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雾已经凝聚到了极限。它不再收缩,而是开始缓缓膨胀,边缘延伸出无数根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触丝,每一根都在黑暗中闪烁着病态而贪婪的幽光。它不再试探,不再收缩,而是以一种压倒性的、吞没一切的姿态,朝他们缓缓压过来。
空间里的光,只剩下陈砚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块金色纹路,还在钟体表面微弱地亮着。
巴图从那些画面的冲击中挣扎出来,满脸是泪,自己都没察觉。他看着那压过来的黑雾,横过工兵铲,挡在陈砚前面,声音嘶哑:“操你妈的……来啊。”
苏伦站在陈砚另一侧,军刺前指,下颌绷紧,一言不发。
扎西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的青铜矛,站到巴图身侧。他还在发抖,但他站直了。
老耿没能站起来。他瘫坐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扎西的裤脚。
陈砚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力气了。精神、体力、灵性,早在之前那一次触碰钟体时,就已经彻底榨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枚被拔掉塞子的木桶,缓缓沉入黑暗冰冷的深水。
但他手里还握着那包种子。
王婆婆交给他的金色种子。
她说,带上它,或许能在绝境中生长。
他不知道一颗种子能在什么绝境里生长。这里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没有水。只有黑暗,只有那团即将吞噬一切的黑雾。
他把那包种子贴在胸口,贴着那块滚烫的玄黑石。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对抗,不再试图挣扎,甚至不再试图去想怎么活下去。
他只是把意识里那张网,所有还亮着的光点,葛爷爷、晓雅、林岚、王婆婆、巴图、苏伦、扎西、老耿……还有那些他甚至不知道名字、只是在网络中隐约感知到的、陌生而真实的生命波动——
他把自己最后那点、几乎熄灭的灵性,全部,毫无保留地,融进了这张网。
不是作为枢纽。
是作为网中的一根丝。
微不足道的一根丝。
但那根丝,在融进去的刹那,忽然亮了。
不是他一个人的光。
是整张网,在同一时刻,爆发出的回应。
遥远地穴里,葛爷爷那块搁在膝盖上的玄黑石碎片,毫无预兆地迸发出一道金芒,照亮了整间阴暗逼仄的地窝子。老人怔怔地看着那光,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泪。
溯江边,赵晓雅赤脚站在船头,双手死死攥着胸口的碎片,江水因她的情绪翻涌激荡,浪花拍打船帮。她紧闭着眼,小脸绷得死紧,拼命将那份清澈如水、执着如溪的感知,沿着那根绷直的丝线,全力传递过去。
方舟穹城,林岚站在仪器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将自己的意识,如同接入一张庞大而精密的数据网,沉稳地、准确地、毫无保留地,将方舟所积累的一切知识、分析、策略,化为无数冷静而清晰的“信息流”,注入那正在爆发的共鸣。
冰洞里,王秀兰昏迷在毛皮和帆布垫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手心里那块碎片,静静亮着。
不止是他们。
那一声微弱钟鸣之后,全球无数个角落,无数枚沉寂多年的玄黑石碎片,无数个曾被忽视、被压抑、被判定为“无用”的灵性觉醒者,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远方的呼唤。
有人在废土幸存者聚居地的地窖里,捧着一块传了三代、已不知用途的黑色石片,怔怔地看着它发出陌生的微光。有人在一片被菌株污染的浊海边缘,正要放弃最后的净化尝试,忽然感到指尖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的、蓬勃的力量。有人在“守心社区”简陋的了望塔上值夜,冷得直跺脚,忽然心口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在那一刻,做了一件微小到不值一提的事。
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碎片。
只是没有放手。
只是在心里,极其朴素地、固执地想:
要撑住啊。
无数道如此朴素、固执的念头,跨越千山万水,如同亿万条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穿越风雪、废墟、钢铁囚笼与无边黑暗,汇聚到同一张网上。
汇聚到那个跪在东皇钟前、已然力竭的少年身上。
陈砚睁开眼睛。
那团黑雾已经压到了面前。
那些巨蟒般的触丝,距离他的眉心,不足半尺。
他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将整张网汇聚而来的、那亿万缕微弱的、朴素的、固执的光芒,轻轻托起。
不是攻击。
是分享。
他将这些光芒,托举向那口沉默万年的巨钟,托举向钟体表面那团贪婪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在心里说:
你看。
人确实会怕,会躲,会做错事。
但人也会在怕完之后,躲完之后,错完之后——
回头。
那一瞬间,东皇钟体表那一片片、一簇簇被黑雾压制、侵蚀、几乎熄灭的金色纹路,同时亮了。
不是全部。
只是很小一片。
像黑夜海面上,终于从云层裂隙中漏下的第一缕月光。
那缕月光,映在黑雾之上。
黑雾剧烈痉挛,猛地向后收缩,如同被滚油泼中的活物,发出无声的、穿透灵魂的尖啸。
然后,钟响了。
不是第264章那一声如叹息般微弱的震颤。
是一声清晰的、沉静的、如同大地深处涌上来的、绵长不绝的嗡鸣。
那嗡鸣穿透了核心腔室,穿透了昆仑山体,穿透了地守者层层叠叠的监控屏障与能量护罩,穿透了风雪、废墟与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
以昆仑为中心,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涟漪,缓缓向整个世界荡开。
陈砚跪在原地,掌心还朝上摊着。
他没有听见钟声。
他听见的是网络里,那无数道遥远而微弱的、朴素的、固执的声音:
“撑住啊。”
他撑着。
那包金色种子,从他指缝间,滑落一颗。
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掌心方才触碰过的那一小块、依然亮着微弱金芒的钟体表面。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那颗干燥的、不知存放了多久的种子,极其缓慢地,裂开一道细缝。
一株极其细小的、淡金色的嫩芽,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东皇钟前,噬灵族的黑雾如潮水般退却。
而人类的灵性网络,在第一次自主共鸣之后,正以那株微小的嫩芽为锚点,在万古沉寂的地脉核心,扎下了第一道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