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松开苏伦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陈砚!”苏伦的声音几乎变形。
他没回头。他只是蹲下,半跪在那片冰凉光滑、布满脉络纹路的地面上。他闭上眼睛。
他不再去抵御那些会从心底被挖出来的记忆。他放任它们涌上来。
那栋还没交付就出现墙体裂缝的保障房。业主是个刚结婚的年轻人,带着新婚的妻子,满脸堆笑地递烟,说陈工,咱们这楼质量没问题吧?他说没问题,国家标准,都达标。他知道那批钢筋的批次有点问题,抽检报告合格,但他看过小厂的炉号记录,心里有点嘀咕。他没说。工期压得太紧,换料要重新报审,太麻烦。他说没问题。
三个月后,一场不大的地震。楼房没塌,但五楼到七楼的外墙出现大面积龟裂。没人伤亡。业主找过来的时候,他躲着不见。后来公司赔了钱,事情不了了之。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原来没有。那黑雾不是从外界侵蚀进来,它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那些不敢承认的、不敢面对的、以为早已被掩埋的、羞愧的、怯懦的、自私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躲在灵魂最深处的影子里,等着某一天,被某种力量轻轻一碰,就全部涌出来。
陈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听到了钟声。
不是此刻的钟鸣,是记忆深处、曾经在玄黑石感应中听过无数次的、遥远的、悲悯的余韵。那钟声穿越了源海文明的覆灭,穿越了万年的孤悬与守望,无数次鸣响,无数次被黑雾吞噬,却从未真正沉寂。
他听到的不是对错误的审判,不是对罪人的谴责。
他只是听到。
然后他想起了王婆婆交给他的那包种子,想起她说“带上它,或许能在绝境中生长”。
他想起石垣前辈最后那句话:我们……并非天生为墙。
他想起那张网。
网里每一个人,葛爷爷,晓雅,林岚,王婆婆,巴图,苏伦,甚至此刻正沉沦在各自心魔中的老耿、扎西,甚至他自己——
谁没有犯过错?谁没有后悔过?谁没有那些不敢直视的、阴暗的、怯懦的瞬间?
可他们还是站出来了。还是选择来了。还是在最黑暗的深渊边缘,拼命拽着彼此,不肯松手。
陈砚睁开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玄黑石,贴在心口。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血流下来,滴在石头光滑的表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的眼神疲惫极了,苍白极了,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但灯还没灭。
他不再试图对抗黑雾,不再试图驱散那些涌上来的记忆。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网里所有的、散落的、微弱的光点,全部汇聚到心口。
不是作为武器。
是作为锚。
然后他伸出手,触碰了那口被黑雾缠绕的、沉默万年的巨钟。
不是敲击,甚至算不上抚摸。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落在钟体表面那层黑雾尚未完全覆盖的一小块金色纹路上。
那纹路停滞了一瞬。
然后,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
不是恢弘的、响彻天地的钟鸣。
只是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震颤,像一滴水落入干涸万年的深井,在井壁上撞出微弱而绵长的回响。
那回响以他指尖为圆心,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攀附在钟体表面的黑雾触丝如同被灼伤,剧烈抽搐,迅速退缩。不是溃败,更像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纯净的温暖。
那一声叹息般的震颤,也荡进了巴图的耳朵里。
他僵住了。眼前那个倒塌的厂房、工友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些压了他十几年的画面,在钟声荡过的刹那,没有被抹去,也没有被原谅。但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罪恶感消失了,是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操。”他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震颤也拂过扎西的脸。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还是懵的,但不再空洞。他看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老耿停止了呜咽。他佝偻着背,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没说话,也没动。
只有苏伦依然死死盯着陈砚。她的下唇已经被咬破,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觉。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背影,那么单薄,那么疲惫,脊背却挺得笔直。
然后她听见钟声里,隐约夹杂着另一个极其遥远的、清晰的、如同撕裂般的声音——
那是地守者监控中心,警报器疯狂嘶鸣的声音。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地穴里,葛爷爷那块已经沉寂许久的玄黑石碎片,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表面闪过一道柔和的金光。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溯江边,赵晓雅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旧棉被,赤着脚跑到船头。江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流淌,她分明看见,整条江的水面,都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她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方舟穹城,林岚站在布满仪器的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组原本持续恶化、几乎跌入谷底的灵性共鸣曲线,忽然毫无预兆地、以一个极其陡峭的角度,反弹上扬。她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很慢。半晌,她低声说:“……果然。”
昆仑深处,被严密禁锢在一间封闭禁室内的石垣,浑身是伤,气息奄奄。他的头低垂着,灰白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没有人看见,他唇角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东皇钟前。
那一声微弱的震颤已经平息。黑雾退缩到钟体的另一侧,如同被激怒的活物,收缩、凝聚,似乎在酝酿新的反扑。
陈砚依然跪在那里,指尖还停留在钟体表面。他没有力气站起来,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但他能感觉到,网络里,那些刚刚被他汇聚起来的、散落的光点,正在重新稳定下来。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坚韧,像被这一次共同的坠落与拉扯,生生锻打出了新的纹理。
巴图走过来,大手落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什么都没说。
苏伦站在他身侧,没有扶他,只是沉默地守在那里。
黑雾还在钟的另一端蠕动。
但这一刻,在这口被囚禁了万年的巨钟面前,在这片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微光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