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来的一个名字。
九月十五,京东路,章丘县。
郑知文在王家村口下了马。李大牛迎上来,眼眶红了:“郑大人!您来了!”
郑知文拍拍他的肩:“大牛,带我去看看渠。”
两人沿着水渠走了一遍。渠水哗哗流着,两岸的晚稻已经开始抽穗,长势不错。
“今年收成怎么样?”郑知文问。
李大牛道:“还行。就是县里卡拨款,修渠的钱紧巴巴的。大伙儿自己凑,勉强够用。”
郑知文点点头,又问:“王恕呢?”
李大牛道:“王大人去齐州府了,说是跟府尊谈拨款的事。走了好几天了,还没回来。”
郑知文心中一沉,正要说话,远处传来马蹄声。
王恕翻身下马,看见郑知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郑大人,您来了!”
郑知文迎上去:“怎么样?”
王恕道:“有结果了。府尊答应,半个月内把那四千贯拨下来,分文不少。还答应,以后水利拨款,专款专用,谁也不能截留。”
郑知文点点头:“好。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等钱到了,看着它发到村民手里。”
王恕看着他,忽然问:“郑大人,您是不是觉得,这事还没完?”
郑知文沉默片刻,点点头。
“钱到了,不代表问题解决了。那些卡拨款的人,还在。那些想收回水利会的人,也在。咱们得帮村民把规矩立死,让他们以后自己就能应付。”
王恕点头:“学生明白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王家村的打谷场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聊了很久。
郑知文讲了十年前第一次来京东的故事,讲了章惇,讲了那枚铜钱。王恕听着,不时问几句,记在心里。
夜深了,秋风渐凉。
郑知文站起身,看着远处的田野。
“王恕,”他道,“你记住,咱们做的事,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像李大牛一样的百姓。只要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咱们就值了。”
王恕点点头。
夜风中,两个身影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九月二十,汴京。
秋风萧瑟,落叶满街。新政司衙署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作响。
陈清照和周文俊坐在树下,面前摊着三封信——李浩然的、阿宁的、郑知文的。
浩然说,他无罪释放了,知府替他撑了腰。但他知道,那些告他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阿宁说,顾长风查出了幕后主使,牵连到汴京的某人。那人是谁,她没说,但陈清照猜得到。
郑知文说,京东的钱到位了,村民的渠保住了。但他也说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王拱辰。”陈清照轻声道,“肯定是他。”
周文俊点点头:“秋审快到了。他肯定会在秋审时发难。”
陈清照道:“咱们得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把青州、润州、京东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他不是要参咱们吗?咱们就把事实摆出来,让他参。”
周文俊道:“好。我这就开始写。”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坚定。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深秋了。
冬天,快到了。
元佑九年十月初七,夜,新政司衙署。
秋风萧瑟,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一份连夜赶出的奏折——《青润京东三路事由疏》。
郑知文刚从京东赶回来,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但精神还好。他把王家村的情况、刘家庄的教训、王恕谈判的经过,一五一十写进了奏折。
陈清照把润州的事也写了进去——阿宁遇袭、顾长风查案、永昌当铺新掌柜失踪、幕后主使牵扯汴京某人。
周文俊写了青州的事——李浩然被告、知府秉公、士绅联名背后的猫腻。
最后,三人共同署名,在奏折末尾加了一段话:
“臣等奉旨推行新政十年,夙夜匪懈,不敢稍怠。今有宵小之徒,串联地方,构陷忠良,欲借秋审之机行反攻倒算之实。臣等不惧弹劾,唯恐新政中道而废,百姓再陷水火。恳请官家明察秋毫,以正朝纲。”
郑知文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能做的都做了。”他道,“明天就看官家的了。”
陈清照道:“王拱辰那边,听说联络了三十七个御史,准备了十七条罪状。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
周文俊道:“人证?怕是花钱雇的。物证?怕是伪造的。”
郑知文摇摇头:“不管真的假的,明天朝堂上,咱们得一条一条驳回去。驳得清,新政就能继续;驳不清……”
他没有说下去。
夜风吹过,最后几片叶子从树上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的肩上。
陈清照轻声道:“章相当年说过,改革之路,是血与火铺成的。咱们走了十年,血与火都走过来了,还怕这一关?”
周文俊点点头:“对。不怕。”
郑知文站起身,看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亮得耀眼。
“明天,”他道,“咱们一起去。”
十月初八,辰时,垂拱殿。
大朝会。
殿中黑压压站满了人——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台、谏院、翰林学士,还有宗室亲王,足足四百余人。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御座之上,赵小川端坐如山,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孟皇后坐在珠帘后,凤冠霞帔,眼神却紧紧盯着殿中的动静。
王拱辰率先出列,手捧奏折,朗声道:
“臣御史中丞王拱辰,弹劾新政司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罪状十七条,请官家御览!”
太监接过奏折,呈给赵小川。赵小川翻开,一页页看下去,面色不变。
王拱辰开始一条一条念:
“其一,郑知文主持水利会,纵容刁民抗税,京东路齐州章丘县王家村,村民借水利会之名,拒不缴纳河工捐,致使朝廷岁入受损!”
“其二,郑知文在京东巡查期间,擅闯县衙,私放人犯,干预地方司法!”
“其三,陈清照主持钱业监管司,滥用职权,勒索钱庄,润州永昌当铺被其逼迫,掌柜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其四,陈清照纵容下属阿宁,在润州横行霸道,殴打良民,激起民愤!”
“其五,周文俊主持实务课,蛊惑人心,青州府学学生李浩然,煽动佃户对抗主家,扰乱地方秩序!”
“其六……”
一条一条,念了整整两刻钟。念到最后,王拱辰声音都哑了,但脸上的得意之色,越来越浓。
念完,他把奏折往上一举:“官家,十七条罪状,人证物证俱在!请官家下旨,将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革职查办,以正国法!”
话音一落,三十七个御史齐齐出列,跪伏于地:“臣等附议!请官家下旨!”
殿中一片死寂。
赵小川看着那跪了一地的御史,又看看站在班列中的郑知文三人,缓缓开口:
“郑知文,你们可有话说?”
郑知文出列,跪地叩首:“臣等有话说。”
赵小川道:“讲。”
郑知文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份连夜赶出的奏折,双手呈上。
“官家,这是臣等所写《青润京东三路事由疏》,请官家御览。”
太监接过,呈给赵小川。
赵小川翻开,一页页看下去。看着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完,把奏折递给身边的太监:“念。”
太监接过,朗声念了起来:
“京东路齐州章丘县王家村,水利会自治十年,账目透明,渠长公道,百姓拥护。所谓‘抗缴河工捐’,实为子虚乌有——河工捐乃前朝旧例,早已废除,代之以水利会自筹自用。王家村每年自筹修渠款项,分文不差,账目可查。王拱辰所言,纯属诬陷!”
“润州永昌当铺,甲等信誉,却行诈骗之实,骗钱财三千余贯,受害者四十七人。监管司主事阿宁奉旨查案,遭人威胁、遇袭,皇城司顾指挥使已查明幕后主使——系润州豪商与汴京某官员勾结。永昌当铺新掌柜失踪,非被逼迫,而是畏罪潜逃。王拱辰所言,颠倒黑白!”
“青州府学学生李浩然,教佃户算账,是为让他们不被欺瞒;教伙计查账,是为让他们不受坑害。佃户算账后,发现主家多收租,依法申诉;伙计查账后,发现掌柜偷漏税,据实举报。此乃百姓学法用法,何来‘蛊惑人心’?王拱辰所言,混淆是非!”
一条一条,驳得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太监顿了顿,继续念:
“王拱辰所列十七条罪状,经臣等核实,无一属实。其背后,串联地方,收买人证,伪造物证,意图借秋审之机行反攻倒算之实。恳请官家明察!”
念完,殿中一片哗然。
王拱辰脸色铁青,指着郑知文:“你……你血口喷人!”
郑知文平静地看着他:“王御史,您说臣血口喷人,那臣问您——润州那个给阿宁送威胁信的人,您认识吗?”
王拱辰一愣。
郑知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是那封威胁信的原本,上面有润州永昌当铺新掌柜的手印。皇城司已经查清,这封信是他受人所托写的。托他的人,姓王,汴京人,官居三品。”
王拱辰脸色惨白。
殿门忽然大开。顾长风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官家,臣已抓获润州永昌当铺新掌柜,以及受王拱辰指使串联地方的中间人。二人现已押至殿外,人证物证俱全,请官家御审!”
殿中彻底炸了锅。
王拱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赵小川沉声道:“带人证。”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进殿来。一个是永昌当铺的新掌柜,姓钱;另一个是个中年文士,穿着绸衫,面色惶恐。
钱掌柜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赵小川道:“钱掌柜,你给阿宁送的那封威胁信,是谁让你送的?”
钱掌柜战战兢兢:“是、是这位周先生——”他指着那个中年文士,“他说是替汴京一位大人传话,让我警告那个女主事,别再查下去。说查下去,对她没好处。”
赵小川看向那个中年文士:“你叫什么?替谁传话?”
中年文士浑身发抖:“草、草民周文彬,是……是王御史府上的清客。”
“王御史?哪个王御史?”
周文彬看了王拱辰一眼,低下头:“王拱辰王御史。”
王拱辰猛地跳起来:“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周文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大人,这是您亲笔写的信,让我带给润州的人。您说,事成之后,有重赏……”
太监接过信,呈给赵小川。
赵小川打开一看,是王拱辰的亲笔,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润州之事,务必办妥。那个女主事若再查,让她知难而退。钱不是问题。”
铁证如山。
王拱辰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那三十七个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跪不住了。
赵小川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来到王拱辰面前。
“王御史,”他道,“你弹劾郑知文他们十七条罪状,朕一条一条看了,都是假的。可你自己这一条,是真的。”
王拱辰抬起头,嘴唇哆嗦:“官家,臣……臣是一片忠心……”
“忠心?”赵小川冷笑,“你忠的是谁?是大宋,还是你自己?”
他转身,走回御座。
“王拱辰革职查办,交刑部审理。涉案人等,一查到底。那三十七个跟着他弹劾的御史,每人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退朝!”
退朝后,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走出垂拱殿。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殿外,顾长风正等着他们。
“三位,”顾长风笑道,“恭喜。这一关,过去了。”
郑知文拱手:“多谢顾指挥使。若不是您及时抓到人证,今天这关难过。”
顾长风摆摆手:“分内之事。那个周文彬,其实早就被皇城司盯上了。王拱辰做事不干净,留下了太多把柄。”
陈清照道:“那个钱掌柜呢?他怎么会愿意作证?”
顾长风道:“他本来不愿意。但听说要判流放三千里,立马就招了。人啊,都是怕死的。”
三人都笑了。
周文俊道:“顾指挥使,这次多亏您。改日请您喝酒。”
顾长风笑道:“酒就不喝了。你们好好干新政,就是最好的酒。”
他拱拱手,转身离去。
三人站在殿外,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秋高气爽。
陈清照忽然道:“你们说,王拱辰为什么这么恨新政?”
郑知文想了想:“不是恨新政,是恨咱们动了他的利益。他家里开着十几家铺子,钱庄、当铺、绸缎庄都有。新政一推,钱庄要评级,当铺要监管,他的生意不好做了。”
周文俊道:“还有那些士绅。浩然在青州被告,就是因为他的学生动了他们的奶酪。”
陈清照点点头:“所以,这场仗,还没打完。王拱辰倒了,还会有李拱辰、张拱辰。”
郑知文道:“那就一个一个打。十年都打过来了,还怕再打十年?”
三人相视而笑。
笑声中,秋风吹过,落叶纷飞。
十月十五,太后寝宫。
太后的病情急转直下。从初十开始,她就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参汤。太医日夜守着,但都摇头。
赵小川守在榻前,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孟皇后陪在身边,眼睛红肿。太子跪在榻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锅铲。
太后睁开眼,看见他们,笑了笑。
“都在这儿啊……好……省得哀家一个一个叫……”
她看向赵小川:“官家……新政的事……哀家听说了……你做得对……王拱辰那种人……就该查……”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母后,您别说话,歇着。”
太后摇摇头:“不说不痛快……哀家这辈子……值了……活了七十三……跳了十年舞……够了……”
她又看向太子:“煦儿……锅铲还在吗?”
太子举起锅铲,眼泪汪汪:“在。”
太后笑了:“好……将来……用它给祖母……做顿好的……送到坟前……”
太子哭着点头。
太后看向门口。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跪在门外。
太后招招手:“进来……让哀家看看……”
三人膝行而入,跪在榻前。
太后看着郑知文:“你那个铜钱……还在吗?”
郑知文从腰间解下铜钱,捧在掌心。
太后接过去,看了很久,又还给他:“好好收着……这东西……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她又看向陈清照:“你那个监管司……好好办……别让那些骗子……再欺负老百姓……”
陈清照含泪点头。
最后看向周文俊:“严夫子的书……继续印……他那个人……虽然走错了路……但最后走对了……他的书……该让更多人看到……”
周文俊跪地叩首:“臣记住了。”
太后说完这些,似乎累了,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睁开眼,看着门外。门外空空的,只有秋风在吹。
她喃喃道:“来了……来接哀家了……”
赵小川心中一紧:“母后,谁来了?”
太后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先帝……他来接哀家了……还有……章相……严夫子……他们都在……”
她伸出手,向着虚空。
然后,手慢慢垂下。
太子哇的一声哭了。
赵小川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孟皇后轻轻握住太后的手,那手已经凉了。
门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太后走了。
十月十八,太后大丧。
汴京城里,家家户户挂白幡,人人素服。御街两侧,站满了送葬的百姓。从宫门到城外,十里长街,哭声震天。
太后的灵柩由三十二人抬着,缓缓而行。赵小川扶灵,孟皇后跟在后面,太子被人抱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锅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穿着孝服,走在百官队列中。他们的眼睛都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泪流下来。
灵柩经过御街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太后娘娘!俺们来看您了!”
是几个老太太,穿着素服,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其中一个,正是当年在苏州和太后共舞的那个。
她哭着喊:“太后娘娘,您教俺们跳舞,俺们还没学会呢!您怎么就走了?”
郑知文看着这一幕,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想起太后说过的话:“哀家这辈子,值了。”
值了。
灵柩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吹过,御街上的白幡猎猎作响。
十月二十,坤宁宫。
太子跪在太后灵前,已经三天了。他才十岁,三天不吃不喝,谁也劝不动。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谁拿都不给。
孟皇后急得团团转,赵小川亲自来劝。
“煦儿,起来吃点东西。”
太子摇头:“祖母让儿臣给她做饭,儿臣还没学会,怎么做?”
赵小川心中一酸,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
“煦儿,祖母不是让你现在就做。她是让你长大以后再做。”
太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父皇,祖母真的走了吗?”
赵小川点点头:“走了。去陪祖父了。”
太子沉默了很久,忽然道:“父皇,儿臣以后,要给祖母做很多很多好吃的。麻辣燔炮、东坡肉、糖醋鱼……每一样都做。做好了,送到坟前。”
赵小川把他搂得更紧了。
“好。父皇等着。”
十一月初一,新政司衙署。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坐着,面前摆着茶,但谁也没喝。
太后的丧事办完了,朝中的风波也暂时平息了。但他们的心里,并不轻松。
陈清照道:“阿宁来信说,润州那边,那四十七个受害者的钱,追回来大半了。周老太太的玉镯也还了。她说,要给监管司立长生牌位。”
郑知文道:“王恕来信说,京东那四千贯到账了,刘家庄的村民自己选了新渠长,开始修渠了。李大牛说,明年这时候,他请咱们去吃新米。”
周文俊道:“浩然来信说,青州的学生已经增加到八十三个了。那些当初告他的士绅,现在见了他都绕着走。他说,不怕了。”
三人沉默片刻。
郑知文轻声道:“太后要是还在,听到这些,一定会高兴。”
陈清照点点头。
周文俊道:“太后说,她这辈子值了。咱们呢?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郑知文想了想:“现在说值不值,还太早。等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看着水利会遍天下,看着钱庄不敢骗人,看着学生都能学到真本事,那时候再说值不值。”
陈清照道:“那就再走十年。”
周文俊道:“再走二十年。”
郑知文笑了:“那就走到走不动为止。”
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槐枝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十一月了。
冬天,真的来了。
但他们知道,冬天过去,春天就会来。
十一月初五,章惇祠。
郑知文独自站在祠堂里,面前是章惇的牌位。牌位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微微跳动。
他把那枚铜钱放在供桌上,站了很久。
“章相,”他轻声道,“太后走了。她去陪您了。您在天上,见到她了吗?”
“新政还在走。京东的水利会,润州的监管司,青州的实务课,都还在走。那些年轻人,李浩然、阿宁、王恕,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学生还在走。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学生不会停。”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走出祠堂,外面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间,凉凉的。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那盏灯还亮着,透过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扬起马鞭,策马而去。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