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晨光,是裹着蜜的针。稀薄的、带着暖意的金线穿透巨大的雕花窗棂,落在蟠龙金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新焙御墨的松香、檀香的氤氲,以及一种名为“新政”的、令人微醺的躁动。巨大的御案前,朱高炽枯槁的手指,正极其郑重地、用一支镶嵌着磁玉龙睛的御笔,在明黄锦缎上落下最后一道朱批。他脸色依旧苍白,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一种名为“仁悯”的、足以穿透病体的光焰。御笔之下,《减赋三成诏》七个大字,力透缎背,如同烙印。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 阶下肃立的阁臣、勋贵,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齐声颂扬。山呼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空气里弥漫着名为“盛世”的甜腻。
“即刻明发天下!各府州县,一体遵行!凡我大明子民,皆沐此恩——!” 朱高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如同宣告天宪。他枯爪般的手指,极其郑重地将那卷承载着万民希望的诏书,交到跪伏于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手中。
诏令如同插上翅膀的雷霆!巨大的《减赋三成诏》誊本,由通政司以八百里加急,飞送大明两京十三省!驿道上,马蹄声疾如骤雨,卷起烟尘如龙!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帝国!农夫放下锄头,商贾推开算盘,工匠停下手锤,无数道目光穿透田埂、市井、作坊的喧嚣,死死钉向那通往官府衙门的驿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希望”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东宫,坤宁宫。暖阁内,檀香袅袅。张氏一身素雅的常服,正对镜理妆。她手中那枚朱棣亲赐的、通体流转着幽蓝星芒的磁玉凤簪,簪尖在晨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她指尖轻拂过簪顶那细碎的磁石颗粒,如同拂过爱人最后的温度。
突然!
“嗡——!!!”
一股极其细微、却如同针扎般的磁力嗡鸣,毫无征兆地从簪尖爆发!声音刺耳,带着强烈的警示!簪顶那细碎的磁石颗粒,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颤!指向宫门方向!幽蓝的星芒在簪身疯狂闪烁!
张氏沾着香粉的手指猛地一顿!镜中那沉静如水的面容瞬间凝固!她眼中那温润的柔光,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名为“警觉”的寒潭!簪尖的嗡鸣,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这绝非寻常!磁玉簪乃陛下亲赐,内蕴磁力,可辨忠奸,可感民瘼!如此异动…
“传东厂提督——!” 张氏的声音如同冰泉炸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撕裂了暖阁的宁静!她猛地站起,靛蓝的衣袂在晨光中带起一道残影!手中紧攥的凤簪,幽蓝的星芒如同燃烧的火焰!
“查——!彻查——!户部誊发诏书之印信、流程!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命令如同插上翅膀的毒蛇!东厂这架庞大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机器,在磁玉簪的警示下瞬间启动!无数身着褐衣、眼神阴鸷的番子,如同最忠诚的猎犬,悄无声息地扑向户部衙署、誊抄房、乃至驿站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禀娘娘!查获——!” 东厂提督于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与愤怒,如同破开迷雾的惊雷,在坤宁宫炸响!他枯瘦的手中,呈上一个极其精致的、由整块磁玉髓雕琢而成的玉印!印体流转着幽蓝微光,印钮是一只狰狞的貔貅!印底,赫然刻着“户部赋税司印”的篆文!然而,这印文在磁光映照下,边缘却流转着一丝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暗紫色磷光!与户部正印那纯净的幽蓝截然不同!
“私印——!” 张氏沾满香粉的指尖,死死捏住那枚冰冷的磁玉私印!如同捏着一条毒蛇的七寸!她目光如电,扫过印底那行暗紫磷光流转的、被篡改的诏书关键条款:
“凡磁籍匠户…赋役…不减——!”
“好…好一个‘除外’——!” 张氏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她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攥紧!坚硬的磁玉私印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传——!户部左侍郎王德清——!本宫…要亲自问问他…这印…这‘仁政’…刻得可还顺手——?!”
磁格院深处,巨大的工坊内炉火熊熊,映照着匠人们汗流浃背却无比专注的脸庞。空气灼热,弥漫着金属熔融的刺鼻气味和一种名为“愤怒”的紧张。婉儿靛蓝宫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她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星辰!她面前巨大的磁玉熔炉内,翻滚着幽蓝的磁玉髓熔液!更令人心悸的是,熔炉旁堆积如山的、通体黝黑、由磁玉髓雕琢的方形小匣!匣体表面刻满极其细微、如同星图般的磁力纹路!
“磁音诏匣!需锁!需引!需昭昭天日!” 婉儿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亲自监督匠人,将一枚枚细小的、由磁玉髓淬炼拉丝而成的磁针,极其精准地嵌入小匣核心的磁力纹路!磁针在磁力激发下,微微震颤,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嗡——!!!”
当最后一枚磁针嵌入的瞬间!工坊内数千枚磁音诏匣同时爆发出低沉而磅礴的磁力共鸣!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幽蓝的星芒在匣体流转,连成一片星海!
“封诏——!” 婉儿再次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由磁粉混合特制胶液书写的《减赋三成诏》全文,被极其小心地、如同安放圣物般,封入每一枚磁音诏匣之中!匣盖合拢的刹那,幽蓝的星芒瞬间内敛,如同蛰伏的星辰!
承天门外,巨大的广场如同沸腾的巨锅。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压着,沉甸甸的,却压不住那如同火山般喷涌的愤怒与绝望!八千余名身着粗布短褐、面黄肌瘦、沾满油污与磁粉的磁籍匠户,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洪流,沉默地矗立在寒风之中!他们手中,无一例外地紧握着一枚流转着幽蓝星芒的磁音诏匣!匣体冰冷,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们的掌心!更灼烧着他们的灵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磁粉的金属气息和一种名为“悲愤”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死死钉在紧闭的承天门上!钉在那片象征着皇权的、森然的宫阙之上!
“吉时——!启匣——!” 礼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破锣,撕裂了死寂!
“嗡——!!!”
如同无形的号令!八千余名匠户,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指,同时按向磁音诏匣顶端的磁力枢纽!
“咔嚓——!”
八千声清脆的机括弹响,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霹雳!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八千枚磁音诏匣顶端,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的刺目幽蓝光芒!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操控,瞬间凝聚、升腾!在承天门上空那铅灰色的天幕下!在八千双含泪的、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赫然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比、由纯粹幽蓝磁光构成的、力透苍穹的狂草大字——
“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