得到补偿。没人能替别人担罪,也没人该替别人受过。”
周文俊沉默良久。
“我今日才知道,”他道,“我敬重了二十年的老师,是寿王四十年的党羽。”
陈清照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骗了我,也帮了我;做错了四十年,也做对了许多事。”周文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算这笔账。”
陈清照想了想,道:“章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改革不是过家家,没有清清楚楚的对错,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善恶。我们能做的,是往前看。”她顿了顿,“章相说这话时,已经中毒了。他那时还在病床上改新政条例。”
周文俊低下头,很久很久。
“往前看。”他重复这三个字,“是啊,往前看。”
他抬起头,对陈清照笑了笑——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多谢陈姑娘。”
陈清照摇摇头,也笑了。
两人在暮色中道别,一个往国子监的方向,一个往凤鸣钱庄的分号。
汴京的夜晚降临了。御街两旁的店铺次第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市井如常。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秋夜,有几个年轻人在各自的道路上,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但他们知道,天总会亮的。
九月初八,子时,凤翔原。
韩绛靠在土墙边,透过漏风的窗棂望着原上的火光。那是王韶大营的方向,今夜格外喧哗——人喊马嘶,火把如龙,隐隐还有战鼓声。
他在心中默默数着日子。今日是初八,离九月初十还有两天。
两天。
他不知道官家的三路大军能不能在两天内赶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让王韶轻易东进。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开了锁,一个披甲校尉走进来。
“韩大人,”校尉拱手,“王将军有请。”
韩绛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他已经五天没换衣服,官服皱得像咸菜,但他依然把腰挺得笔直。
“王韶终于想起我了?”他淡淡道。
校尉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路。
韩绛走出破院。凤翔原的夜风凛冽,夹带着秋草的苦涩气息。他抬眼望去,大营中火把如繁星,士兵们正在整装列阵,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
王韶站在点将台上,金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他看见韩绛,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韩绛,本王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归顺?”
韩绛笑了:“王将军,这话你五天前就问过了。我的答案没变。”
王韶沉默片刻:“本王敬你是条汉子,不想杀你。但你不能留在渭州。”
“你要放我走?”
“对。”王韶道,“天亮之前,会有人送你出营。你回汴京也好,去其他地方也好,从今往后,你我战场相见,各为其主。”
韩绛有些意外。他看着王韶,试图从这个武将脸上看出什么。但王韶的表情平静如铁,看不出喜怒。
“多谢王将军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