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阿米特对还能行动的士兵喊道,“掩护射击,向前推进!”
士兵们重新组织进攻,这一次更加谨慎,逐屋清剿。他们发现叛军已经大部分撤离,只留下3具尸体和若干武器弹药。从尸体上看,都是年轻人,最小的可能只有16岁。
阿米特坐在墙角,医护兵正在给他包扎。他看向那个年轻叛军的尸体,男孩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血橙色的天空。他的手里紧紧抓着1个护身符——湿婆神像。
“为什么?”阿米特喃喃自语。
医护兵抬头:“长官?”
“他们为什么而战?”
医护兵沉默片刻,继续包扎:“我弟弟去年加入了‘阿萨姆学生解放阵线’。他说,与其在英帕尔做3等公民,不如拿起枪。”
“3等公民?”
“不能得到政府工作,考大学名额受限,说阿萨姆语被嘲笑……他说,我们为印度流血流汗,但印度从未把我们当自己人。”
阿米特无言以对。他来自北方的旁遮普邦,通过全国统考加入“阿萨姆步枪队”,对本地人的感受了解有限。但2年的服役让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基础设施落后,失业率高企,中央政府许诺的投资大多停留在纸上。
无线电响起:“A连,B连已突破官邸外围防线,叛军正在撤退!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控制菜市场区域,击毙3人,无俘虏!我方2人阵亡,5人受伤,包括我!”
“收到!坚守阵地,等待进一步指令!”
阿米特闭上眼睛。腿上的疼痛阵阵袭来,但心里的困惑更让他难受。今天他们击退了叛军,但明天呢?后天呢?只要不满还在,年轻人就会继续拿起武器。
除非有人愿意真正解决问题,而不是仅仅镇压症状。
——
同一时间,东北部其他6个邦的情况同样严峻。
在那加兰邦首府科希马,200多名“那加兰民族社会委员会”武装分子袭击了邦议会大楼和警察总部。他们使用IED炸开了围墙,与警卫部队激烈交火3小时。冲突造成17名警察和9名平民死亡,议会大楼部分被焚毁。
在曼尼普尔邦,分离主义组织“人民解放军”同时攻击了5个警察哨所,并使用迫击炮轰击了地区行政办公室。邦首席部长被迫撤离到地下指挥中心,通过卫星电话向新德里求援。
特里普拉邦的情况更复杂,“特里普拉民族解放阵线”与“全特里普拉猛虎军”2个长期敌对的组织罕见地联合行动,控制了邦首府阿加尔塔拉的主要出口。他们设置路障,检查过往车辆,将非本地居民(主要是孟加拉裔移民)单独扣留。
米佐拉姆邦相对平静,但“米佐民族阵线”袭击了边境贸易站,抢夺了大量物资后撤入山区。
梅加拉亚邦和阿鲁纳恰尔邦(C国领土)也发生了小规模袭击,但政府军反应迅速,很快控制了局势。
最令人不安的是锡金邦的报道——不明武装分子试图袭击甘托克的重要通信设施,被守军击退。调查发现这些武装分子使用的武器有缅甸和孟加拉国的痕迹,显示可能有外国势力介入。
——
上午8点,新德里总理府的地下战情室里,巨大的电子地图上东北部7个邦全部亮起红色警报。
总理阿比舍克·卡汗盯着地图,脸色铁青。他65岁,执政3年,以经济改革者自居,但安全事务一直是他团队的短板。前线失败、孟买恐袭后的应对已经备受批评,现在东北部的全面暴乱可能成为压垮政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伤亡报告?”他的声音嘶哑。
内政部长查特吉回答:“初步统计,7个邦共有124人死亡,其中47名安全人员,77名平民和叛军。受伤人数超过500人。”
“阿萨姆邦首席部长呢?”
“安全。阿萨姆步枪队已控制官邸区域,叛军撤退,但有迹象显示他们正在重新集结,可能发动第2轮攻击。”
卡汗揉着太阳穴。他整夜未眠,头痛欲裂。“贾布瓦民用机场情况如何?毕竟军用机场已经丢了…”
“边境安全部队报告,民用机场方向确实有可疑活动,但尚未发生直接攻击。不过……”国防部长辛格犹豫了一下,“他们要求增援。目前驻军只有常规巡逻兵力,如果遭遇大规模袭击,可能守不住。”
“从哪儿调兵?”卡汗问,“新德里周边部队要应对农民抗议,克什米尔方向不能动,C印边境必须保持威慑……”
“可以从旁遮普和拉贾斯坦邦抽调。”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建议,“但需要时间,至少24小时。”
24小时。梅农知道,在战争中,24小时可以改变一切。如果贾布瓦民用机场失守,不仅意味着战略要地丢失,更可能给邻国传递错误信号——印度东北部的控制正在松动。
他想起C国外交部昨天的声明:“密切关注Y国东北部局势发展,希望Y国政府保障边境地区稳定,避免影响双边关系。”外交辞令背后是明确的警告。
还有B国,孟加拉国,缅甸……每个邻国都在观望。
“批准增援。”卡汗说,“同时,我要在中午前看到完整的镇压方案。授权各邦首席部长在必要时宣布宵禁、实施通信管制、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恢复秩序。”
“包括……”查特吉压低声音,“包括特种清除行动吗?”
卡汗盯着他。所谓“特种清除行动”,是指针对叛军领导人的定点清除或绑架行动,法律上处于灰色地带。
“包括一切必要手段。”卡汗重复,“但我要强调——尽量减少平民伤亡。国际媒体已经盯上我们了,BB的记者正在赶往东北部。”
会议继续进行,但卡汗的心思已经飘远。他想起20年前,他还是年轻议员时第1次访问阿萨姆邦。那时的首席部长——哈里什·巴鲁阿的父亲——对他说:“年轻人,治理Y国就像骑老虎。你不能下去,因为老虎会吃掉你;你也不能骑太久,因为老虎终究会累。你只能一直骑着,希望找到驯服它的方法。”
现在,老虎不仅累了,还开始反抗骑手。
——
官邸地下掩体里,哈里什终于收到了来自外界的消息。B连成功击退叛军,控制了官邸区域,但主建筑损毁严重,暂时无法返回。
“库马尔少将的直升机10分钟后降落。”安全主管报告,“他将亲自护送您到安全地点。”
“安全地点?”哈里什讽刺地笑,“整个英帕尔还有安全地点吗?”
拉古拉姆已经恢复了部分镇定:“首席部长,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您活着,阿萨姆邦的合法政府就在。如果您被绑架或杀害,叛军就可以宣布成立临时政府。”
“他们早就想这么干了。”哈里什说,“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成功吗?因为大多数阿萨姆人——无论他们对新德里多么不满——并不想独立。他们想要的是尊严、工作和公平对待。”
“这些可以在法律框架内争取……”
“争取了70年!”哈里什突然提高音量,“我父亲争取过,我争取过,结果呢?中央的承诺像雨季的云,看起来很美,一落地就消失!年轻人没有工作,我们的语言和文化被边缘化,资源被抽走,污染被留下!然后你们还奇怪为什么有人拿起枪?”
掩体里一片寂静。连拉古拉姆都哑口无言。
哈里什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撤离。我要留在这里,通过广播向全邦人民讲话。”
“太危险了!叛军可能还在附近……”
“那就加强安保。”哈里什语气坚决,“但如果我现在逃跑,我就失去了领导这个邦的道德资格。阿萨姆人需要看到他们的首席部长没有抛弃他们,没有像老鼠一样躲进地洞。”
安全主管与拉古拉姆交换眼神,最终点头:“我们可以设置临时广播站,但必须在掩体内进行,而且时间不能超过5分钟。时间越长,被定位的风险越大。”
“5分钟够了。”哈里什说。
技术人员很快架设好设备。上午9点整,阿萨姆邦所有仍在运行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都切换到了紧急广播频率。
“阿萨姆邦的兄弟姐妹们,我是你们的首席部长哈里什·巴鲁阿!”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城市和乡村,传入被战火惊扰的家庭,传入躲藏在地窖的平民耳中,也传入叛军的临时据点。
“此刻,我们的首府正在遭受袭击。有人以自由之名,行毁灭之实!他们烧毁建筑,杀害同胞,制造恐惧和分裂!”
在菜市场附近的藏身点,普拉塔普·罗伊通过便携收音机听到了这段话。他冷笑:“伪君子!”
但哈里什接下来的话让他皱起眉头。
“我理解愤怒!我理解挫折感!我理解为什么有些年轻人觉得除了暴力别无选择!因为我也曾年轻,也曾愤怒!我的父亲为阿萨姆奋斗一生,最终在失望中去世!我继承他的事业,试图通过政治途径争取我们的权利!这条路漫长而艰难,有时看似毫无希望!”
罗伊的表情从轻蔑转为专注。
“但我要问那些拿起武器的人:暴力真的带来了改变吗?40年的武装斗争,我们得到了什么?更多死亡,更多废墟,更多孤儿寡母!新德里的态度改变了吗?没有!国际社会关注了吗?没有!我们得到的只有更多的军队,更多的检查站,更多的怀疑!”
哈里什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坚定。
“今天,我以阿萨姆邦首席部长的身份宣布:第1,所有参与袭击的人员,如果现在放下武器投降,将获得特赦;第2,我将成立特别委员会,调查所有关于政府暴力和不公的指控;第3,我将亲自前往新德里,要求中央政府立即启动东北部自治权谈判!”
罗伊猛地关掉收音机。他的副手们看着他,等待指示。
“他在收买人心。”1个年轻的指挥官说。
“不!”罗伊缓缓摇头,“他在做我们一直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把阿萨姆的问题推向全国舞台!”
“那我们怎么办?继续攻击?”
罗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官邸方向的黑烟依然浓密,但枪声已经稀疏。他知道第1次攻击的高潮已经过去,政府军正在重新集结。如果继续强攻,只会造成更多伤亡,而且可能失去民众的同情。
“命令各队,转入第2阶段。”他说,“控制英帕尔外围的乡镇,建立解放区!另外,联系其他邦的兄弟组织,协调下一步行动!”
“那官邸呢?”
“暂时放弃!哈里什·巴鲁阿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如果他真能推动自治谈判,我们的目标就实现了一半!如果他失败……”罗伊的眼神变冷,“人民会看到,和平道路走不通!那时,才是真正革命的开端!”
——
贾布瓦民用机场的清晨异常安静。
边境安全部队的观察哨里,阿文德·辛格上尉正用高倍望远镜扫描周边山区。他已经连续值班12小时,眼睛干涩发痛,但不敢有丝毫松懈。
3小时前,无人机侦察发现山区有异常热信号,疑似人员集结。但随后信号消失,可能是进入了洞穴或地下工事。
“上尉!”通讯兵报告,“英帕尔方向交火减弱,叛军可能撤退!但我们东侧3号区域发现新的车辆活动!”
阿文德调转望远镜方向。3号区域是一片开阔地,理论上不适合隐蔽集结,但如果有足够多的车辆……
“通知炮兵单位,准备照明弹!另外,请求无人机再次侦察该区域!”
“无人机正在充电,需要30分钟。”
30分钟。在边境,30分钟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阿文德是锡克教徒,来自旁遮普邦,但在东北部服役8年,深知这片土地的复杂性。贾布瓦民用机场不仅是军事要地,也是边境贸易枢纽。C国生产的商品通过这里进入印度,印度的农产品也从这里出口。如果民用机场被破坏,整个地区的经济都会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政治象征意义。在边境战争后,一直担心C国再次南下。在贾布瓦军用机场沦陷后,贾布瓦民用机场是威慑链上的关键一环。
“上尉!”另1个观察哨呼叫,“2号区域有动静!看到灯光闪烁,有规律,像是信号!”
阿文德的心一沉。2号区域靠近实际控制线,平时很少有活动。如果有灯光信号,很可能是越境联络。
他抓起加密电话,直接联系指挥部:“我是贾布瓦民用机场观察哨辛格上尉,请求提高警戒级别至橙色!重复,提高至橙色。发现可疑活动,可能涉及跨境元素!”
“收到,辛格上尉。增援部队正在路上,预计2小时后到达。在那之前,你们必须守住机场。”
2小时。阿文德放下电话,看向他的部下——30名边境安全部队士兵,加上民用机场本身的警卫,总共不到100人。如果遭遇大规模攻击,他们坚持不了两小时。
“全体注意!”他通过内部通讯说,“检查武器弹药,分配防御位置!我们可能有客人要来了!”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他们都是老兵,知道形势严峻,但没有人抱怨。这就是边境军人的日常——漫长等待中的短暂危机,生死悬于一线。
阿文德走到室外,晨风带着山间的寒意。东方的天空逐渐明亮,云层被染成金红色。景色壮美,但他无心欣赏。
望远镜里,3号区域的车辆活动更加频繁。不是军用车辆,而是民用皮卡和越野车,但数量惊人——至少30辆。
突然,第1发火箭弹划破天空,拖着白色尾迹,落在机场跑道西侧。
爆炸声震耳欲聋。
紧接着,更多的火箭弹从不同方向飞来。有些击中跑道,有些落在机库附近,还有1发直接命中了指挥塔中层。
“敌袭!全员战斗位置!”阿文德大喊,同时冲回指挥室。
电台里传来混乱的报告:“东侧围墙被突破,至少50名武装分子进入!”“西侧发现RPG小组!”“跑道受损,无法起降直升机!”
阿文德强迫自己冷静。这不是普通的叛军袭击,而是精心策划的协同攻击。他们有重型武器,知道机场的薄弱点,而且时机选择巧妙——正好在英帕尔激战、援军未到的窗口期。
“启动应急预案,销毁机密文件,转移重要人员到地下掩体。”他下令,“所有可用火力,集中打击东侧入侵者。不能让控制塔落入敌手。”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阿文德从枪套中拔出手枪,检查弹药。作为指挥官,他应该留在指挥室,但此刻,他更想和部下一起战斗。
“上尉!”通讯兵的声音带着恐慌,“收到不明无线电通讯,C文和缅语混合,提到‘第2阶段’和‘撤离时间’!”
C缅边境语言?阿文德的血液几乎凝固。如果这次袭击有外国势力支持,那就不是简单的国内叛乱,而是边境战争的前奏。
他冲向窗口,看到1队武装分子已经突破东侧防线,正向指挥塔推进。他们穿着混合装束——部分人像本地叛军,部分人的装备明显更精良,有标准的军用防弹衣和头盔。
1发RPG击中指挥塔底层,建筑剧烈摇晃。
阿文德做出决定:“通知指挥部,贾布瓦民用机场外围遭受有外国支持的专业武装袭击,请求立即空中支援。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指挥塔失守,授权炮兵单位无差别轰炸该区域。”
通讯兵震惊地看着他:“上尉,那意味着……”
“我知道。”阿文德的声音异常平静,“执行命令。”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妻子和2个女儿,在去年排灯节拍的全家福。然后,他拉下防弹头盔的面罩,握紧手枪,走向楼梯口。
枪声在楼下回荡,越来越近。
窗外,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阳光刺破硝烟,照亮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在东北部7个邦,无数个类似的场景正在上演——政府军与叛军交火,平民在夹缝中求生,理想与现实碰撞,仇恨与希望交织。
而远在2000公里外的新德里,总理府的会议还在继续,将军们在地图上移动棋子,政治家们争论着政策和民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到过东北部,从未见过这里的山川和人民,从未理解这片土地深重的创伤和坚韧的生命力。
在贾布瓦民用机场外围,阿文德·辛格上尉走下楼梯,迎接他的命运。在英帕尔官邸,哈里什·巴鲁阿结束广播,等待未知的明天。在叛军据点,普拉塔普·罗伊规划着下一阶段行动,坚信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
而在这片被称为“印度之冠”的土地上,新的一天带着硝烟和鲜血开始,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也像未来无数个日子可能的那样。和平仍然遥远,就像地平线,看得见,却永远走不到。
但人们依然前行,因为除了前行,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