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雪,来得又急又猛。鹅毛般的雪片被凛冽的北风卷着,如同狂舞的玉蝶,狠狠抽打在文华殿冰冷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如同砂纸打磨骨骼的声响。殿内,巨大的蟠龙铜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也驱不散弥漫在朱漆雕梁间的、一种名为“孤悬”的沉重压力。
太子朱高炽裹着一件厚重的玄狐大氅,臃肿的身躯陷在宽大的紫檀圈椅里,几乎要将椅子填满。他面前巨大的紫檀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如同沉默的群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手中握着一份奏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本就白皙圆润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更显苍白,眉头紧锁,刻着深深的川字纹。奏疏是户部左侍郎陈瑛所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太子监国,甫一临朝,即行减赋、宽刑之举!山东水患,蠲免赋税三成!河南流民,赦轻罪者三千!此非仁政,实乃市恩!收买民心,其心叵测!更兼北征方歇,国库空虚,如此妄为,动摇国本!臣,泣血以谏…”
“市恩…动摇国本…” 朱高炽低声重复着奏疏上那刺目的字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放下奏疏,目光扫过案头另一份来自山东布政使铁铉的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洪水肆虐、饿殍遍野的惨状。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殿内凝成白雾,喉咙里压抑着沉闷的咳嗽。他缓缓提起朱笔,在铁铉的奏疏上,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批下两个朱红大字:
“准奏!”
朱笔落下,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监国不过月余,减赋税、宽刑狱、抚流民…桩桩件件,皆是为解民倒悬。然而,换来的不是称颂,而是如雪花般飞来的攻讦!“收买民心”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仁厚的心上。他知道这些奏疏背后站着谁——他那如同猛虎般蛰伏在武英殿、手握重兵的弟弟,汉王朱高煦!以及那些依附于汉王、如鬣狗般嗅着机会的党羽!
“殿下…磁国夫人求见。” 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朱高炽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请!”
殿门无声开启,卷进一股清冽的寒气。苏婉儿靛蓝宫装外罩着素色银狐裘,发髻间那支断裂后重新接续的磁玉簪在烛火下流转着幽蓝微光,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她步履沉稳,带着殿外的风雪气息,走到条案前,微微躬身:“臣妾参见太子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 朱高炽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他示意婉儿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捧着的一卷看似寻常的账簿上,“夫人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殿下,” 婉儿的声音清越,如同冰泉破开殿内的沉闷,“臣妾近日核查户部拨往山东的赈灾粮款,发现账目存疑。特请殿下过目。” 她将手中那卷陈旧的账簿轻轻放在条案上。
朱高炽眉头微蹙,拿起账簿翻看。账簿纸张泛黄,墨迹陈旧,条目清晰,数字工整,记录着粮款拨付、转运、分发,看似天衣无缝。“这…并无不妥啊?” 他疑惑地看向婉儿。
婉儿并未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碟,碟中盛放着乌黑油亮、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磁铁矿精粉。她伸出纤纤玉指,蘸起一撮细密的磁粉,极其均匀、轻柔地洒在账簿的某一页面上。随即,她取出那枚细长如发、通体乌黑、闪烁着幽蓝金属光泽的磁针,置于磁粉之上。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磁力嗡鸣响起!
奇迹在朱高炽眼前展开!
那枚磁针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针尖在磁粉层上缓缓游走!随着针尖的移动,那些细密的磁粉颗粒,如同最忠诚的士兵,被无形的磁力牵引、排列!在原本看似工整的墨迹之下,在纸张的纤维深处,瞬间勾勒出一行行全新的、墨色更深、笔迹迥异的篡改记录!
“山东布政使司实收粮十万石,账记八万石,虚耗二万石…转运使王伦,实收银五万两,账记四万两,私吞一万两…通州仓大使李福,实发陈粮霉米,账记新粮…”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贪墨记录,如同黑暗中的毒蛇,在磁粉的显影下,赤裸裸地暴露在烛光之下!数额之大,牵连之广,令人发指!
“蛀虫!国之蛀虫!” 朱高炽猛地一拍条案,震得笔架上的朱笔都跳了起来!他脸色因愤怒而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万万没想到,他顶着“市恩”的攻讦拨下的救命粮款,竟成了这些硕鼠的饕餮盛宴!而陈瑛那份泣血弹劾他“动摇国本”的奏疏,此刻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殿下息怒。” 婉儿的声音依旧平静,“此乃磁粉显影之术,可溯纸墨之痕,明辨真伪。铁证如山,当严惩不贷!”
“好!好一个铁证如山!” 朱高炽眼中燃烧着怒火,“明日早朝,孤定要…”
“殿下!不好了!” 朱高炽话音未落,一名东宫内侍连滚爬入殿中,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汉…汉王殿下带着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数十人,还有…还有司礼监的马公公,堵在文华殿外!说…说磁国夫人以妖术乱政,蛊惑储君,要…要即刻拿问!”
“什么?!” 朱高炽霍然站起,臃肿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指着殿门,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反了!他们反了!孤是监国太子!谁敢在此放肆——!”
殿门被猛地推开!狂风卷着雪片,如同瀑布般涌入!汉王朱高煦一身玄黑蟒袍,披着猩红大氅,如同门神般堵在门口!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睥睨与压迫感。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群身着各色官袍的御史、给事中,个个神情肃杀。司礼监秉笔太监马云,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垂手侍立在汉王身侧,脸上带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阴鸷。
“大哥,” 朱高煦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盖过了殿外的风雪,“臣弟并非放肆,而是为国除妖!磁国夫人苏婉儿,以妖术惑乱朝堂,篡改账目,构陷大臣!更甚者,蛊惑储君,行那市恩买好、动摇国本之事!此等妖妇,不除不足以安社稷!请大哥即刻下旨,将此妖妇交由都察院审问!”
“妖妇!交出妖器!” “以邪术乱政,罪不容诛!” 汉王身后的言官们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纷纷厉声附和,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朱高炽脸上!
“你…你们…” 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高煦,手指哆嗦着,却因极致的愤怒和突如其来的胸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肥胖的身躯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