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君山的雾,是凝固的怨毒。浓稠的灰白色水汽裹挟着湖水的腥臊、腐烂水草的恶臭,沉甸甸地压在嶙峋的黑色礁石和扭曲的古木之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莲香,以及一种名为“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重。三日前乌兰珠舍命探出的水下磁窟入口,如同巨兽闭合的獠牙,在幽暗的湖面下只留下几圈不祥的漩涡。
“千户!磁雾…太浓了!磁针…乱跳!” 一名身着玄黑鱼皮水靠、脸覆磁玉面具的锦衣卫番子,声音透过面具带着沉闷的惊惶。他枯爪般的手死死攥着一枚通体幽蓝、针尖疯狂乱颤的磁力指北针,针盘玻璃罩内壁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
锦衣卫千户陆炳,一身同样漆黑的鱼皮水靠紧贴着他精悍的身躯,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脸上覆盖着半张雕刻着狴犴图腾的磁玉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凝重血丝的眸子。他腰间悬挂的并非绣春刀,而是一块通体黝黑、边缘流转着幽蓝星芒的磁玉腰牌!腰牌核心,一点细微的南极磁屑如同凝固的极光,无声地燃烧。
“噤声!” 陆炳沾满露水的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枯爪般的手,极其迅捷地、如同最精准的磁针,在腰间磁玉腰牌侧面的一个微小凹槽处轻轻一按!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磁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骤然从腰牌核心爆发!瞬间扩散开来!腰牌表面流转的幽蓝星芒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内敛。这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磁玉密令——继续前进,死战不退!
命令如同无形的烙印,刻入每一个随行死士的灵魂。十余名锦衣卫精锐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顶着浓得化不开的诡异莲香,沿着崎岖湿滑的礁石小径,朝着君山深处那片被巨大榕树气根笼罩、散发着不祥磁力波动的区域,无声潜行。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
穿过一片巨大的、如同垂死巨神臂膀般扭曲的榕树林,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巨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竟诡异地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莲花!莲叶大如磨盘,通体流转着幽暗的靛蓝光泽!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巨大的莲花并非寻常粉白,而是如同凝固的血液般,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紫色!花蕊处,无数细微如尘、闪烁着幽蓝磷光的孢子,如同活物般,随着微风缓缓飘散,融入浓雾之中!正是这片诡异的莲雾,屏蔽了磁针的指引!
“是…是磁毒莲雾!闭气——!” 陆炳的嘶吼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然而,为时已晚!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亿万只毒蜂同时振翅的恐怖磁力嗡鸣,毫无征兆地从莲雾深处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空地!更令人心悸的异象随之而来!
只见那弥漫的幽蓝莲雾,在磁力嗡鸣的刺激下,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瞬间变得粘稠如胶!无数细微的幽蓝孢子疯狂汇聚、旋转!在每一个锦衣卫惊骇欲绝的瞳孔之中,竟极其清晰地、如同烙印般显现出他们内心最恐惧的幻象——陆炳眼中,是幼帝朱祁镇被磁毒侵蚀、浑身溃烂的惨状!副手眼中,是妻儿被白莲教众乱刃分尸的血海!其他死士眼中,是昔日袍泽在磁毒下扭曲哀嚎的炼狱!
“不——!陛下——!” “阿秀——!虎子——!” “兄弟——!” 绝望的嘶吼如同垂死的哀鸣,瞬间撕裂了死寂!所有锦衣卫精锐,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眼神瞬间变得混乱、惊恐!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绣春刀,朝着空无一物的浓雾劈砍!如同与无形的恶魔搏斗!更有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陷入最深的梦魇!
“破幻——!” 副手沈炼发出如同泣血般的嘶吼!他枯爪般的手,极其迅捷地、如同最决绝的刀锋,猛地扯下自己脸上的磁玉面具!露出沾满汗水和血污、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他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引路——!” 沈炼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枯爪般的手,极其迅捷地蘸取自己温热的、同样蕴含着微弱南极磁力的鲜血!以血为墨,极其艰难地、如同朝圣般,在沾满露水的冰冷岩石上,极其迅捷地画下一道道扭曲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血磁纹路!纹路在莲雾的幽蓝磷光中流转,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弥漫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幽蓝莲雾,在接触到沈炼鲜血绘制的血磁纹路时,竟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极其轻微地、无声无息地退散开来!在粘稠的莲雾中,极其艰难地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扭曲的血路!
“千户…走——!” 沈炼沾满血污的唇剧烈哆嗦着,发出最后的嘶吼!他枯爪般的手,极其艰难地指向血路尽头那片更加浓密的、散发着致命磁力波动的榕树气根!随即,他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扑倒在地,死死护住那兀自流转着幽蓝星芒的血磁纹路!如同最忠诚的路标!
“沈炼——!” 陆炳目眦欲裂!眼中那名为“幻象”的迷雾在沈炼鲜血的刺激下瞬间消散!刻骨的悲愤如同熔岩,瞬间吞噬了所有恐惧!他枯爪般的手,极其迅捷地抓起地上沾满沈炼鲜血的泥土,狠狠抹在磁玉面具之上!用血腥掩盖最后一丝可能被幻雾侵蚀的缝隙!
“走——!” 陆炳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孤狼!他沾满血污的赤足,极其迅捷地、如同扑火的飞蛾,沿着沈炼用生命开辟的血路,朝着那片散发着致命气息的榕树气根,亡命般冲去!身后,仅存的几名神志稍清的死士,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
“咔嚓——!”
就在陆炳沾满血污的赤足狠狠踏进气根区域边缘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机括弹响,骤然从脚下湿滑的苔藓深处传来!
“轰隆——!!!”
如同巨神投掷的巨石!整个气根区域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烈塌陷!无数粗壮如巨蟒的榕树气根如同垂死的巨神臂膀,疯狂地抽打、缠绕!更恐怖的是,塌陷的巨坑底部,无数根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玉地刺,如同巨兽的獠牙,瞬间弹射而起!带着撕裂一切的毁灭气息,狠狠刺向坠落的众人!
“啊——!” 凄厉的惨嚎瞬间淹没在气根断裂的轰鸣和地刺破空的厉啸之中!几名死士猝不及防,瞬间被粗壮的气根缠住脚踝,狠狠拽入深坑!或被弹射的地刺瞬间贯穿胸膛!血雾弥漫!
陆炳在踏空的瞬间,魁梧的身躯如同最敏捷的猿猴,在半空中猛地扭身!枯爪般的手,极其迅捷地抓住一根垂落的气根!巨大的下坠力几乎扯断他的臂膀!他沾满血污的赤足,极其精准地、如同磁石般,死死踏在坑壁一处凸起的磁玉岩上!堪堪避开了脚下那如同地狱之矛般弹射而出的幽蓝地刺!冰冷的磁玉岩面,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