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说到这里,门图拉斯特则开始描绘出一幅更为残酷、也更接近历史真实灰烬的画面:
“对于绝大多数领主而言,应对超自然威胁的第一选择,永远是——被动防御。他们会加固城堡的高墙,在塔楼上架设需要数人操作的重型弩炮,储备火油和滚木礌石。这些措施,确实能挡住或击退一些缺乏智慧、只知猛冲的实体魔物——比如发狂的巨熊、被黑暗侵蚀的集群野狼,甚至是体型较小的山怪。”
“但是,”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对于稍有实力、懂得潜伏、幻化或利用人类弱点的旧日余孽、高阶魔物或者狡猾的邪魔眷属而言,领主的城墙和弩炮,形同虚设。”
他列举着那些令平民绝望、让后世史书失语的场景: “它们可能化身为不起眼的旅人,带着和善的微笑混入城镇,却在深夜现出原形,屠戮整个街区的居民,将那里化作血肉盛宴的餐桌。” “可能从污秽的下水道或城堡下方早已被遗忘的隐秘地穴悄然潜入,在最安全的核心区域制造无声的恐怖,从内部瓦解防御。” “可能通过梦境低语,日夜不停地腐蚀守夜人或城门守卫的意志,诱使他们在恍惚中自行打开城门,引狼入室。” “甚至有些拥有穿墙、雾化、短距瞬移等诡异能力的怪物,可以直接无视所有物理防线,如死亡阴影般出现在任何它们想出现的地方……”
“面对这种敌人,当地的国王或领主,基本上爱莫能助。” 门图拉斯特的话带着沉重的现实感,“他们的军队主要由征召农夫和职业士兵组成,训练和装备是针对人类战争的。让他们去追捕、围剿这些神出鬼没、能力诡异的超自然存在,代价极高,效果极差。往往等到领主集结好队伍,怪物早已饱餐一顿,消失在荒野或地下,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骸和崩溃的幸存者。”
而说到这,他稍许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游川,说出了最为冰冷刺骨的一点: “而且,从动机上,还有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
“对于绝大多数中世纪的西方领主乃至国王而言,他们领地内的平民——农夫、工匠、商人——在很大程度上,并不被真正视为‘人’。”
“在领主眼中,这些平民更像是会说话的牲口、能产出税收和劳役的工具、或是领地财产清单上的一组数字。他们的生死,除非直接、显着地影响到领主的核心利益,比如税收大幅减少、劳动力严重短缺导致庄园荒废、关键商路被长期切断,否则……无关紧要。”
“一个领地里死了一个、十个甚至几十个农夫,被魔物拖走吃掉,领主可能会因为财产损失而生气、恼火,下令加强夜间巡逻或者悬赏冒险者去处理。但他绝不会特别在意,更不会因此就发动一场代价不菲的、深入危险区域的远征清剿。补充人口?总有流民或通过其他手段可以补充。只要城堡核心、直属庄园和骑士家族的安全无虞,领主的统治就依然稳固。”
“基本上,只有当孽物或魔神眷属的攻击,直接威胁到领主本人、他的直系亲属、他最倚重的骑士家族,或者他至关重要的财源————比如某个富含银矿的村镇、唯一能通行大车的桥梁据点时,他才会真正重视起来,才会愿意投入可观的资源,甚至联合邻近领主,组织一场像样的、有明确军事目标的‘远征’或‘围剿’。”
“所以,” 最终,门图拉斯特总结道,但其声音里,却充满了苍凉的疲惫,“在黑暗时代,一个普通西方平民面对夜幕下的恐怖时,所能指望的‘保护’是极度脆弱且充满条件的:领主的高墙和卫兵,可能根本挡不住真正的威胁;而领主提供保护的意愿,则完全取决于你的死亡或苦难,是否触动了他那张利益清单上的核心条目。”
“而我们圣堂武装……” 他苦笑着,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是对理想与现实间永恒鸿沟的承认,“人数有限,资源常年匮乏,需要应对的是跨区域、高层次、具有蔓延性的大威胁。我们无法保护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镇的每一个夜晚。我们更像是一支永远在透支的救火队,哪里火势最大、最可能蔓延成无法控制的灾难,就扑向哪里。至于那些零星的、此起彼伏的‘小火苗’……很多时候,只能靠当地人自己熬过去,或者……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烧成灰烬。”
“也就是说……” 游川沉吟着,用自己的话语提炼出那幅图景最核心的冰冷逻辑,“对于你们那边那些普通人来说,在过去的千年里对抗孽物以及魔兽的生存之路,其实并非什么英雄的浪漫史诗,而是在本地国王、君主的冷漠算计之中,以及在圣堂武装力不能及的间隙里,既要顶着领主的苛捐杂税与任意征调,又要时刻提防着魔物那几乎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的爪牙?在双重压榨与威胁的夹缝中,艰难求存?”
对此,门图拉斯特倒是完全没有否定,他点了点头,声音坦然而沉重: “确实如此。您概括的,非常正确,游川先生。 这就是……绝大多数无名者的历史。”
“原来是这样。。。”
于是,夜风在废墟间穿梭,带着金属锈蚀与尘土的气息,也吹散了部分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历史尘埃。游川默默消化着门图拉斯特所描绘的那幅跨越数千年、交织着神圣、堕落、牺牲与冷漠的西方史诗画卷。他也理解了圣堂武装在那样一个时代所扮演的角色——既非高高在上的神只,也非世俗权力的附庸,而是一支孤独、疲惫却始终坚守着某种最初承诺的“救火队”,在文明与混沌的脆弱边界上,以血与火维系着岌岌可危的秩序之光。
而门图拉斯特看着游川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讲述已经达到了初步的目的——至少,这位来自东方的神秘强者,对圣堂武装的起源、使命以及其所处的残酷环境,有了远超常人、甚至超越大多数西方超凡者认知的深刻理解。这为接下来的对话,奠定了一个至关重要且坦诚的基础。
他缓缓收起脸上因回忆而产生的复杂情绪,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直视着游川,语气郑重地开口道: “游川先生,感谢您耐心听我讲述了这段漫长且……并不总是光彩的历史。现在,我想您应该明白了,我们圣堂武装——或者说,我以及我所代表的这支古老传承——在尘世间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又为何会以如今这种形式存在。”
他顿了顿,仿佛在最后一次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 “而我之所以选择在此刻,向您——一位来自东方、与我们并无直接历史渊源和契约的强者——将许多即便在西方超凡世界也被视为禁忌、或早已失传、或刻意掩盖的核心秘辛和盘托出……并非仅仅是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或者进行一场单纯的历史知识交流。而究其根本,其原因有三,且环环相扣。”
“第一,是您所展现的力量本质,让我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与一丝熟悉的‘回响’。” 他缓缓说道,“您之前对抗腐殖之主投影时,所展开的那个奇特的‘领域’——它并非单纯的圣光净化,也非东方道法的雷霆诛邪,而是一种更接近……‘调和’、‘均衡’、‘抑制异常’的权能表现。这种力量特性,在对抗以‘扭曲秩序’、‘侵蚀存在’为核心的旧日污染时,可能具备某种独特的优势,甚至可能是比纯粹‘毁灭’或‘净化’更根本的对抗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