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种极为罕见的‘知行合一、体用不二’型天赋者。理论能迅速在实践中内化成为直觉,而实践获得的身体记忆与能量感知,又能反向深化、甚至修正他对理论的理解。两者在他身上形成了完美的正反馈循环。”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对比,“要知道,即便是六妹,当年第一次尝试独立组装‘清扫者一型’时,在有高级匠师现场辅助的情况下,第一天也未能像他这样,仅靠远程语音和图像指导,就独立完成了战术AI核心和整个主骨架驱动关节系统的组装,并且最终成品的关键参数达到了合格线以上,部分指标接近优良。但他做到了。”
老者——墨家当代家主,墨渊——静静地听着女儿的陈述,脸上波澜不惊,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光芒,随着女儿的剖析微微流转。他缓缓颔首,嗓音低沉而充满岁月沉淀的力量:
“知行合一,体用不二,浑然天成……”他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仿佛触及了某种遥远回忆的笑意,“呵呵……想当初,我墨家开宗立派的祖师,墨翟先圣,身体力行的,不也正是这样一条道路么?不尚空谈,躬行实践,于实干中格物致知,明悟大道至理。”
他今日并非偶然在此。从游川踏入“丙-七”工造间那一刻起,到后来每一个零件的拣选、每一次精密的焊接、每一次严格的校准,墨珏眼前所见的实时画面与分析数据,也同步呈现在墨渊面前的屏幕上。这位执掌千年机关世家、阅尽天下英才的老人,以他洞悉世情与人心的眼光,亲自“观摩”了游川这特殊第一课的全过程。
此时,墨珏走回座位,目光直视父亲,问出了那个她心中或许已有答案,但仍想从父亲这里得到最终确认的问题:“父亲,以您观之,游川此子,究竟如何?”
墨渊没有立即回答。他缓步走回到那巨大的观景窗前,背对着女儿,望着窗外那片由无数齿轮、轴承、能量回路与钢铁架构而成的璀璨星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仿佛有历史的尘埃在飞舞,有未来的迷雾在翻涌。当他再次转过身时,眼神已变得无比郑重,如同在评估一件足以影响家族百年气运的重器:
“璞玉浑金,未经雕琢,然其材质本身,确是千年难遇的良材美质,天骄之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眼下,他确实尚显稚嫩,根基有待夯实,眼界急需拓宽。但假以时日,给予合适的磨砺、充沛的养分与关键的机遇,此子必能褪尽凡胎,一飞冲天,翱翔于九天之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超越当前认知框架的锐利光芒,声音愈发低沉,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预感,“甚至……他未来所能企及的高度,恐怕……并非我们当下凭借既有经验所能轻易想象和界定的。他的‘道’,他的‘缘法’,似乎与世间寻常轨迹迥异,或许……会触及一些更为古老、更为本质的层面。”
墨珏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震动。她深知父亲眼光极高,平生不轻许于人,能得到“良材美质、天骄之资”八字评价已是难得,而后续这番关于“高度”与“本质”的论断,更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然而,仔细回想游川展现出的、那种超越常规灵魂天赋的感知能力,以及他背后隐约牵扯到的、关于“人皇剑碎片”的古老宿命,这份看似惊人的评价,似乎又并非空穴来风。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甚至带着点欣慰的浅淡弧度。
然而,看到女儿这副极其认同游川的样子,此刻,墨渊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复杂难言的无奈,只见其慢慢的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对墨珏说道:“所以,这便是你如此急切,甚至有些‘拔苗助长’般,想要将这孩子尽快引入门墙、倾尽所能倾囊相授的原因所在,对吗?你希望在自己……尚能自由支配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将你的技术精髓、核心理念,烙印在他的成长轨迹上。”
说罢,他走回女儿身边,伸出宽厚却布满岁月与金属磨砺痕迹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墨珏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化解的愧疚与深沉的心疼:“哎……珏儿,为父能理解你的心思,也绝不会责怪你这份急切。毕竟……按照眼下这般局势推演下去,你能安然留在墨家、不受外力强力干涉与桎梏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为父这一生,与钢铁机械打了一辈子交道,亲眼看着无数冰冷死物,从一个个散落的元件,被赋予精妙的结构、稳定的能量、清晰的指令,最终‘活’过来,动起来,甚至拥有简单的‘智能’。我自以为能看透这世间绝大多数造物的‘结构’原理与‘运行’逻辑……可偏偏,就是没能看透这人心之中,最是叵测、最是险恶幽深之处啊!”
说到这,他闭上眼,仿佛不愿去直视那段令他痛彻心扉、追悔莫及的过往:“以至于一时老眼昏花,思虑不周,竟让你……踏上了博家那条贼船,定下了那劳什子的婚约!这些年来,让你平白承受了那么多委屈,遭了那么多明里暗里的算计,又要时刻提防着来自博家及其附庸势力的冷箭暗枪……是为父,对不起你。”这位在机关术领域堪称泰斗、执掌庞大家族挥斥方遒的老人,此刻在最为亏欠的女儿面前,流露出了罕见的、深沉的脆弱与无尽的歉意。
墨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杯壁。直到父亲话音落下,余韵在空气中消散,她才轻轻摇了摇头,端起已微凉的咖啡又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父亲,此事您不必过于自责。当初与博家接触往来,乃至最终定下婚约,虽有家族长远战略的权衡,但最终点头同意的,是女儿我自己。是我自己……一时打了眼,看错了人,信错了那虚伪的承诺与伪装出的气度。这枚苦果,自然该由我自己承担大部分。您已经为我,为整个墨家,承担得够多了。”
说到这,她抬起手,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那精密无比、却毫无生命温度的右眼义眼,金属与仿生皮肤交界处传来清晰而陌生的触感:“况且,女儿我,不也为此付出了足够‘深刻’的代价么?”
这句话,她的语气看似淡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轶事,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冰冷的锋芒,却无比清晰。
而墨渊闻言,更是长叹一声,眉宇间的沟壑仿佛瞬间加深了许多,忧色浓得化不开:“所以,珏珏,你便是希望,在那些来自外部的压力真正大到让你难以喘息、甚至可能被迫做出违心妥协之前,将你能教的、想教的,都尽快灌输给这个孩子,让他继承你的技术衣钵与理念。然后,寄望于将来的某一天……他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寄望于游川成长到足够强大时,能成为她的助力与后盾,甚至……成为改变某些既定困局的关键变量?
墨珏没有丝毫犹豫,肯定地点头,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父亲,您说得不错,女儿确有这份心思。但是,也请您不必过于忧心。即便那博家是当世燕京五大家族之一,势力盘根错节,即便他们手中还攥着当年那一纸婚约……”
她再次用指尖点了点自己那只智能义眼,动作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即便是在将来的世家大会之上,我想,也绝不会再有哪个不识趣的世家,敢轻易拿此事对我墨家指手画脚,妄加置喙。博家若还想凭着那纸旧契强要人,咱们墨家,如今也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足够分量的底牌,和他们周旋到底,打一场漫长的‘消耗战’与‘舆论战’。他们想用强?也得先掂量掂量,是否值得为了一个‘毁约’的虚名,与我墨家彻底撕破脸皮,承受技术全面封锁与核心军工供应链动荡带来的巨大反噬!”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如同淬火寒铁,铿锵作响:“况且……父亲,您别忘了我们手中最大的那张牌,那张或许连博家都未曾真正意识到其惊天分量的王牌!”她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神采,仿佛在黑暗中点燃了两簇幽蓝的火焰:“倘若……倘若游川他,真的能如刘承总工所深切期盼的那样,创造奇迹,修复了那块已经沉寂两千余年、近乎成为传说的人皇剑碎片呢?!”
“对啊,人皇剑!”当这三个关键字传入墨渊的耳朵里,肉眼可见,其先是瞳孔一震,随即精光爆射!这三个字,仿佛拥有开天辟地般的魔力,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忧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历史厚重感、震撼、无限期待与无比郑重的炽烈光芒!
“不错!正是人皇剑!”然后,墨珏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重若山岳,仿佛在宣读古老的盟誓,“代表人道洪流意志!承载华夏文明万年不灭的星火传承!象征‘人定胜天’、‘山河为重’不朽信念的至高圣器!即便只是一块碎片,亦是这份人道意志的具现化,是华夏正统在当今乱世中无可争议的象征与载体!”
“若能使其重焕光芒,那么,其持有者——尤其是率先令其复苏的持有者及其背后的支持力量,将在所有华夏世家面前,拥有近乎‘天道’般的权威与话语权!那是代表人皇遗泽与意志的认可或否决!是凌驾于一切世家私利、恩怨与蝇营狗苟算计之上的煌煌大义名分!到了那时……”
墨珏没有再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已经昭然若揭。到了那时,什么博家婚约,什么家族政治压力,在“人道正统”这面照耀千古的旗帜面前,都将显得苍白、可笑且不堪一击!修复人皇剑碎片,不仅仅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技术挑战,更可能是一把能斩断一切枷锁、劈开迷雾、奠定未来全新格局的终极钥匙!
墨渊久久沉默不语,只是凝望着窗外那片由无尽钢铁与灵能构筑的璀璨之城,又仿佛透过这现代的奇迹,望向了更加悠远磅礴的历史长河与依旧被浓雾笼罩的未来之路。最终,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仿佛积聚了太多岁月的悠长气息,目光重新落回女儿沉静而坚定的面容上。那眼神中,深沉的愧疚未曾完全消散,却已燃起了新的、炽烈的希望与属于一家之主的决断之力。
“看来……这个孩子,或许真是应运而生,恰逢其时。”墨渊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家主的沉稳与千钧之力,“珏儿,你的思虑与筹划,为父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便按照你的计划,放手去做吧。在他能力成长可及的范围内,给予他最大的支持与最严格的锤炼。整个墨家,都会是他坚实的后盾。至于未来究竟通向何方……”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星空”,声音渐低,却蕴含着无穷意味,“就看这孩子,以及他所牵动的这股‘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