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哥正念着呢,就被谢母打断,她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哽咽与嗔怪,“阿渊向来被我宠着,若不是你爹非要他去做官,他如何会被安排到那种荒僻艰苦之地去。”
“他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在府里的时候连衣裳都没自己穿过几回,往日在家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身?如今倒好,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操劳……”
她越说越心疼,忍不住转向端坐主位的谢尚书,“都怪你,前番在御前说话不知转圜,得罪了人,连累我儿被塞到那等穷山恶水去受罪。”
谢尚书正喝茶,听到这番埋怨,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夫人这话从何说起,那混小子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敢收受贿赂,贬谪外放都已经是陛下看在我的老脸上开恩了,再说,让去吃些苦头,收收性子,未必是坏事。”
“什么混小子,那是你亲儿子。”谢母听了更不乐意了,只觉得小儿子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不管,你赶紧想法子,早点把他调回来……”
“娘,我们先听信。”谢大哥连忙继续往下念,企图用弟弟的信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怀安县主也忙在旁边宽慰,“娘,先听阿渊的信要紧。”这才把谢母劝住。
[儿勉力筹措,于赈济之余,兴办龙舟盛会,稍振民心,虽耗费些许钱粮,然市井为之活跃,商贩得以营生,更兼与民同乐,颇收成效。邻县周、林二令观之,亦赞叹不已,称儿颇有干才。]
念着念着,谢大哥的声音都不由迟疑起来,他怎么不信这是弟弟能干出来的事。
怕不是春秋笔法吧。
信里谢听渊还絮絮叨叨写了许多琐事,例如抱怨富春县的厨子手艺差,做的羊肉有膻味;嫌弃衙役笨手笨脚,连个凉轿都抬不稳;还说此地蚊虫凶猛,夜里吵得他睡不好觉,要家里再送些上好的驱虫香和冰绡帐来。
[儿在此间,事事艰难,俸禄微薄,入不敷出,若父亲大人与哥哥嫂嫂怜儿辛苦,可否再拨些银钱用度?]
看到这里,谢大哥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抬眼看了看犹自拭泪的母亲,又瞥向端着茶盏、面色犹疑的父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将那句要钱的结语念出口。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理直气壮,与先前描述的所谓‘与民同乐’、‘颇有干才’摆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精心粉饰的荒唐。
自己这个弟弟,怕是外放的苦头没吃多少,花花肠子倒是一点没少。
他略一沉吟,将信纸轻轻折起,斟酌着开口:“阿渊信末说……那边用度吃紧,想请家里再周济一二。”
“你看看,你看看。”谢母立刻抓住了由头,帕子也不拭泪了,直指向谢尚书,“我儿在那里过得是什么苦日子,俸禄微薄,入不敷出……”
“我看是胡闹才对。”谢尚书将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木的小几上,发出沉闷一响,面色却变得很是难看。