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门图拉斯特的话锋在此刻,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复杂、沉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然而,之后无比漫长的岁月里,晨星大人却从未真正从战争的阴影与内心的创伤中走出来。表面的荣光与晋升,如同华美的囚笼,无法掩盖也无法治愈祂内心那日益加深、甚至开始扭曲的伤痕。祂陷入了更深的自责循环,认为自己本该与那些黄金一代的朋友们一同战死沙场,用生命和灵魂的最后光辉践行守护的誓言,而非以‘功臣’与‘幸存者’的身份,沐浴着荣光苟活。祂觉得自己背负着‘偷生’的原罪,不配享有如此的尊荣。”
“这种日益根深蒂固的扭曲心结,如同腐蚀心灵的毒藤,驱使祂做出了更加……极端且危险的行为。”
门图拉斯特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揭露一桩天国不愿提及的往事:
“祂开始频繁地、秘密地独自往返于天国与那片被诅咒的污秽大陆。目的不再是巡视或净化,而是——主动寻找、猎杀那些在旧日主力被镇压后,从残留污秽中自发演化、野蛮成长起来的、最强大的孽物亚种霸主!进行一对一的、不问缘由、不死不休的生死决斗!”
“而能被晨星大人视为‘值得一战’的对手……” 门图拉斯特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无一不是在那片绝望土地上,经过无数次血腥吞噬、同类相残、与环境极限对抗后,从尸山血海中脱颖而出、独霸一方、拥有着可怖力量与扭曲权能的‘现象级’存在。”
他列举了几个来自乌列尔记忆中的例子: “有身躯庞大如移动山脉、体表覆盖着能够吸收并反射圣光能量的暗色结晶铠甲的‘吞山者’;有能释放出笼罩如今半个英伦岛屿范围、令万物陷入永恒疯狂与幻觉迷雾的‘痴愚之母’;有可以操控局部天象、引发毁灭性雷暴、地震或腐蚀性酸雨的‘天灾具现’……这些个体,其威胁等级,在乌列尔大人看来,已堪比某些次级旧日眷属,甚至更强。”
“总之,” 门图拉斯特用一句沉重的叹息总结晨星的心态,“用乌列尔大人的原话说:‘晨星祂的内心一直被愧疚的烈焰灼烧。祂认为,若最终能全力战死,陨落于这些从秽土中诞生的、最强的孽物之手,那么祂的灵魂便能获得某种解脱——证明自己并未偷生,是以最极致的方式,最终履行了当初誓死保护黄金时代的一切、战至最后一刻的职责。这是一种……绝望的殉道,也是祂为自己设定的、残酷的救赎之路。’”
游川听得心中阵阵发寒。这哪里是救赎?这分明是一种在无尽荣耀与权力包裹下,缓慢进行的、轰轰烈烈的自我毁灭!一种将自身化为武器,在杀戮中寻求存在意义与最终安息的悲壮绝路!
“可结果呢?” 游川忍不住追问,声音干涩。
门图拉斯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与悲哀交织的苦笑:
“结果……在无数个世纪、跨越难以想象时间长度的血腥厮杀中,最终倒下、被彻底斩灭的,始终是那些不可一世、仿佛能毁灭国度的孽物霸主。” “路西法·晨星大人在这种近乎自毁式的、永无止境的挑战与战斗中,非但没有陨落,其力量反而因为不断在生死边缘磨砺、吸纳(或对抗)着最顶级的旧日污染与力量本质,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深邃难测,越来越……超越常规天使所能理解、甚至所能容纳的范畴。”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见证神话的震撼与不安: “到了后来,据乌列尔大人极为保守的估计,晨星大人的实力层次,甚至可能已逼近了主在寻常状态下所展现的全部威能的十之六七! 那已经是足以动摇天国根基、令诸天使感到本能战栗与敬畏的层次,一个天使理论上不应企及的领域。”
“主对此的态度……颇为微妙。” 门图拉斯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一方面,对晨星大人的勇武、坚韧与不可思议的成长,主表现出极大的欣赏与欣慰,甚至曾不止一次在非公开场合提及,若未来因某些更宏大的事务需要暂时离开,或可考虑将天国的日常管理大权与部分威能,暂时交由晨星大人代掌——这几乎已经是储君、摄政王般的待遇与信任,前所未有。”
听到这里,游川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不安。极致的荣耀、无上的力量、近乎至高的权柄许诺……这一切辉煌的顶点,却都建立在无尽的杀戮、内心的无尽煎熬、以及对自我存在价值的彻底怀疑之上。路西法·晨星,就像一把被绷到极限、闪耀着刺目光芒的神弓,祂的每一分辉煌,都伴随着弓身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条通往至高权力的道路,充满了不祥的裂隙。
“不过,” 门图拉斯特的声音将游川从对那位矛盾天使的遐想中拉回,语气陡然变得更加肃穆,如同在宣告一个决定世界命运走向的转折点: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彻底改变了天国格局、也阻断了那条看似可能通向‘晨星摄政’的、充满不确定性与潜在危险的世界线的大事。”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凝重,仿佛即将揭开的,是整个圣堂武装信仰体系中最核心、也最沉重的秘密之一:
“那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大致对应我们后世所划分的‘神话纪元’的开端。当时,或许是出于对这片被反复创伤的世界的终极怜悯,或许是看到了‘青铜人类’那充满原罪与痛苦的血脉中,竟也蕴含着某种意想不到的、野草般的韧性,亦或是……这本身就是一场更为宏大、更为长远、关乎整个维度存续的‘实验’或‘布局’……”
门图拉斯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庄严:
“吾主,做出了一个新的、划时代的决定。”
“主认为,单纯依靠天使那纯粹秩序造物,虽然极其强大但缺乏足够的适应性与进化潜能,或任其自然演化————如青铜人类,易受污染且本质不稳定,都难以从根本上对抗已深深渗入世界底层的旧日‘土壤’及其未来可能源源不断孕育的威胁。这个世界需要一种新的、更具潜力、更具包容性与对抗性的‘火种’或‘工具’。”
他看向游川,目光如同火炬:
“于是,主决定创造‘第二代人类’。这一次,不再是像‘青铜一代’那样,是精灵与低阶孽物残留的痛苦、被迫的融合。而是由主亲自设计蓝图、亲手调和本质、目标极其明确的精密创造!”
“目标就是:创造出一种能够同时具备——对抗旧日土壤侵蚀的顽强‘韧性’、承载并逐步开发运用部分‘圣光’之力的潜在‘神圣性’、以及足够发展出复杂智慧、文明与可能性(包括善与恶)的‘灵魂容器’!”
“然后,为了实现这个前所未有的宏伟目标,主汇集了多种极其珍贵、甚至危险的‘原料’。” 门图拉斯特的叙述如同在揭示神之工坊的奥秘:
“首先,保留了部分黄金一代最完美生命形态的蓝本,作为新躯壳与基础灵性的模板与框架。” “其次,加入了制造高阶天使时才会动用的、高度提纯与活化的‘神圣本质’,作为力量的种子与源头。” “以及……最关键,也最冒险、最令人敬畏的一步——”
门图拉斯特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语,需要直面某种根源的恐惧:
“主,亲自出手,从已被镇压的旧日污染核心深处,极其谨慎地提取了微量级的、被祂以无上伟力‘净化’与‘驯服’过的——旧日孽物最本源的生命代码与力量因子!”
游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
“最终,” 门图拉斯特的声音充满了对那创世伟业的无限敬仰,“主以超越我们理解的无上权柄与智慧,将这三者——完美的生命模板、神圣的本质、以及那一丝被彻底‘驯化’与‘重构’的旧日本质——融会贯通,精心调和。这不再是野蛮的融合,而是精妙绝伦、充满深思熟虑的‘铸造’。”
“主的意志是:让这丝被严格控制与引导的旧日本质,赋予新人类对旧日污染与低语的天然‘抗性’与‘理解力’,甚至在未来无尽的时光中,可能孕育出理解、利用、乃至从内部克制旧日力量的、独一无二的潜能。他们是行走于光暗边缘的守望者,是主投注于这片战场的、最特别的种子。”
“而这项划时代创造的第一个成品,第一个被注入这融合了神圣、完美与受控之暗的混合本质而苏醒的‘第二代人类’……”
门图拉斯特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时空的长河,牢牢锁定在游川身上,说出了那个在人类宗教、神话与历史中,都如同基石与起源般的名字:
“就是后来雅各与亚伯拉罕的传说先祖,被后世无数典籍称为‘最初之人’、‘神的肖像’的——”
“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