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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遍地开花(2 / 2)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站在一处,望着远方的天空。

“陈姑娘,”郑知文忽然道,“明年你还出去吗?”

陈清照点点头:“去。蜀中、荆湖、岭南,都要去。钱业监管司要开到天边去。”

周文俊道:“我也要出去。青州开了,江宁开了,接下来是河北、陕西。实务课要开到每一个官学里去。”

郑知文道:“那我继续写书。水利会细则写完了,接下来写什么?或许写一本《地方官实务手册》?把这些年遇到的事、学到的经验,都写进去。”

两人看着他,笑了。

“郑兄,”陈清照道,“你都快成写书先生了。”

郑知文也笑了:“写书先生也不错。章相说过,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要试,要等,要熬。我现在觉得,写书也是熬的一种。”

远处传来太后的声音:“煦儿!别跑了,该回宫了!”

太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依依不舍地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回来把那把锅铲递给郑知文。

“郑叔叔,给您!”

郑知文一愣:“殿下,这是您的宝贝,给臣做什么?”

太子认真道:“您帮百姓挖渠,要用这个!”

郑知文蹲下身,看着太子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殿下,臣挖渠用的不是锅铲,是锄头。”

太子想了想:“那臣给您换锄头!您等着!”

他转身就跑,被宫女一把抱住。太后笑着摇头:“这孩子……”

郑知文站起身,看着太子被抱走的方向,久久不语。

陈清照轻声道:“郑兄,在想什么?”

郑知文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章相说过的话——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成的。但走过血与火,就是麦浪千里。”

他顿了顿:“还有,会有孩子拿着锅铲,说要帮你挖渠。”

夕阳西下,洒满整个花园。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一年重阳。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在这寻常里,有金黄的麦穗,有透明的账目,有琅琅的书声,有飞奔的快马,有飘香的美食,有欢快的舞蹈,有孩子的笑声。

还有,那些在路上的人。

元佑八年三月初十,京东路,青州府益都县。

郑知文站在那条熟悉的水渠边,渠水依旧哗哗流过,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八年了,从第一次来益都县查水利会贪腐案,到如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经整整八年。

“郑大人,”身边的年轻官员道,“您这趟出来快两个月了,该回汴京了吧?”

郑知文摇摇头:“不急。再去王家村看看。”

年轻官员叫王恕,是郑知文三年前收的弟子,如今跟着他学习水利、农政,准备将来接手一部分事务。这孩子聪明,肯学,郑知文很喜欢他。

两人骑马来到王家村。村口那块石碑还在,碑文比八年前更清晰了——去年村里重新刻了一遍,把原来的磨损处补上。碑前围着一群孩子,正在听一个老人讲故事。

那老人,正是当年的护渠队长李铁柱。八年过去,他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挺直,嗓门也大。

“……那时候,那个姓郑的官,可真是个青天大老爷!他一个人跑到咱们村,查贪官,救孩子,还自己掏钱给咱们修渠!后来贪官被抓了,咱们自己选了新渠长,这渠就一直用到现在……”

郑知文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

王恕小声问:“先生,您不去见见他们?”

郑知文摇摇头:“不用了。他讲的是他心里的郑大人,我见不见,都一样。”

他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刚要走,一个孩子忽然跑过来,仰头看着他:“您是郑大人吗?”

郑知文一愣:“你怎么知道?”

孩子指着他的腰间:“您腰上挂的那个铜钱,和李爷爷说的一模一样!”

郑知文低头,看见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八年了,他一直带着。

人群围了过来。李铁柱挤到前面,看了郑知文半天,忽然跪下:“郑大人!您真是郑大人!”

郑知文连忙下马扶他:“铁柱大哥,快起来,别这样。”

李铁柱不起来,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郑大人,俺们村这八年,年年麦子丰收,年年渠水不断,都是托您的福!您让俺们学会了自个儿管渠,自个儿记账,自个儿选人!俺们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了!”

周围的村民也都跪了下来。

郑知文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脸,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良久,他扶起李铁柱,轻声道:“铁柱大哥,不是托我的福,是托你们的福。你们自己把渠管好了,把日子过好了,这才是根本。”

他回头对王恕道:“把咱们带的茶叶、布匹都拿出来,分给乡亲们。”

王恕应了,招呼随从卸货。郑知文又对李铁柱道:“铁柱大哥,我今天还有事,不能久留。但您记住,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写信。我虽然不能常来,但信一定能收到。”

李铁柱连连点头。

郑知文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渠,那片麦田,那些村民,然后策马离去。

身后,传来孩子们的喊声:“郑大人,再来啊!”

他没有回头,但眼眶湿了。

四月初八,汴京,凤鸣钱庄总号。

今日是凤鸣钱庄开业十周年。陈清照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钱庄门口摆了几张桌子,放上茶水点心,请过往百姓随意享用。

十年了。从苏州那个小小的钱庄,到如今遍布大宋的分号;从当初被人嘲笑“女子开钱庄”,到如今成为信誉评级的标杆。

她站在那块“信誉公示牌”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牌子上写着凤鸣钱庄十年来的所有关键数据:资本变化、存户数量、贷款总额、坏账率……一年一年,清清楚楚。

老吴站在她身边,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掌柜的,”老吴道,“十年了。老掌柜要是还在,看到今天,不知道该多高兴。”

陈清照轻声道:“他看得见。”

门外,不断有百姓进来存钱。一个老太太拉着陈清照的手:“陈掌柜,俺在你们这儿存了八年钱了,一分没少过,利息也按时给。俺信任你们!”

陈清照笑道:“多谢您信任。我们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中午时分,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郑知文、周文俊、高俅、苏轼,还有几位监管司的吏员,一起给她庆贺。

周文俊拿出一本书:“陈姑娘,这是我们国子监新编的《大宋钱业史》,里面专门有一章写凤鸣钱庄的。你看看。”

陈清照接过书,翻到那一章。标题是“凤鸣钱庄:信誉的力量”,

郑知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路过益都县时,一个老农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他听说了凤鸣钱庄的事,虽然不识字,但让孙子写了几个字,送给你。”

陈清照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好人好报。”

她捧着那张纸,久久不语。

高俅凑过来:“陈掌柜,我们快递行也送您一份礼——以后凤鸣钱庄的所有公文、信件,我们免费递送,终身有效!”

苏轼道:“老夫也有礼——今晚在御膳房设宴,亲自下厨,给陈掌柜贺十年!”

陈清照看着这些老朋友,眼眶发热。

“谢谢你们。”她轻声道,“这十年,有你们,真好。”

四月十五,国子监。

明伦堂前那株百年银杏,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树下站着一群人——周文俊、李浩然,还有三十几个从各地赶回来的实务课毕业生。

今天是实务课开设十周年。周文俊没有大办,只是召集了第一届毕业生,回来聚聚。

十年了。当年第一批三百二十七名学生,如今散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在州县衙门当官,有的在官学教书,有的回了家乡办实业,还有几个,已经做到了知州、通判。

李浩然如今已经是国子监的博士,接替了周文俊的一部分教职。他站在树下,看着这些老同学,眼眶微红。

“诸位,”周文俊开口,“十年了。当年你们从这里走出去时,我问过你们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官员站出来,是当年第一个站起来为实务课说话的李浩然——不对,那是另一个李浩然,同名同姓,是青州府学的教授。

“记得。”他道,“先生问我们:你们想做什么样的人?”

周文俊点点头:“十年了,你们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人查清了积年命案,有人追回了被贪墨的钱粮,有人让百姓少受了苦,有人让学生学会了本事。你们做的这些事,就是你们的答案。”

他顿了顿:“今天叫你们回来,不是为了听我讲话。是想让你们自己说说,这十年,你们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

学生们互相看看,一个接一个说起来。

有的说在地方办案的艰辛,有的说推行实务课的困难,有的说被同僚排挤的经历,也有的说看到百姓笑脸时的欣慰。

说到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浩然——国子监博士那个——忽然开口:“先生,严夫子的那本书,《国子监沿革考》,学生一直带在身边。每次遇到难处,就拿出来翻翻。最后那一章,学生都快背下来了。”

周文俊点点头:“严夫子如果知道他的书还在,还在被人读,会很高兴的。”

夕阳西斜,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周文俊看着这些已经成熟的面孔,想起十年前站在这里的那些青涩少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句话,他如今才真正懂了。

四月二十,汴京,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高俅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快递网络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八年了,从最初的三十七处分号,到如今的三百七十二处,覆盖了大宋所有路、州、府。

墙上还挂着另一幅图——“递送时效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从汴京到各地的标准耗时:到应天三天,到苏州五天,到成都十二天,到广州十八天……

“掌柜的,”一个年轻伙计跑进来,“户部来人了,说要谈明年的公文递送合同。”

高俅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迎出去。

户部来的是个年轻主事,见了高俅,拱手道:“高掌柜,恭喜!户部刚刚议定,今后五年,全国公文递送业务,全部由木牛流马承接。这是合同,您看看。”

高俅接过合同,手都在抖。八年了,从最初的试运行,到后来的部分承接,再到如今的全包,这一步一步,走得不容易。

送走户部主事,他回到内堂,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还是个被赵小川嘲笑“连国足都进不了”的蹴鞠高手,后来转行开快递行,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如今,他的快递行,成了大宋的“血脉”。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他走出去一看,是一群孩子围在门口,好奇地看着里面。

一个胆大的孩子问:“掌柜的,您真的能把信送到天边吗?”

高俅蹲下身,笑道:“能。只要你有地址,不管天边还是海角,我们都能送到。”

孩子们欢呼起来。

高俅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试试。

他站起身,对伙计道:“去拿些糖果来,分给孩子们。”

四月二十五,御膳房。

苏轼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八十年了——不对,八年了,他的麻辣军粮已经更新到第三代。

第一代是干粉,开水一冲就能喝;第二代加了蔬菜干、肉干,能当饭吃;第三代……他往锅里加了一勺新研制的“浓缩骨汤”,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苏学士,”旁边的御厨凑过来,“这第三代,边关将士肯定喜欢。”

苏轼点点头:“这还不算完。老夫在想第四代——能不能做成‘速食饼’,开水一泡就变成一碗面?或者做成‘压缩干粮’,一小块就能顶一顿饭?”

御厨咋舌:“苏学士,您这脑子,咋长的?”

苏轼得意地摸摸胡子:“多尝,多试,多失败。失败了不怕,再来就是。”

他盛了一碗汤,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苏学士,太子殿下派人来问,您今天教不教做菜?”

苏轼一拍脑袋:“哎呀,忘了!今天是殿下学做菜的日子!”

他连忙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东宫赶去。

东宫的小厨房里,九岁的太子赵煦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小围裙,手里拿着那把锅铲——八年了,还是那把,虽然换了好几次锅铲头,但柄一直没换。

“苏爷爷!”太子见他来,高兴地跳起来,“今天学什么?”

苏轼道:“今天学一个简单的——蛋炒饭。”

太子认真地点头。

一个时辰后,一盘金黄的蛋炒饭出锅了。太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苏轼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殿下进步很大。再过几年,就能独立做一桌菜了。”

太子认真道:“苏爷爷,等我长大了,开一个酒楼,请您当大厨!”

苏轼哈哈大笑:“好!到时候老夫给你打工!”

五月初一,汴京,相国寺前广场。

人山人海。今天是“大宋夕阳红艺术团”成立十周年,太后要在这里举办一场特别演出。消息传出,汴京城万人空巷,连周边州县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戏台,台上铺着红毯,四周挂着彩绸。台前摆着几十排长凳,坐着从各地赶来的“夕阳红”粉丝——大多是老太太,也有不少老头,还有年轻人。

巳时正,鼓声响起。

太后穿着一身大红洒金的舞衣,头戴凤冠,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高台。八年过去,她已经七十三岁了,但身姿依然挺拔,步履依然稳健。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太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她朗声道,“十年了!哀家从六十三岁开始跳舞,跳到七十三岁,整整十年!这十年,哀家走遍了大宋的山山水水,跳了三百多场舞,认识了几千个老姐妹!”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

太后继续道:“今天,哀家要跳最后一舞。不是不跳了,是以后要换个跳法——教别人跳!哀家准备在汴京办一个‘夕阳红舞蹈班’,免费教老太太们跳舞!谁想学,都可以来!”

台下沸腾了。

乐声响起,还是那支熟悉的曲子。太后带着当年第一批老姐妹,翩翩起舞。十年了,她们的舞步更熟练,配合更默契,跳得更投入。

一曲舞罢,太后站在台上,微微喘息,笑容灿烂如花。

台下,无数老太太站起来,跟着鼓掌,跟着欢呼,跟着流泪。

那个十年前在苏州和太后共舞的老太太,如今也站在人群里,满脸泪痕。

太后走下台,来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老姐姐,咱们再跳十年,好不好?”

老太太哽咽着点头:“好!好!”

五月初五,端午,新政司衙署。

那棵老槐树更粗了,枝叶更茂密了。树下,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坐着喝茶。十年了,每年端午、重阳,他们都会在这里聚一聚,风雨无阻。

“郑兄,”陈清照道,“你那本《地方官实务手册》,听说卖得很好?”

郑知文点点头:“各地官府都在订,国子监也当教材用。前几天还有蜀中的官员写信来,说照着书里的方法,查清了一个积压十年的糊涂账。”

周文俊道:“你那本书,写得实在。不像有些书,云山雾罩,看了等于没看。”

郑知文笑了:“跟你学的。实务课怎么教,我就怎么写。简单,清楚,实用。”

陈清照道:“我那边也不错。监管司的分司,如今已经开到了四十三个州府。信誉评级,成了大宋钱业的标配。那些当年不肯评级的钱庄,现在求着要评。”

周文俊道:“国子监这边,实务课已经是必修课了。各地官学也都开了,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总算有了。李浩然他们几个,现在比我还能干。”

三人相视而笑。

郑知文忽然道:“十年了。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在秦州修渠,你在苏州开钱庄,你在国子监讲课。谁能想到,后来能一起做这么多事?”

陈清照道:“谁能想到,咱们能活着从那些事里出来?”

周文俊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些人,没能出来。”

三人沉默。

郑知文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月光下,铜钱泛着淡淡的光。

“章相,”他轻声道,“您看到了吗?”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五月初六,坤宁宫。

又是一年家宴。但与往年不同,今年的家宴格外盛大——不仅太后、皇帝、皇后、太子在座,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苏轼、高俅在座,还多了许多新面孔。

李浩然坐在周文俊身边,旁边是几个实务课的优秀毕业生;阿宁坐在陈清照身边,旁边是几个监管司的年轻吏员;王恕坐在郑知文身边,旁边是几个水利会的年轻官员。

太后看着满堂的人,笑道:“好啊,好啊!人丁兴旺!”

赵小川举杯:“诸位,十年了。十年前,新政初行,风雨飘摇。十年后,新政已成,遍地花开。这一杯,敬在座诸位,也敬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太子如今已经九岁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满场乱跑,而是规规矩矩坐在孟皇后身边。但他手里,依然攥着那把锅铲。

苏轼凑过来:“殿下,听说您最近学会了做糖醋鱼?”

太子点点头,有些害羞:“做得不好,还在练。”

苏轼道:“殿下要不要考虑,将来开个酒楼?老夫给您当大厨!”

太子认真想了想:“我想开一个酒楼,名字就叫‘东坡居’。苏爷爷当大厨,我当二厨!”

众人大笑。

太后对身边的苏州老太太道:“老姐姐,明年你还来吗?”

老太太点头:“来!只要您还跳,我就来!”

太后笑了:“跳!跳到我跳不动为止!”

夕阳西下,洒满坤宁宫的庭院。

众人陆续散去,暖阁里渐渐安静下来。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最后离开。走到宫门口,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坤宁宫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金色。

“明年见。”郑知文道。

“明年见。”陈清照道。

“明年见。”周文俊道。

三人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各自的方向。

元佑八年五月初七,章惇祠。

这是一座不大的祠堂,坐落在汴京城西的一片幽静之处。是赵小川下旨修建的,用来祭祀这位为改革付出生命的老臣。

祠堂里供着章惇的牌位,牌位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可以燃很久很久,日夜不熄。

郑知文独自站在牌位前,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供桌上。

“章相,”他轻声道,“这是秦州一个老农送我的。他孙子被我救过,他说这钱能保平安。我带了十年,一直好好的。今天把它留给您,让它也保佑您。”

他又拿出那本《地方官实务手册》,翻开扉页,上面印着章惇的那句话:

“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成的。但走过血与火,就是麦浪千里。”

他把书放在铜钱旁边。

“章相,您那句话,我印在书上了。以后每一个读这本书的人,都会看到。”

他站了很久,最后深深一揖。

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长明灯,依然亮着。

汴京,国子监后街,严夫子旧居。

小院依然还在,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那盆兰草,换了新苗,还是当年那盆的后代。

周文俊坐在院中,面前是那套严夫子用过的茶具。他烧了水,泡了茶,一个人慢慢喝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是十年前严夫子留给他的那封。

他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过无数遍了,可每次看,还是会有新的感受。

“文俊吾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已在皇城司大牢。不必挂念,这是为师该得的。

这四十年,为师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可以看清大局,可以等待那个‘最好的时机’去做‘最对的事’。等到最后才发现,大事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一件件小事攒起来的。

你比为师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改变要从最琐碎处开始。查一笔账,审一个案子,教一个学生算账——这些事,看起来微不足道,可正是它们,组成了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为师写的那本书,《国子监沿革考》,已经交给国子监。那里面没有高谈阔论,只有四十二年来,一届届学生从这里走出去,有的成了好官,有的成了庸官,有的成了贪官。为师想让人看到,国子监不只是出进士的地方,更是出人才的地方。而人才,不是靠死读书读出来的,是靠一件件实事练出来的。

你继续教你的实务课。那些骂你‘奇技淫巧’的人,终有一天会明白,治国平天下,靠的不只是圣贤书,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临别无言,唯愿你:守住本心,教好学生,把这件小事,一直做下去。

师严正绝笔

九月初九重阳”

周文俊看完信,轻轻折好,放回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枣树下。枣树是严夫子当年亲手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枣,再过几个月就能吃了。

他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夫子,”他轻声道,“您的话,学生记住了。那件小事,学生会一直做下去。”

垂拱殿,章惇牌位前。

赵小川站在牌位前,看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还有旁边那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郑知文从京东路带回来的那捧麦粒。八年了,麦粒早已干透,但依然金黄。

他打开盒子,捏起几粒,在掌心滚了滚。

“章相,”他轻声道,“您当年说,改革之路,是血与火铺成的。如今,血与火过去了,留下的,是这金灿灿的麦子。”

他把麦粒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您放心,那些年轻人,还在路上。朕也在路上。大宋,也在路上。”

他转身,走出殿外。

阳光正好,洒满垂拱殿前的汉白玉台阶。

汴京,御街。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扯着嗓子吆喝;卖炊饼的老汉掀开笼屉,热气腾腾;几个孩童追逐嬉戏,从街边跑过,笑声清脆。

郑知文的马车从御街经过,他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切。

十年了,这条街,这些人,这些声音,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他的马车后面,陈清照的马车也经过。她也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再后面,周文俊的马车也来了。他没有掀车帘,只是透过薄薄的纱帘,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

三辆马车,三个方向,渐渐远去。

但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总会回来。

因为这里是汴京,是他们的起点,也是他们的归处。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这寻常里,有金黄的麦穗,有透明的账目,有琅琅的书声,有飞奔的快马,有飘香的美食,有欢快的舞蹈,有孩子的笑声。

还有,那些在路上的人。

他们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