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希站在灵犀阁中央。
怀表在她掌心摊开，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缓慢地、逆向地转动。
每转一格，表盘深处就泛起一层涟漪般的银光。
光里有细碎的画面闪过——漫天飞舞的镜子碎片，曼多拉高举法杖，灵犀之力如洪水般涌出，然后被撕裂，被吞噬。
她合上怀表。
金属外壳冰凉，贴着皮肤。
她记得上一次灵犀之力被这样大规模动用，还是仙境与人类世界壁垒最脆弱的时候。
也是自然们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了……
曼多拉站在镜阵中央，笑声尖利，说她要重塑秩序。
后来呢？
后来镜阵破了，曼多拉败走，灵犀阁付出代价，好几个阁主沉睡了数月。
时希自己也在时间的长廊里修补了很久的裂隙。
“时希？”
声音从旁边传来，黎灰走过来，手杖点地，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灵犀之力在重生。”时希说，声音平稳，“但过程不稳定，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未溪？”黎灰皱眉。
“不止。”时希望向大厅窗外。
窗外本是仙境的景致，此刻却蒙着一层流动的、水波般的薄膜，薄膜外隐约可见人类世界的高楼轮廓。“平衡正在倾斜。”
话音未落，大厅中央的空间忽然裂开。
不是破碎，是像玻璃被重击后出现的蛛网裂纹。
裂纹中心，一块镜子碎片凸出来，然后扩大，旋转，形成一人高的镜面。
镜面里映出曼多拉的身影。
她穿着黄色长袍，长发披散，手里没有法杖，而是托着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光球。
光球里，无数细小的人影在走动、交谈、沉睡。
“好久不见，时希。”曼多拉开口，声音通过镜面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时希没动：“你放弃了幕天印。”
“那个计划太糙。”曼多拉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我后来得到一些……未来的信息，用幕天印强行吞噬人类世界，会引发所有仙子的反抗，包括我那位固执的姐姐，得不偿失。”
“所以你改用镜子迷宫。”
“聪明。”曼多拉笑了，“镜子多好，不伤人，不毁物，只是让他们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快乐、满足、安宁……人类最吃这套，等他们依赖上镜子里的世界，真正的世界由谁掌控，还重要吗？”
时希的手按在怀表上：“你控制不了所有人的意识。”
“我不需要控制所有人。”曼多拉说，“只要大部分，剩下的，会自己跟上来，从众是生物的本能，仙子也一样。”她顿了顿，“对了，有份礼物送你。”
镜面荡漾，画面切换。
一个粉紫色长发的女子闭眼悬浮在虚空，周围缠绕着彩色烟雾，她额心有个梦境的印记，但印记正被黑色的丝线一点点侵蚀。
“孟艺。”时希眼神一凝。
“梦境公主，意识世界最好的入口。”曼多拉说，“她现在是我的钥匙，通过她，我的镜子可以照进任何人的梦里，时希，你说，如果一个人在梦里过上了完美人生，他还会在乎现实有多糟吗？”
黎灰上前一步，手杖指向镜面：“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守着陈旧平衡的灵犀阁。”曼多拉收敛笑容，“看着吧，新世界不需要时间，也不需要空间，只需要一面镜子。”
“况且御王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镜面碎裂，消失。
空间裂纹合拢，像从未出现。
时希立刻转身：“去梦境通道。”
“太危险了。”黎灰说，“曼多拉明显在引你过去。”
“孟艺被控制，所有仙子的梦境都会成为镜子迷宫的延伸。”时希脚步不停，“必须在她完全沦陷前切断联系。”
大厅角落，希默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说的没错。”希默开口，“梦境是意识最脆弱的边界，孟艺一旦失守，曼多拉就能绕过现实壁垒，直接在所有仙子心里种下镜子的种子。”
时希看向她：“你能打开通道？”
希默点头，她走到大厅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本该是壁画，此刻却浮动着模糊的光影。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墙面。
墙面像水一样漾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
通道里有细微的呜咽声传来，像风，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梦境通道。”希默说，“进去后，时间流速会和现实不同，可能你在里面待几天，外面才过几分钟，也可能反过来。”
时希迈步走向通道。
“时希。”希默叫住她。
时希回头。
希默看着她，目光在她银发上停留了一瞬。
时希下意识抬手，将一缕滑到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那缕发丝根部，有一小截几乎看不见的白。
“小心。”希默说，“梦里的东西，有时比现实更伤人。”
时希点头，转身踏入黑暗。
通道在她身后闭合。
希默站在墙前，手掌还贴着墙面。
她能感觉到通道深处的波动——时希的时间之力像一盏银灯，在黑暗中稳定地移动。
也能感觉到另一个更混乱的波动，属于孟艺，正被黑色的丝线拉扯、缠绕。
还有更远处，人类世界
*
城市上空，无数镜子碎片凭空出现。
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像窗户，有的像手机屏幕，有的只是一小片反光的糖纸。
它们旋转着，缓缓降落，贴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贴在地铁的车窗上，贴在咖啡馆的桌面上，贴在小学生铅笔盒的盖子上。
一个上班族等红灯时，看见旁边大楼的玻璃窗映出自己的脸。
但那脸在笑——他明明很累，可镜子里的他容光焕发，西装笔挺，手里还拿着份拟好的升职通知。
他愣愣地看了几秒，伸手去摸玻璃。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他眼神恍惚了一下。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走动。
他跟着走，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里的“他”对他招手，口型在说：过来。
镜子碎片越来越多。
公园长椅上，老人看着手里的小镜子。
镜子里是他去世多年的老伴，正坐在他旁边，笑着递给他一杯茶。
老人颤抖着手去接，茶是幻影，但他的眼眶湿了。
教室里，小学生偷偷拿出贴了镜片贴纸的文具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