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在钟体上的那点温热,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陈砚知道自己该把手收回来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不听使唤。那股从胸口玄黑石涌出来的暖流,刚才那一下几乎全泼了出去,剩在壶底的,连润湿壶壁都不够。他就这么把手搁在钟上,掌心贴着那片冰凉的、仅剩的金色纹路,像溺水的人扒着最后一块浮木。
钟没有反应。
那些被他那一声微弱震颤逼退的黑雾,此刻正缩在钟体的另一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暂时躲到墙角舔伤口的野猫。但它没走。那些浓稠如活物的触丝收敛了回去,缩成一团,凝成一片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蠕动的黑色斑块,安静得反常。太安静了。像暴风雨前那种憋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静。
“它……在干吗?”巴图压低声音,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他的手还搭在陈砚肩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捏得陈砚肩胛骨生疼。他自己没察觉。
苏伦没答话。她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团黑雾,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仅剩的那枚军刺。没用的,她知道。那玩意儿捅铁皮壳子还行,捅这东西?她甚至不确定这东西有没有实体。但手按在冰凉的金属柄上,心跳好歹稳了一点。
陈砚终于把手从钟上移开了。不是收,是滑落。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在玉石地面上磕出闷响,巴图眼疾手快把他捞住,像捞一袋快散架的面粉。
“娃子,你他妈别硬撑……”
“没硬撑。”陈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空间里那股低沉的嗡鸣盖过去。他借着巴图的力,勉强坐直,没站起来。他没看那团黑雾,而是盯着自己刚才触碰过的那一小块钟体。
那点金色纹路还在。没有更亮,也没有熄灭。它就这么固执地、微弱地亮着,像深夜里旷野尽头一盏不知谁点起的孤灯。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涌出来的。不是石垣前辈那种苍老、温和、如同长辈低语的声音。那声音更古老,更沉,像是从地壳深处、从钟体内部、从这片空间诞生之前就存在的某个地方,缓慢地、艰难地挤出来的。
“……为什么。”
只有三个字。不是质问,更像困惑。像一口沉睡了万年的钟,被一粒石子砸中边缘,在漫长的余韵中发出一个它自己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陈砚愣住了。
巴图他们显然什么都没听见。巴图还在絮絮叨叨地骂他,苏伦还在警戒那团黑雾,扎西扶着老耿,老耿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没人注意到,那口沉默万年的钟,刚刚说了话。
陈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触碰它?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要对抗那团黑雾?
他不知道钟问的是哪一个。
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精神透支到这个份上,出现什么幻觉都不奇怪。
但玄黑石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共鸣,更像催促。
陈砚深吸一口气,嗓子眼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他看着那盏孤灯似的金色纹路,声音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
“因为有人……还在等。”
钟没有回应。
那团黑雾却动了。
不是扑过来。它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整个黑斑猛地向内收缩,边缘的触丝疯狂痉挛,如同被火燎到的蛛网。紧接着,一股极其尖锐、极其浓稠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冰水,从那收缩的黑斑中心爆发出来,瞬间扫过整个空间!
不是针对身体。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灌进心里。
陈砚闷哼一声,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无数人的。无数时代的。无数张绝望的、贪婪的、恐惧的、疯狂的脸。
有人在末世的废墟里为半块发霉的饼子捅死了亲兄弟。有人躲在安全屋的铁门后,听着门外亲人的哭喊和丧尸的嘶吼,捂住耳朵直到声音平息。有人把濒死的同伴推出雪橇,只为了减重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有人在避难所争夺最后一个名额时,把身后拽着自己衣角的孩子狠狠甩开。
那些画面如同刀片,一片片剐过陈砚的意识。他不是旁观者。每一个瞬间,他都像是那个动手的人。那种绝望、那种恐惧、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抛弃一切尊严与良知的疯狂的、冰冷的决心,一秒钟内在他灵魂里过了千百遍。
他听见巴图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被重锤砸中胸口。扎西直接惨叫出声,双手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老耿原本佝偻的身子彻底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野兽垂死般的呜咽。
苏伦没出声。她死死咬着下唇,旧伤迸裂,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她整个人在剧烈颤抖,握着军刺的手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倒,也没有叫。她只是把军刺横在身前,对着那团黑雾,对着那片虚无,对着这席卷而来的、仿佛要将整个人性拖入深渊的恶意洪流。
她的嘴唇翕动,陈砚隐约听见几个破碎的字。
“……不……认……”
那黑雾释放完这一波恶意后,又缩了回去。不是退缩,是凝聚。它正在把分散的力量收束,压缩,像一头捕食者收拢四肢,压低脊背,准备最后的、致命的一扑。
空间里的乳白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那些嵌在结晶墙壁里的光点,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一片片、一簇簇地湮灭。地面的脉络纹路,原本如同河流般流淌的微弱光芒,也开始迟滞、凝固、暗淡。整个东皇钟核心腔室,正在被那团收缩凝聚的黑雾,一寸寸拖进黑暗。
陈砚的意识还在那些刀片般剐过的画面里挣扎。
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虚构。是人类在这末世中、在这漫长的囚笼岁月里、在这被噬灵族不断放大的贪婪与恐惧中,真实做过的事。他没办法否认。他连为自己辩解都做不到,因为他自己,也曾是这些画面中的一员——不是亲手杀人,但那份怯懦、自私、回避责任的选择,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他听见钟体内部,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震颤:
“……如此……为何……”
为何还要救?
为何还要来?
为何还有人在等?
他没有力气回答。
但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不是来自钟,不是来自黑雾,甚至不是来自这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空间。
是网络。
那根从遥远风雪中伸来的、颤巍巍的线,此刻绷得笔直。
王秀兰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破碎,而是一种竭尽全力、将生命残存的每一滴烛油都拧成灯芯般的、最后的亮:
“陈砚……听着……”
婆婆在遥远冰洞里,重伤濒死,连呼吸都要靠多吉和小川时刻盯着。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但她抓着怀里那块玄黑石碎片,指节蜷曲,青筋凸起,像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藤。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的井底硬凿出来的:
“人……会怕……会躲……会做错事……”
“这……不丢人……”
“丢人的是……怕完了……躲完了……错完了……”
“就……再不回头了……”
声音断了。不是结束,是王秀兰耗尽了那一瞬间攒起的所有力气,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多吉惊慌的呼喊、小川带着哭腔的叫声,通过网络传来,模糊而遥远。
但那几句话,像钉子,一颗一颗,楔进陈砚脑子里。
他看着眼前那些还在轮转的、无数人犯错的画面。
他忽然发现,这些画面在播放完“犯错”之后,并没有结束。
有人在捅死兄弟后,跪在尸体前,把最后那半块饼子塞进死者手里,然后抽出刀,走向了丧尸群。
有人在那扇铁门后,听着门外的哭喊声平息,然后打开了门,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把同伴推出雪橇后,滑出几十米,然后调头,逆着风雪,一步一步走回去。
有人在避难所入口关闭前的最后一秒,把那个被甩开的孩子用力推进门内,自己留在了外面。
这些画面没有被黑雾展示出来。
它们被藏起来了。
陈砚不知道这些后续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从某个更深的、被掩埋的记忆之海里打捞上来的、一厢情愿的慰藉。
但他选择相信。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