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站在御街边,聊着天,就像十五年前一样。
夕阳西下,洒满整条御街。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这寻常里,有金黄的麦穗,有透明的账目,有琅琅的书声,有飞奔的快马,有飘香的美食,有欢快的舞蹈,有女子的学堂。
还有,那些在路上的人。
他们一直在路上。
元佑十六年五月初十,京东路,齐州府衙。
王恕已经在齐州待了整整十天。
十天前,他接到李小牛的急报:齐州长清县、章丘县、历城县等七个县,二十三个村子,联名上书反对“互查制”。理由是“互查制扰民”“增加负担”“不信任村民”。
王恕当即赶到齐州,一查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这二十三个村子的渠长,几乎都是当年被查过、或与县里关系密切的人。他们暗中串联,煽动村民,说什么“互查就是互相揭发”“查出来就要加税”“朝廷不信任咱们,咱们还拥护朝廷干什么”。
更棘手的是,齐州知州——就是当年那个被王恕逼着拨款的孙知州——虽然表面上支持互查制,但暗地里态度暧昧,既不明确反对,也不积极推行,任由事态发酵。
“王大人,”李小牛脸色铁青,“这些渠长太过分了。他们根本不把互查制当回事,还煽动村民闹事。咱们怎么办?”
王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郑知文当年在京东遇到刘家庄贪腐案时的做法——亲自下去,一个一个村子走,一个一个村民谈,把真相摊在阳光下。
“备马。”他站起身,“去王家村。”
王家村离齐州府不远,一个时辰就到了。
村口那块石碑还在,李大牛——不,现在是李小牛他爹——正在渠边巡视,见王恕来了,连忙迎上来。
“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王恕把情况说了一遍。李大牛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渠长,我知道。都是些老油子,在任上贪惯了,互查制一推,他们怕被查出来,就煽动村民闹事。”他顿了顿,“王大人,您别急。这事,得从根上解决。”
“怎么解决?”
李大牛道:“王家村愿意第一个接受互查。让那些闹事的村子看看,互查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真的‘扰民’‘加税’。”
王恕眼睛一亮:“好!”
三天后,齐州府组织了一次“互查现场会”。王家村作为被查村,敞开大门,让其他村子的代表进来查账、走访、问询。
李小牛带着二十几个代表,把王家村近三年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代表们又随机走访了十几户村民,问他们对渠长、对水利会的看法。村民们都说好,没有一句怨言。
查完之后,李小牛当场宣布:王家村水利会账目清晰,渠长公道,无任何问题。
那些闹事的村子代表,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一个代表站了出来,是刘家庄的人——就是当年那个渠长被抓的村子。他犹豫了一下,道:“王大人,我们村……其实也想查。但渠长不让,还说谁查谁就是叛徒。”
王恕看着他:“你们村现在渠长是谁?”
代表低下头:“还是原来那个……被抓了之后,换了他侄子。照样贪。”
王恕沉默片刻,道:“互查制,不是朝廷强加给你们的。是让你们自己监督自己,自己保护自己。你们村如果真想查,就自己组织起来,推举代表,向县里申请。县里不批,就向州里申请。州里不批,就向朝廷申请。”
代表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那天的现场会之后,风向变了。二十三个闹事的村子,有十九个主动要求参加互查。剩下的四个,也在观望了一阵后,陆续加入。
王恕回到齐州府时,孙知州亲自迎了出来。
“王大人,”他笑道,“您这一招,高啊。让村民自己看、自己比,比朝廷下多少道命令都管用。”
王恕看着他,淡淡道:“孙大人,下官想问一句:您当初为什么态度暧昧?”
孙知州笑容僵住,半天说不出话。
王恕没有追问。他翻身上马,对李小牛道:“走,回汴京。”
路上,李小牛忍不住问:“大人,您为什么不追查孙知州?他肯定有问题。”
王恕摇摇头:“查他,是刑部的事。咱们的职责,是把互查制推行下去。至于他有没有问题,自然会有人查。”
李小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月二十,润州,监管司分司。
阿宁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一份报告,脸色凝重。
报告是周蕙写的,关于润州钱庄评级制度的系统性分析。周蕙花了三个月时间,走访了润州三十七家钱庄、一百二十三户存户、四十七家借款商户,写了一篇长达八十页的报告。
报告的结论触目惊心:
润州钱庄评级制度,表面上看运行良好,但实际上存在一个巨大的黑洞——评级的“甲等”,已经成为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
方法很简单:钱庄通过做假账、虚报资本、贿赂评级官员,评上甲等。评上甲等后,大量存户涌入存款,钱庄拿着这些存款去放高利贷、投资高风险生意。赚了,皆大欢喜;亏了,就跑路。
过去三年,润州先后有四家甲等钱庄跑路,涉及存款三十余万贯,受害者超过两千人。但每次跑路后,监管司只是抓人、追赃、关门,从来没有深挖背后的制度漏洞。
“周蕙,”阿宁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
周蕙道:“学生查了那四家跑路钱庄的评级记录,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评上甲等的那一年,都是同一个评级官员负责的。学生又查了那个官员的履历,发现他在评上甲等后的第二年,就辞官下海,开了一家钱庄——现在还是甲等。”
阿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官员叫什么?”
“姓钱,叫钱如海。原来是润州监管分司的副主事,三年前辞职,开了‘如海钱庄’,现在是甲等。”
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润州的街景繁华依旧,但她知道,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蕙,”她转过身,“从现在起,你调离原岗,专门负责调查钱如海案。需要什么人,直接跟我说。需要什么权限,我批。”
周蕙眼睛一亮:“是!”
阿宁又道:“还有,从今天起,润州所有甲等钱庄,重新评级。不打招呼,直接查。查出来有问题的,一律降级,严重的,吊销执照。”
周蕙领命而去。
阿宁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她想起陈清照说过的话:“监管这件事,做不完的。你今天查完,明天又会有新问题。所以,别指望一劳永逸,要一直盯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开始起草给汴京的报告。
六月初一,青州府学。
浩然站在讲堂上,台下坐着三百多个学生。但今天,学生们的表情不太对劲,有的惶恐,有的愤怒,有的不知所措。
原因,是三天前发生的一件事。
三天前,青州府学来了几个陌生人,自称是御史台派来的,要“调查实务课问题”。他们找了几十个学生谈话,问的都是些奇怪的问题:
“实务课教你们查账,是不是想让你们对抗官府?”
“实务课教你们算税,是不是想让你们少交税?”
“实务课教你们写状子,是不是想让你们告状?”
学生们被问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敢不答。谈话结束后,那几个陌生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句话:“你们等着吧,实务课,开不长了。”
消息传开,整个府学人心惶惶。有些家长听说后,连夜把学生接走;有些学生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学错了。
浩然知道,这是保守派的反扑。
十五年前,周文俊在国子监被人诬陷“教唆赌博”;十五年后,同样的戏码,又在青州上演。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惶恐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诸位,”他开口,“你们知道,十五年前,周文俊先生在国子监,遇到过什么事吗?”
学生们摇头。
浩然开始讲。讲周文俊如何在国子监白手起家,讲严夫子如何被人诬陷又幡然醒悟,讲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讲王拱辰如何被当场拿下。
讲到最后,他道:“十五年了,那些反对实务课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实务课,还在。为什么?因为百姓需要,因为学生需要,因为大宋需要。”
他扫视全场:“今天,又有人来调查。你们怕吗?”
学生们互相看看,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浩然笑了:“怕,很正常。我也怕。但怕,不代表要退缩。当年周先生没退,严夫子没退,今天,我也不会退。你们呢?”
沉默了片刻,一个学生站起来:“先生,我不退!”
又一个学生站起来:“我也不退!”
一个接一个,三百多个学生,全都站了起来。
浩然站在讲台上,眼眶发热。
六月初十,垂拱殿。
太子赵煦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急报——王恕的、阿宁的、浩然的。
三份急报,三个地方,三件事,却指向同一个方向:新政推行十五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京东,互查制被地方势力抵制;润州,评级制度被内部蛀虫腐蚀;青州,实务课被保守派调查。
太子看完,沉默了很久。
旁边,赵小川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父皇,”太子抬起头,“儿臣想亲自处理这三件事。”
赵小川道:“怎么处理?”
太子道:“京东那边,派皇城司去查那个孙知州。他态度暧昧,肯定有问题。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换的换,给互查制扫清障碍。”
赵小川点点头。
“润州那边,那个钱如海,让刑部直接介入。他是前任监管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同时,让阿宁继续深挖,看看还有多少人参与了买卖评级。”
赵小川又点点头。
“青州那边,那几个自称御史台的人,儿臣已经让人查了。他们根本不是御史台的,是几个被罢免的官员,收了钱,来捣乱的。儿臣已经下令,让他们滚出青州,永远不许再踏入一步。”
赵小川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煦儿,你长大了。”
太子低下头,轻声道:“父皇,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赵小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
“记住,做皇帝,最难的不是做决定,是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你今天做的这些决定,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招来非议,但只要是对的,就要做下去。”
太子点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六月二十,齐州府衙。
皇城司的人来了。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姓陈,是顾长风的徒弟。他带着十几个暗卫,不声不响地进了齐州,三天之内,就把孙知州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比王恕想象的还要严重。
孙知州不仅仅是“态度暧昧”,他本身就是地方势力的保护伞。过去五年,他收受各县渠长、县吏贿赂累计八千余贯,帮他们掩盖贪腐、压制举报、操纵选举。那些反对互查制的村子,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证据确凿,孙知州当场被拿下。
消息传开,整个齐州震动。那些原本观望的村子,纷纷主动要求参加互查。那些暗中串联的渠长,有的连夜逃跑,有的主动投案,有的被村民揪了出来。
王恕站在齐州府衙门口,看着孙知州被押上囚车,心中五味杂陈。
李小牛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大人,您当初为什么不查他?”
王恕摇摇头:“不是不查,是时候未到。那时候查,证据不足,他会反咬一口。现在查,铁证如山,他跑不掉。”
他看着囚车渐渐远去,转身道:“走,去下一个县。”
六月二十五,润州。
周蕙带着人,连夜查封了“如海钱庄”。
钱如海正在后堂算账,见周蕙进来,脸色一变,随即堆起笑脸:“周主事,您怎么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蕙冷冷地看着他:“钱如海,你的事发了。”
钱如海笑容僵住。
周蕙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这是你三年来经手的评级材料。你在任期间,一共给十七家钱庄评了甲等。这十七家里,有九家,事后都被查出问题。而你自己辞职后开的钱庄,也是甲等——评你的,是你当年的副手,也是你一手提拔的。”
钱如海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周蕙挥挥手,几个吏员冲进来,把他押走。
当晚,阿宁亲自审问。钱如海一开始还想狡辩,但当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时,他终于崩溃,一五一十交代了。
他交代,买卖评级的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润州监管分司,有七个人参与其中。他们形成了一个“评级黑市”:钱庄出钱,他们给甲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三年下来,涉案金额超过十万贯。
阿宁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名单交给周蕙:“抓人。一个都不能跑。”
周蕙领命而去。
阿宁独自坐在后堂,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陈清照说过的话:“监管这件事,做不完的。”
如今,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六月二十八,青州府学。
那几个自称御史台的人,已经被赶走了。太子亲自下的令,让地方官押送他们出境,永远不许再踏入青州一步。
消息传开,府学里一片欢腾。那些被接走的学生,又陆续回来了。三百多个学生,一个不少。
浩然站在讲堂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先生,”一个学生举手,“那些人还会回来吗?”
浩然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们来不来,咱们该学的,还得学;该做的,还得做。”
另一个学生问:“先生,学了实务课,真的有用吗?”
浩然道:“你学了查账,有没有帮家里查过账?”
学生点头:“查过。查出来账房贪了三十贯。”
浩然又问:“那些钱,追回来了吗?”
学生又点头:“追回来了。账房赔了钱,被辞退了。”
浩然笑了:“这就是用。至于能不能当官、能不能考科举,那是另一回事。但学了本事,至少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这就够了。”
学生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浩然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周文俊说过的话:“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
他想,他还在路上。
七月初一,夜,新政司衙署。
浩然、阿宁、王恕三人再次坐在银杏树下。银杏已经比去年高了一大截,枝叶更加繁茂,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京东的事,结了。”王恕道,“孙知州被抓,互查制顺利推行。现在,京东三十九个县,全部加入了互查。”
阿宁道:“润州的事,也结了。钱如海等七人被抓,买卖评级的黑市被端掉。现在,润州所有甲等钱庄,重新评级,已经查出六家有问题。”
浩然道:“青州的事,也结了。那几个冒充御史的,被赶走了。实务课照常上,学生一个没少。”
三人对视,都笑了。
王恕道:“这次,多亏了太子。要不是他果断出手,京东那边没那么快解决。”
阿宁点头:“润州也是。太子亲自下令让刑部介入,那些人才不敢跑。”
浩然道:“太子长大了。比咱们想象的要快。”
三人沉默片刻。
阿宁忽然道:“你们说,郑大人他们要是知道今天这些事,会说什么?”
王恕想了想:“大概会说:做得不错,但还不够。还得继续盯着。”
浩然笑了:“对。他们肯定会这么说。”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人回头,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正慢慢走过来。
“郑大人!陈提举!周先生!”三人连忙起身。
郑知文摆摆手:“坐着,别起来。我们就是来看看。”
陈清照看着那棵银杏,笑道:“长得真好。”
周文俊点点头:“比国子监那棵长得还快。”
浩然道:“三位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郑知文道:“听说你们最近干了几场硬仗,过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们一件事。”
三人看着他。
郑知文道:“我们三个商量过了,从今天起,彻底退下来。以后新政司的事,全权交给你们。我们不会再过问,也不会再插手。”
浩然一愣:“先生……”
郑知文摆摆手:“别急。我们不是不管,是不再直接管。你们已经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以后,我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提意见,但决定,你们自己做。”
陈清照道:“就像当年章相看着我们一样。”
周文俊道:“就像严夫子看着浩然一样。”
三人站在银杏树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浩然、阿宁、王恕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三位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负所托。”
郑知文扶起他们:“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以后,你们是主事的人了,要拿出主事的样子来。”
三人站起身,眼眶都红了。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在这寻常里,有薪火相传,有代代接力,有那些永远在路上的人。
七月初五,章惇祠。
郑知文再次站在祠堂里。这是第几次,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每次来,那盏灯都亮着,火苗微微跳动。
他把那枚铜钱放在供桌上——还是当年那枚,已经带了十六年。
“章相,”他轻声道,“学生今天来,是向您汇报的。”
“浩然、阿宁、王恕他们,都长大了。京东的互查制,推行下去了;润州的评级黑洞,被挖出来了;青州的实务课,保住了。他们做得比学生当年还好。”
“学生彻底退了。以后,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提意见。您当年教学生的,学生都教给他们了。至于他们能走多远,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走出祠堂,陈清照和周文俊在门口等他。
三人并肩而行,走进夜色里。
远处,新政司衙署的方向,那棵银杏树下,隐约还有灯火在亮。
那是浩然他们,还在议事。
郑知文看着那点灯火,笑了。
“走吧。”他道。
三人慢慢走远,消失在夜色中。
而那盏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