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墨渊与墨珏在核心区的对话所揭示的那样,此刻的游川,对那即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关乎一位重要之人命运的重担还一无所知。他正全神贯注地跟着墨明,在这座庞大钢铁城堡的“下层历史回廊与废弃工业区”中穿行。
他们避开了主要的高速运输管道和光鲜亮丽的核心区域,转而利用那些仍在运转、但明显年代更为久远的小型货运平台、维护人员通道,甚至部分需要手动操作的升降梯,一路向着墨家堡的更深处、更“底层”区域移动。
随着海拔——或者说堡内层级的下降,周围的景象也在发生着剧变。那种在上层区域占主导地位的、充满未来感的简约银灰色调、流畅线条和无处不在的全息界面逐渐减少、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犷、厚重、充满原始机械质感的风格。
墙壁不再是光滑的合金嵌板,而是由铆钉固定或直接焊接的厚重钢板,表面甚至能看到当年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纹路与氧化痕迹。管道不再是优雅的隐藏式设计,而是粗大、裸露在外的黄铜色或深灰色输送管,有些部位还用加强筋和巨大的螺栓加固,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留下的油渍与刮痕。照明也从柔和均匀的漫射光源,变成了固定在墙壁或天花板支架上的、带有金属防护网的老式高流明射灯,甚至在某些转角,还能看到闪烁着昏黄光晕的、带有蒸汽朋克风格的瓦斯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切削液、金属粉尘,以及一种陈年积灰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
这里的一切,仿佛将时间锚定在了上个世纪中叶,甚至更早的工业革命鼎盛时期与早期电气时代,充满了重工业美学与蒸汽朋克的硬核质感,与上层那种“高科技乌托邦”般的景象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感觉像是穿越了时空断层,对吧?”墨明注意到游川四处打量的惊奇目光,一边在前方熟练地带路,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这里,还有就是墨家上上任家主,墨工老爷子在位时的‘遗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与近乎怀念的感慨:“当时,国家正值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的全面抗战时期。墨家堡,作为当时华东地区最庞大、最隐蔽、技术也最集中的地下堡垒与兵工节点之一,承担了至关重要的战略支撑角色。”
他放慢脚步,指向不远处一个依旧保留在通道转角、虽然早已断电,但结构依然完好的手动操作大型四联装哨戒机枪阵列。那机枪的枪管粗得惊人,底座是厚重的铸铁结构,带有手摇方向机和简易的光学瞄准镜,黝黑的外壳上还能看到斑驳的旧式迷彩和隐约的弹痕与灼烧印记。
“看那个老伙计,”墨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镇岳四型’固定式重机枪阵列。想当年,在那些大众历史教科书或许不会详载,但在我们墨家族志里写得清清楚楚的、惨烈无比的墨家堡保卫战中,这种看起来笨重、但皮实耐用到极点的老式钢铁防线,在整个堡垒的防御节点上星罗棋布!”
他走近几步,抬手拍了拍那冰冷坚硬的金属底座,仿佛能透过指尖感受到历史的余温:“它融合了当时墨家尚存的古典机关连弩的蓄力齐射原理,以及现代马克沁重机枪的水冷系统与自动供弹机制,射速与威力都极为可观。最关键的是,结构简单粗暴,可靠性高得吓人!族志里记载,有些阵地即使被日寇的掷弹筒或小口径迫击炮直接命中,外部结构损毁超过七成,只要核心的供弹链和击发机构未被彻底摧毁,残存的部分往往还能继续嘶吼!在那种残酷到极点的堑壕与坑道争夺战中,这样一处占据地利的交叉火力点,配合复杂的地形,往往就能有效阻滞、甚至大量杀伤成建制冲锋的日军步兵。若弹药充足,真正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并非虚言。”
顺着墨明的指尖与描述,游川凝神注视着那挺沉默的钢铁巨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硝烟弥漫、光线昏暗的通道中,这挺“镇岳四型”的四个枪口交替喷吐出炽烈致命的火舌,形成交叉的金属风暴,将试图突入的日军士兵成片撕裂……墨家的工匠与战士们,依托着这些自己亲手铸造、调试的钢铁防线,用智慧、鲜血与生命,扞卫着家园与身后更广阔的土地。一股混合着历史沉重感、由衷敬佩与血脉贲张的情绪,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此刻他清晰地认识到,当时的墨家,已远不止是一个醉心技术的家族,更是一个在民族存亡绝续关头,真正挺身而出、浴血奋战的战士集团!
“当初,淞沪会战之后,日军主力分兵两路,一路沿沪杭线南下,一路沿沪宁线西进,兵锋直指当时的首都南京。”墨明继续讲述着,声音在空旷古老的通道中带着轻微的回响,仿佛在与历史对话,“为了突破吴福线和锡澄线这两道国防工事,日军与我守军展开了惨烈至极的拉锯攻防。而墨家堡,在战争初期,就利用其庞大的地下网络与生产能力,承担起了几乎整个东线战场部分关键物资的中转储备、受损重武器的紧急维修,乃至少量特种装备生产的重任。”
他再次指向那挺“镇岳四型”,语气转为深沉:“而当时,我的高祖父,也就是时任家族族长,以惊人的远见判断,地面防线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与兵力压迫下,恐难长久坚持。战火,终将如同历史上无数次外敌入侵时一样,不可避免地烧进墨家堡内部。因此,他未雨绸缪,下令所有留守堡内的工匠、子弟乃至妇孺,日夜赶工,在堡内各条关键通道、枢纽节点、出入口径,修建了无数类似这样的固定防御工事、诡雷陷阱、多层闸门和隐蔽火力点,将整个墨家堡从内到外,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立体化的钢铁杀戮迷宫,静候可能的入侵者。”
“结果呢?”游川忍不住追问道,心脏仿佛被那段历史紧紧攥住。
“结果?”墨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墨家子弟的凌厉与傲然,“族志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倭寇寇堡者,海陆并进,凡三万余众,携重炮、战车、毒气,嚣狂不可一世,欲夺我堡为攻金陵之倚角、断我华东军民之脊梁。然我墨家子弟,据天险、持利器、怀死志,自堡门至核心凡七重防线,处处浴血,步步杀机。倭寇尸骸枕藉,血流漂橹,终不得寸进。其凶顽如古之锐士、铁骑、弯刀、坚甲者,觊觎我堡者众,亦皆葬身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