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那令人牙酸的、如同钝刀切割朽木般的剐刑哀嚎，终于在第三百六十刀落尽时戛然而止。空气中浓烈的血腥与秽物恶臭，如同凝固的怨毒，久久不散。刑架上，曾经权倾朝野的解缙，只剩下一具挂着零碎血肉的森白骨架，空洞的眼窝依旧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汉王朱高煦的尸身被草席裹着，拖过冰冷光滑的磁石地砖，留下一条蜿蜒的暗红水痕，最终消失在通往化人厂的黑暗甬道。那壶鸩酒残留的甜腥，如同最后的皇家体面，被浓重的血腥彻底淹没。
紫禁城的铅灰色天幕，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上，仿佛也压着整个帝国的心脏。武英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森然的阴影，如同巨兽的肋骨。朱棣枯坐蟠龙金椅，冕旒珠玉下的面容在惨淡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疲惫与苍老。明黄龙袍依旧威严，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沉重。他枯爪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那份由磁玉蝉译出的、关于各地藩王异动的密报，目光却穿透了奏折，落在殿外那铅灰色的苍穹，深如寒潭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那是对身后事的忧虑，对国祚承续的动摇，更是对东宫那病弱之躯的深深失望。
“陛下…” 内阁次辅杨荣的声音带着试探，打破了压抑的死寂，“汉王、解缙伏诛，大快人心。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之定论。太子殿下…仁厚有余，然体弱难支，恐非…非承大统之选。臣等…恳请陛下为大明万年计，早定…” 他话音未落，便被朱棣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生生掐断。
“定什么？” 朱棣的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玩味，“定废立？还是定…新储？”
死寂！绝对的死寂！殿内肃立的阁臣、勋贵，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声音，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朱棣那深不可测的面容和御阶之下那空悬的太子位置间游移。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上每一个人的心脏。废储的阴影，如同巨大的乌云，沉沉地笼罩在帝国上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陛下——！”
一个清越而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如同破开阴霾的惊雷，骤然在殿门处炸响！
只见阁臣杨士奇，排开肃立的侍卫，大步走入殿中！他一身半旧的绯红官袍，浆洗得发白，却浆烫得一丝不苟。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如同历经风霜的星辰，此刻燃烧着一种名为“决绝”的、足以焚毁一切伪装的火焰！他无视了殿内压抑的气氛和那些或惊愕、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朝着朱棣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臣杨士奇！死谏——！”
“陛下！太子仁孝，天日可表！磁国夫人遇刺，太子亲奉汤药，衣不解带！陛下北征，太子监国，夙夜忧勤，以致呕血！此等忠孝，岂是‘体弱难支’四字可蔽？！”
杨士奇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死寂的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敲击在朱棣的心头，也敲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
“汉王之乱，祸起萧墙！解缙之奸，朋比为党！若非太子殿下深明大义，忍辱负重，以磁玉匣呈献汉王通敌铁证，焉能拨乱反正，诛此国贼？！”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朱棣那深不可测的眸子，声音陡然带上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陛下！储位乃国本！国本动，则天下危！太子仁德，深孚众望！纵有微恙，亦是天降大任之磨砺！岂可因宵小谗言，妖氛蛊惑，而轻言废立——？！”
“够了——！” 朱棣猛地站起！龙袍在烛火下如同燃烧的阴影！他枯爪般的手指直指杨士奇，冕旒珠玉因剧烈的动作而疯狂摇晃！眼中那深藏的动摇与失望，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点燃！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机：
“杨士奇！你是在教朕如何做皇帝吗？！”
“朕还没死——！”
“这大明江山！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太子体弱，难当大任！此乃天意！天意——！”
他如同受伤的狂龙，咆哮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积压的丧子之痛、对未来的忧虑、被臣子当众顶撞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喷发！
“陛下——！” 杨士奇眼中那最后一丝名为“劝说”的火焰，在朱棣的咆哮中彻底熄灭，化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名为“殉道”的决绝！他不再言语，脸上那清癯的线条瞬间绷紧如铁！布满风霜的眼中，只剩下一种洞穿生死的澄澈！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杨士奇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强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最后扫过御座之上那暴怒的君王，扫过这承载着大明江山的巍峨殿宇！
“陛下——！”
“臣——！”
“以死明志——！”
话音落！如同最后的战鼓擂响！
杨士奇用尽毕生力气！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朝着御阶旁那根粗如磨盘、蟠龙缠绕的巨大金柱！狠狠撞去！
“不——！” “杨阁老——！” 殿内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无数道身影下意识地扑出，试图阻拦！
然而，为时已晚！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